孟阿婆哪裡還敢如何,忙不迭地點起腦袋:“好、好,大人讓草民做甚麼草民一定照辦……”
……
孟阿婆第一次去府衙歸還水囊的事並沒有多少人知曉,但孟阿婆去了府衙一趟後回來,又領上了醜丫要再去一趟府衙吃飯的事,卻迅速在街頭巷尾間傳開了。
不少人眼看著孟阿婆牽著醜丫,跟著前來接人的那幾名衙役走進了府衙裡頭,都是又驚又懼,紛紛議論著孟阿婆怎麼就犯了糊塗,真信了那些人會給賠禮的話呢?
也有人遲疑著道:“也不一定會出事吧?”
“孟阿婆晌午時回來過一趟,說是已經去過衙門,見過那位大人了,沒有出甚麼事,只是那位大人說想還請她與醜丫再吃頓飯……”
有人搖頭,“你不懂,這便叫‘請君入甕’。”
“早上那孟老婆子是去了,但只有她一人去了,這還有個醜丫沒去呢。現在就好了,只一頓飯,就騙得那老的自己帶著小的上門了,省了抓人的事。”
“可是昨日那些人進城的時候也並未傷人,或許……”
“或許甚麼或許!”一聲冷哼打斷了那人的猜想,語氣刻薄:“這天下當官的都一般黑,這個還能有例外了?那孟老婆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被打斷話頭的人想要反駁,可循聲看去看清了說話那人的面孔,想起他家中幾個兒女都是被之前那些“大人”所害後,這反駁的話就有些說不出口了。
……唉。
如今這世道,也確實不能怪他們總以最壞的想法去看待那些“大人”啊……
不過即便如此,也還是有不少人暗暗覺得。
昨日新來的那位大人……
是有些不同的。
這個念頭在日落黃昏,孟阿婆牽著醜丫在幾名衙役的護送下,又全須全尾地回到了她們的小破屋時,迅速在這條街上大部分住戶的腦海裡擴散了開來。
有跟孟阿婆相熟一些的人,待那些衙役一走開,就跑上門去問了。
“孟嬸子,你們沒事吧?”
孟阿婆跟醜丫的家沒有院子也沒有圍牆,就只有一個小小的土屋,周圍人只要走過來一下就能瞧見正坐在家門口歇息的兩人。
孟阿婆聽見聲音扭頭看去,見是熟人,立刻就笑呵起來了:“我們能有甚麼事啊?就是吃得太飽,有些走不動道咯。”
來人不敢置信:“那個大人還真請你們吃飯了?”
孟阿婆點頭,語氣裡也不免帶上了幾分驕傲之意:“一桌十多道菜的大席面呢!”
這時已經陸陸續續有人走過來了,聽見孟阿婆這話,頓時便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有人不敢置信,懷疑孟阿婆是不是在吹牛扯謊,但也有人完全壓不住心底的好奇了,直接丟擲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去。
“有沒有肉菜?當然有了,雞肉、鴨肉、魚肉,甚麼肉都有!老婆子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的肉!”
“最好吃的?最好吃的是那個粥,叫甚麼如意粥……”
“甚麼叫只是一碗粥啊?那一碗粥裡可是放盡了天材地寶的,有肉,粥裡當然也有肉了,菜也有,聽說還放了特別名貴的補藥在裡頭呢!”
“老婆子舌頭不好,也吃不出究竟是加了些甚麼,反正就是好吃,每一粒米它都是鮮的,美的……”
其實是那位大人說她們平日不用葷腥,一下子不能吃太多的肉,會對身體不好,所以特意給她們準備了粥,其他的葷食也大多是清淡口味。
不過再清淡那也比孟阿婆平日吃的東西好吃多了,孟阿婆現在光是想想又覺得有些餓了。
孟阿婆的口才並不算好,旁人聽她說來說去也想象不出那一頓飯究竟能有多好吃,但他們看得出來,孟阿婆這確確實實就是吃了一頓好飯並沒有受到甚麼責難的樣子啊。
那要這麼說……
周圍人一時面面相覷。
那位大人,還真的請孟阿婆跟她孫女去吃飯了?!
“阿婆,那個將軍說要給你們賠禮……”
說到這個孟阿婆就更高興了,都是鄰里鄰居的,而且現在有那位大人撐腰了,她也不怕直接說出來會招惹麻煩,便道:
“說起這個,過幾天老婆子跟醜丫就得搬家啦。那位大人給我跟醜丫找了一間新屋子,還給我們分了幾畝田……”
直接給金銀,在這世道一個跛腳老者與小兒是守不住的,但是宅子跟田地,只要上頭的官府靠譜,那就是誰也搶不走的。
孟阿婆年歲大了,醜丫還小,地是種不了,但她們可以把那幾畝地給租出去,這樣就有一個穩定的收入了。
而聽了孟阿婆這話,周圍人看孟阿婆的眼神就愈發羨慕眼紅了。
甚至都有人在想了,昨天擋在路上的怎麼就不是他們呢?
要是他們的話,這宅子,這田,是不是就能分給他們了?
“這麼說,”人群裡冷不丁有人出聲,“那位大人,還真是位好大人了?”
