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笳楠悶悶地離開公司的聖誕夜年會會場, 不久前看到的情景，讓他心口有些發堵。
助理原本要開車送他，但楚笳楠沒讓。
新世界娛樂的年會在業內有口皆碑, 不僅眾星雲集, 而且會給員工回饋大量福利。不論職務高低, 每個人都會獲得一張百分百中獎率的抽獎券，哪怕是最低一檔的獎品, 都能價值一兩個月的工資。
對普通員工來說，這就是每一年最期待的時刻了，是除了工資年終獎之外的額外福利。要是運氣足夠好，抽中一臺車也不是不可能。
現在備受期待的抽獎環節還沒開始, 楚笳楠怎麼會剝奪助理的這個機會呢？
出道一年半, 除了公司給他配備的車，他自己也買了一輛十來萬的小車代步。駕照是在做練習生的時候就抽空考了, 只是平時開得少，這會兒他開得慢吞吞的。
會場在京郊一家度假酒店裡進行, 楚笳楠開著車剛進入主城區，就和燕斐然一樣，遇到聖誕夜大堵車。
心頭那口悶氣, 越發堵了。
正在這時,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楚笳楠眼睛一亮，按下接通按鈕：“斐然哥？”
“你在哪兒, 有空嗎？”燕斐然拉上手剎, 百無聊賴地看著前面長長的尾燈問。
“我剛從公司年會出來, 正開車回家。”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燕斐然輕笑了一聲, 問：“堵著呢？”
楚笳楠奇道：“斐然哥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堵著呢。”燕斐然笑了, “你開車嘛，這不難猜。”
楚笳楠悶悶地「喔」了一聲。
“怎麼了？”燕斐然聽出他情緒不高，卻也沒有追問，說，“我發個地址給你，我們喝點小酒。”
楚笳楠頗為意動，又有些猶豫，說：“會不會被人認出來？”
“別擔心，這家店老闆我熟，走員工通道進去。”燕斐然道：“有帽子嗎，戴上。”藝人的車裡別的可能沒有，諸如帽子口罩圍巾等偽裝物品，向來是不缺的。
楚笳楠忙答應下來。
燕斐然給的地址不在最熱鬧的主城區，堵過這兩條街之後，前面的路就變得順暢起來。
大半個小時後，兩人在一家環境清幽的小酒館二樓包廂裡坐了下來。
這裡當然也不可免俗地有著聖誕夜裝飾，卻比其他酒吧多了幾分精緻的優雅。工業風的裝修風格搭配洛可可的華麗繁複，楚笳楠心道：果然是老師喜歡的地方。
一樓的圓形舞臺不大，樂隊奏著一支慵懶的藍調音樂。駐場的歌手嗓音婉轉，把一首英文歌唱得纏綿悱惻。
酒館裡的客人大多是情侶，因此並不吵鬧。人們聆聽著音樂、傾訴心事表達愛意，這是一個很適合情人幽會的地方。
剛落座，燕斐然問過楚笳楠很少喝酒後，叫了一瓶口感偏甜的君度酒，說：“可以試試，這個口感不錯。”
很快，服務生把酒和冰桶拿了上來。
金黃色的透明酒液在幻滅的燈光中透出一種明媚，燕斐然往兩人的酒杯裡各加了好幾塊冰，楚笳楠驚奇的發現，酒液竟然變成了乳白色。
他好奇的樣子未免太過可愛，讓燕斐然不禁笑了，隔著桌子揉了一把他的頭髮，道：“嚐嚐。”
楚笳楠乖巧地「嗯」了一聲，雙手捧著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
不是預想中的辛辣酒味，反而有一種濃郁的果香味在口中瀰漫開來。細細品嚐後，還有一種微苦的回甘甜味，口感極其豐富細膩。
“好喝。”
楚笳楠喝了幾口，白皙的小臉便在燈光下顯得紅撲撲的，格外可人。
“那也別喝多了。”燕斐然叮囑了一句，自己瀟灑地一仰頭，酒杯見底。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斐然哥，你不讓我喝多了，你還喝。”楚笳楠微微有些擔心。
他看得出來，燕斐然人雖然坐在這裡，卻是心思不屬。
“我天生酒量好。”燕斐然說了一句，又把酒杯湊到了嘴邊。他喝了兩三杯，臉上也顯不出來，眼神越喝越亮。
楚笳楠一看這不是辦法，趕緊點了一些牛肉乾香蕉片這類小吃，還有一個大果盤。他看得出來，燕斐然心裡有事，而自己能做的就是陪著他。
既然都點了，燕斐然也就吃著，其實他連自己吃的是甚麼都不知道。手機螢幕亮了好幾次，他掃過幾眼，都是圈內人發來的聖誕快樂。
這種群發的訊息，他一向是不回的，乾脆把手機翻過來讓螢幕朝下，眼不見心不煩。
眼看時間快到十二點，燕斐然倒扣著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把手機翻過來一看，眼神忽地閃亮如星。
楚笳楠心想：這個電話，是斐然哥一直等的人嗎？
他看著燕斐然接起電話，看著他的神色一點一點冷下去，看著他淡淡說：“行，我知道了，你派人來接我。”
“斐然哥，有事嗎？”
燕斐然回過神來，衝楚笳楠抱歉地笑了笑，道：“對不住，我又要放你鴿子了。”
