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斐然一驚。
不用肖竹特意提醒, 他剛上車的時候就覺得身體的行動力不正常。要不然，就算汽車忽然發動，他也不至於差點摔倒。
還以為是這段時間沒休息好的緣故,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
“你們在冷餐會的飲料裡動了手腳？”
燕斐然怒了, 眼裡火光灼灼, 越□□亮得讓人不敢直視，豔光如刀。
肖竹忍不住把身子往後挪了一下, 又覺得此時此刻他為刀俎燕斐然為魚肉，此舉未免有些墮了威風，旋即又把腰板挺直。
“哪能呢？”肖竹笑呵呵道，“新世界的冷餐會, 我們還沒那麼大能耐。只不過, 買通了一個服務生而已。”
燕斐然回憶起那杯雞尾酒，幸好當時他心情極差, 只是稍微抿了幾口。端著酒過來的那個服務生，他完全沒有注意對方的長相。
他喝得不多, 都能讓身體不受控制，可見那藥性之大。
他在心裡迅速思量著對策，偽裝成完全中招的樣子, 放軟四肢虛弱地靠在座椅後背上, 閉上眼睛問：“你們想做甚麼？”
肖竹知道他是在套話，但他既然已經是甕中之鱉，告訴他也沒所謂, 總之遲早會知道的事。
“燕老師你別緊張, 我們集團的汪董喜歡你很久了。等到了地方, 汪董會好好疼愛你的。到時候乖乖拍一些影片和照片, 籤個解約書, 就可以走了。”
他笑得十分猥褻。
燕斐然這樣的羽翼未豐的大美人，試問誰不想佔有呢？要不是燦影的盛錦護得緊，恐怕早就被人得手了。
他是汪桐楷要的人，肖竹當然不敢做甚麼。但此情此景，在口頭上佔佔便宜，看著不馴的美人忍耐，無疑也是一件極過癮的事情。
見燕斐然不語，肖竹道：“燕老師，俗話說的好，識時務者為俊傑。您要是跟了汪董，不比你在燦影這家小破公司強？”
“盛錦是你經紀人吧，他今天如果在，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在燕斐然心裡。是啊，如果盛錦盡到經紀人的職責，全程陪同著他，他又怎麼會淪落到如此田地？
肖竹繼續喋喋不休，試圖說服燕斐然盛輝比燦影好的證據。
比如會給他配備專屬經紀人，又比如盛錦根本顧不過來，今天盛錦的臨時缺席正是汪桐楷的刻意安排，讓盛錦無法脫身。
在肖竹眼裡，燕斐然插翅難飛。
如果能讓他更心甘情願，汪桐楷會贊他辦事得力。
汪桐楷常常以不強迫人自詡，在燕斐然這裡用藥已經是破例。誰讓之前接觸過幾次，燕斐然都軟硬不吃呢？
這也是為甚麼，雞尾酒裡的藥只是麻痺身體的原因。
肖竹的話，就像隔著一層雲霧傳來，燕斐然聽見了，卻又彷彿沒聽見。
心頭的刺痛難以忽略，他也不想忽略，藉此儲存著意識的清醒，用眼簾下的餘光觀察著車內外的情況。
這輛偽裝的保姆車，跟燦影給他配的那輛的內部構造一模一樣。或者說，大部人藝人的保姆車都大同小異。
最前面是駕駛位和副駕駛位，現在只有司機一個人開著車，副駕駛位空著。
車內，除了燕斐然就只有肖竹和司機兩人，想必二人都是汪桐楷的心腹。畢竟，這種髒活兒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二排有兩個單獨的、有扶手的汽車座位，肖竹此刻正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也就是司機的後方。
而燕斐然坐在副駕駛後面，右手邊就是滑門的把手。
他知道肖竹這種人想要甚麼，假裝不堪藥力難受地□□了一聲，示弱道：“沒想到……你們竟然是這種人。這……到底是甚麼……藥？”
燕斐然從冷餐會直接出來，來沒來得及卸妝。
他此刻露出軟弱的模樣，在車窗外明滅不定的燈光映照之下，額前的黑髮越發襯他如白玉一般。就連平日美得凌冽的容顏，都如瓷娃娃一般易碎。
這份破碎感，看得肖竹心癢癢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越過兩個座位之間的間隙，想要去觸控燕斐然的臉。
沒想到，手剛剛伸到燕斐然跟前，就被燕斐然一把抓住手腕。那力道一點都不想是一箇中了藥手腳無力的人，直箍得他嗷嗷叫喚出聲。
前面的司機聽見，條件反射地一腳踩住了剎車，高聲問：“怎麼了？！”
燕斐然抓住肖竹的手腕用力一拽，把右手手肘往下一下，肖竹整個人被壓到了汽車地板上，如狗啃泥一般。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燕斐然已經撥開車門鎖，用力滑開車門。
夜風呼啦一下灌進來，恐懼的感覺沿著肖竹的脊椎骨往上爬，這個瞬間他突然意識到燕斐然要做甚麼，大叫一聲：“剎車！”
聽見他變了調的喊聲，司機一腳剎車踩死。
與此同時，燕斐然踩住肖竹的頭借力，用力蹬了一下，朝著大開的車門猛地跳了出去。