這話一出來,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的,眼睛裡有驚愕猶疑,但更多的還是不敢置信。
唯有孟阿婆拍著凳子扶手高聲:“是啊!咱們這位新大人,是位好大人!”
……
起義軍攻佔錢州之事很快傳遍了江南各州各縣。
有人迅速向京城上報,有人不動聲色靜觀其變,而在五日之後,錢州內部的情況被人傳了出來。
其實所有收到情報的人在開啟情報之前心中已有判斷,軍隊入城,那城中的境況只怕是……
……
百姓安樂,更甚從前???
當看到情報中寫的這麼一行話時,所有人都怔了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再看了一遍那紙上的內容,又莫名覺得……
這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
畢竟錢州之前那個州牧是個甚麼貨色,離得近的一些州府之人還是有所聽聞的。
可是……
大軍入城難道沒有大肆劫掠百姓嗎?
得,看了一眼情報上寫的,人家還真沒有。
不僅沒有劫掠百姓,起義軍頭領還親自帶著人,抄了錢州境內幾個作惡多端的豪族的家,得到的錢糧土地一部分用來供養軍隊,而另一部分居然……
歸還百姓。
所有看到這個情報的人在那一剎那都有些呆住了,恍恍惚惚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夢中。
歸還百姓?
歸還百姓???
簡單無比的四個字組合在一起,就成了這情報之中最震撼人心的一句話。有人因這句話動容,有人因這句話嘆息,亦有人對此鄙薄不屑……
但不論這些人是怎麼想的,起義軍攻佔錢州後,錢州境內發生的事情。
不論是起義軍入城不曾傷害州內百姓,還是起義軍首領對待那位擋路阿婆的溫和態度,亦或是殺豪族分錢糧土地與民,一樁樁一件件,都叫民間人心晃動。
漸漸地,這一支本沒有任何名號的起義軍隊,在民間多出了一個“義軍”的名聲。
有人自錢州附近逃離,而也有走到一半,聽聞了義軍事蹟,開始掉頭奔赴錢州。
……
在短短半月之間,原本有損的義軍人數便迅速擴充到了一萬五。
對於這樣的結果軍師並不意外,只是冷淡地提醒唐今:“將軍,如今我們有的糧草至多再撐一個月。”
錢州之前的那個州牧實在是個該死的,居然連官倉裡的糧食也敢動。
她們接手錢州去看糧倉的時候人都傻了,裡頭乾淨得簡直能直接跑馬。
要不是唐今立刻轉頭抄了那些豪族的家,只怕整個軍隊都要譁變了。
但之前攻城之際,那些豪族已經轉移走了不少財產,她們最後得到的錢糧也並不算多,若只是幾千人的隊伍也就罷了,現在軍隊人數擴充到一萬五……
而且唐今還把從豪族那裡得來的糧食田地分了一部分給錢州百姓。
軍師深吸了口氣,兩眼一閉不想再看唐今。
唐今一看她這臉色就知道她在氣甚麼,手撐著下顎懶懶笑了笑,“沒糧了就再打嘛,正好——”
唐今伸出手,在面前的輿圖上點了點,“我聽聞潞州前年新建了一個大糧倉,而今大倉小倉都十分充實,內貯糧食共計……”
唐今頓了頓,報出一個數。
軍師唰一下睜開眼睛,視線直勾勾地落到了唐今手指的那塊地方上,似乎已然在思考最快攻下潞州的方法了。
但下一刻,她又抬眸瞧了眼唐今。
一州糧倉之儲量……
這可不是甚麼能廣而告之於人的訊息。
這樣的機要隱秘訊息,唐今是如何得知的?
面對軍師灼灼目光,唐今彎唇,露出自己最陽光開朗的笑容來:“今天,是言言認識我後懷疑我身份的第一百零一次。”
軍師:“……”
軍師垂眸看回桌上輿圖,面色愈發冰冷:“想給百姓分糧是好事,但若連手底下人都喂不飽,你便是現在救了這一城百姓,未來也護不住她們。”
唐今微笑:“言言說得對。所以言言,我讓人送給你的糧食你最後都分給哪些百姓了?”
軍師:“……”
軍師沒想到自己偷偷乾的事還被她給知道了,但軍師還是面不改色地繼續嘴硬:“我又沒有手底下人要養。”
唐今不說話,就是笑眯眯地看著軍師。
軍師:“……”
軍師張口欲言,欲言又止,面色漸紅,紅極轉黑,最後在唐今越來越調侃欠揍的笑容的裡咯嘣咯嘣咬牙。
“呵!”
軍師狠狠冷呵一聲,抽過桌上公文直接頭也不回的走了。
而唐今看著自家軍師看似氣勢洶洶實則就是惱羞成怒,被氣得炸毛了的背影,不免咋舌:“今世嘴硬心軟之最者,當屬言言。”
說罷,唐今端起桌上的茶遞到嘴邊。
室內安靜下來,而似乎也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空氣中似有若無的白色煙霧幽幽飄出,凝實成字。
[老師]
唐今抬了抬眼皮子:“嗯?”
[樂正言是老師的官配嗎]
“……咳、咳咳咳——”
唐今直接被剛進口的一口茶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