——
楚笳楠心頭浮現一個大大的問號。
兩人這面對面地坐著，他怎麼還能被放鴿子？問了幾句，燕斐然只說等等他就會知道。
楚笳楠揣著疑惑，看著燕斐然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沿著酒杯邊緣滑過，把繼續追問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零點倒計時即將來臨，酒館裡的人們在DJ的引導下笑著鬧著、伸出手臂跟隨音樂鼓點一起倒數。
五、四、三、二、一！
聖誕快樂！
人們高高舉起手中酒杯，五顏六色的綵帶從花球中綻放噴發而出。環顧四周，高揚的手臂、歡樂的笑顏、動聽的音樂……
聖誕快樂。
置身這場熱鬧中，別人的快樂多麼顯而易見。
只是，快樂是他們的，而我甚麼都沒有。
燕斐然的神色淡漠得沒有任何情緒，看著響起來的手機、以及螢幕上亮起來的那個名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但他不想要一切都回到原點。
他了解他，不是嗎？
旁人只看見盛錦現在的輝煌，他卻認識當年那個為了跑專案累出胃病、拼命到廢寢忘食的工作狂盛錦。
盛錦的成功，不是僥倖。
如果換了另外一個人，就算搭上網際網路飛速發展這班快車，能否成功也是未知數。
而假如盛錦不是這樣的盛錦，他還會愛上嗎？
世界沒有如果，燕斐然只知道，他愛著的這個人，包含著他的過去、現在和將來。種種一切、喜怒哀樂，共同構成了盛錦。
燕斐然覺得自己彷彿分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人在拼命說你愛他、就要原諒他，不要跟你自己過不去。只要你肯妥協，就能和盛錦開開心心地過幸福日子，為甚麼不？
另一個站在旁邊冷眼旁觀，說著如果原諒就等於背叛你自己，過去的錯誤必然還會再次發生。
燕斐然閉了閉眼，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接通電話，“好，我知道了，馬上就來。”
“走吧。”他對楚笳楠說：“我讓盛錦送你回去。”兩人都喝了酒，燕斐然原本的打算是結束之後找代駕。
“斐然哥？”楚笳楠一臉疑惑。
“公司出了點事，我臨時去救個場。”燕斐然解釋說，“一個外企的聖誕年會，原來預定的代言人爆出醜聞，只好我去。”
盛錦之前在泛影處理的，便是這件事。
至於處理結果，現在都看見了。
事關重大，楚笳楠立刻站起來，說：“斐然哥快去，不用管我。”
“怎麼能不管你？”燕斐然拿起座位上的帽子圍巾給楚笳楠捂上，不容他拒絕，“跟我來。”
他帶著楚笳楠從員工通道出去，小酒館的後門停著他那輛眼熟的保姆車，盛錦站著白色邁巴赫旁正看著手上腕錶。
見到燕斐然出來，夏路和周琴琴忙兩眼放光地迎上去，猶如看見救星。
燕斐然卻站定了腳步，看著盛錦說：“你替我把楠楠送回去。”
時間緊急，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被夏路塞了一張節目單，葉遠從舉著一張面膜從車裡衝出來，直接蓋到燕斐然臉上。
見他忙得一塌糊塗，楚笳楠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
然而燕斐然並沒有看他，只拿眼望向盛錦。
楚笳楠瞧著，盛錦的神情有些狼狽，懊惱與不安在清俊的臉上交織出現，一副想要上前跟燕斐然說話，卻又忐忑的模樣。
“我……”盛錦咬咬牙說，“你放心，我會把楚笳楠好好送回去。”
燕斐然這才轉身，長腿一邁跨進車裡，身邊跟著的人也迅速上來，周琴琴反手關了門。不到一分鐘，司機重新啟動汽車，朝著目的地而去。
夏路忐忑地看了一眼燕斐然，道：“燕哥，這事兒真不怪盛總。我仔細問過，是亞德電子趁機要挾，指明一定要您出席。”
亞德電子，全球最頂級的高科技公司，旗下的主打產品從電腦、手機、平板，到耳機、家用音響等。毫不誇張地說，就算有人沒用過他們的產品，也聽說過。
周琴琴把剛才兩人的情況看在眼裡，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因為這件事燕斐然心裡正不痛快。
見夏路開了口，忙補充道：“就是就是，這事兒跟盛總就沒關係。要怪，都得怪伍黎，明明意向性代言合同都簽了，還跑出去到處浪。”
周琴琴憤憤地踢了汽車地板上放著的紙袋一腳，道：“到處浪就算了，還被狗仔拍到，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對助理來說，明星休息他們就休息，但此刻她卻不是為了自己，是替燕斐然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