幸好他們此刻行駛的地段並非高速而是城區，汽車的時速不到六十。幸好肖竹害怕因此擔上刑事案件，畢竟下藥潛規則和鬧出人命是兩回事，讓司機緊急剎車。
幸好燕斐然從小就跟隨爺爺學習京劇裡的武生，有不錯的基礎。在安蘇洞的經歷，讓他學會了怎樣在打架時避開要害。出道後拍戲，讓他拜師學了兩個月武術。
但是。
就算這種種幸好加在一起，就算司機已經竭力減速，在燕斐然跳出去的一瞬間，車速仍在。
燕斐然把自己在空中蜷縮成一個球，將雙臂胳膊夾緊護住頭臉，落地時就著慣性在路肩上滾了兩圈，聽見自己骨頭髮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隨之而來的是鑽心的痛。
他卻渾不在意地趴在地上，抬頭看著在不遠處徹底剎住的保姆車，咧嘴露出一個冰涼森然的笑意。
肖竹還沒來得及從汽車地板上爬起來，明明知道燕斐然看不見黑暗中的車廂，但他仍然是被笑得渾身毛骨悚然。
明明燕斐然一身狼狽，卻是勝利者的姿態，和他置身於綵帶雨中捧起金色獎盃別無二致。
“快走，快走！”
看見後面的汽車停下，有人下車去扶燕斐然。肖竹如夢中驚醒般收回目光，猛地將車門拉上，一迭聲催促司機離開。
晦氣！
瘋子！
這類髒活他雖然幹得不多，也算有經驗，從來就沒碰到像燕斐然這種瘋子。
不要命的嗎？！
娛樂圈本來就是個大染缸，別說有的人十分樂意找到汪桐楷這樣有資源有實力的金主，就算有人真的不願意，也不會以命相搏。
清清白白的身子，能比命更重要？
這都甚麼年代了，笑貧不笑娼，別再說甚麼「要留清白在人間（1）」的蠢話。
肖竹不能理解。
燕斐然這個瘋子！！
他一邊在心裡瘋狂咒罵著，一邊催促司機加大油門離開。這輛保姆車經過偽裝，就連車牌也是燕斐然那輛保姆車的車牌。
肖竹不擔心被監控拍到，只要能脫離現場，就沒人能把他怎樣。
一輛閃著藍色警報等的救護車從保姆車旁呼嘯而過，趕往燕斐然摔下來的地方。深夜街道上行駛的車不多，燕斐然為了避免造成新的傷害，保持著地的姿勢沒有動過。
藥力徹底發作，這也是他寧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倉促跳車的原因。他害怕再耽誤下去，就會淪為汪桐楷的禁臠，成為燦影致命的軟肋。
手機螢幕被摔成了蛛網，卻還固執地響了起來，就在他前面一臂遠的地方。在他四肢虛浮無力被抬上擔架的最後意識裡，燕斐然看清了那是盛錦的來電。
都說往事如煙，可這故事太過驚心動魄、稍有不慎燕斐然就會丟了性命。
假如肖竹再喪心病狂一點、假如司機沒有踩死剎車、假如他跳出來的時候撞到後面的車，每一個細微的假如，都會帶來不可測的後果。
哪怕知道這是六年前的往事，楚笳楠仍然聽得連連後怕不已。
他看著燕斐然的目光，又是心疼又是恐懼，帶著哭腔問：“斐然哥，你沒事吧？”楚笳楠不敢相信，在他心裡強大無匹的燕斐然老師，竟然經歷過這麼可怕的事情。
燕斐然側過臉看著他，唇角揚起一抹笑意。
接下來，他伸出食指抹去楚笳楠眼角的淚花，笑道：“我沒事，你不是看見了嗎，我好好的坐在這裡呢。”
楚笳楠吸了吸鼻子，恨聲道：“那個肖竹好可惡！當年就害你，後來還害你。我……我討厭他，王八蛋！”
他罵人詞彙貧瘠，這已經是楚笳楠罵人的極限。
燕斐然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髮，道：“別這樣，這樣不適合你。”
楚笳楠這樣的好少年，就不該被這些事髒了耳朵。但是，看著他和韓漠的這等情形，肯定是不可能跳槽來燦影了。
畢竟不是一個公司，他護不住的時候太多了。
雖然心裡捨不得，但能保護楚笳楠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成長。他以自己的親身經歷來告訴他，娛樂圈裡並不太平。
哪怕有韓漠，楚笳楠自己也不能掉以輕心。
燕斐然這一番苦心，楚笳楠心頭轉了幾念便明白過來，被感動得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哽咽道：“斐然哥哥……你對我太好了。”
“我只是不想你走我走過的彎路，那並不是甚麼愉快的經歷。”
燕斐然垂目，看著夜色中隨著海浪晃動的小艇，緩緩道：“在這個圈子裡，名利都是後話，保護好自己才最重要。”
“嗯！”
楚笳楠重重點著頭，鼻頭紅紅地說：“其實，我做練習生出道並不是想掙錢，也不是想出名。”
作者有話說：
（1）出自《石灰吟》于謙；
（2）跳車很危險，非常危險！從行駛的車上跳下去，等於是從靜止忽然有了速度，車速是多少碼時速就是多少，人體根本承受不了！我文裡寫了司機連線踩了兩腳剎車的，而且燕斐然練過，但也是非常幸運的情況，但他還是受了傷！重申一遍，非常危險！千萬不要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