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簡短的影片, 通常都搭著一次廣告或者雜誌拍攝的妝和棚，放在一塊一次性地拍好，效率最高。頂多, 就換一件衣服, 換點配飾, 來保持新鮮感。
現在也不例外，而且因為燕斐然即將進組, 就把進組前後的影片都一道拍了。夏路手裡拿著十幾頁紙的臺本，對應著不同的內容需要。
當燕斐然在休息室裡把這堆短影片拍完，攝影棚裡的工作人員也都收拾東西，陸續散去。
天色已盡黑, 風中吹來細碎的雪花, 帶來冰冷涼意。
出了攝影棚，夏路拎著大包小包走在前面, 燕斐然一邊走一邊回著手機裡的訊息。周琴琴走在他身邊，講著明天一早的安排。
一行人朝著停車場走去。
忽然, 從路邊低矮的灌木叢中衝出來一道黑影，直奔燕斐然而去。
三人一驚，夏路條件反射地擋在燕斐然面前。周琴琴嚇得一聲驚叫, 燕斐然伸出胳膊把她攔在身後, 往前走了一步，跟夏路並列。
“誰？！”夏路厲聲喝問，抱著一堆東西的手緊了緊, 心想：急了也能擋一擋。
那人卻矮著身子往前一撲, 抱住了燕斐然的小腿, 聲音顫抖：“燕斐然, 燕哥……你替我求個情, 讓盛總放過我吧！”
“是我的錯！”他猛地抬手給了自己一耳光，道：“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害你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大恩人，每天給你磕頭！”
“燕哥我錯了，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拿我當個屁就放了吧！”
水泥路面空曠、路燈昏黃，燈光下雪花亂舞，照映出一張憔悴而虛浮的面容，臉上帶著諂媚的笑。
他兩眼充血、頭髮亂糟糟的反射著油光，狀若瘋狂。身上的大衣面料還能勉強看出昂貴的模樣，卻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肖竹。”
這是一個陳述句。
看清楚來人後，周琴琴膽子大了一點，問：“然哥，你認識？”
燕斐然垂眸，神色冷淡不辯悲喜，微微頷首。
他怎麼會不認識，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認出來。這個五年前的幫兇、五年後仍然企圖用辣椒水來毀他嗓子的人。
夏路騰出手，想要將他驅趕離開，“我管你是誰，別擋路！”
肖竹不管不顧，抓緊了燕斐然的褲腿，砰砰砰一通磕頭，道：“然哥，盛總最聽你的話，你就說一句……就說一句，啊？”
“他那麼愛你，只要你開口，他就會放過我了，求求你了……”
夏路和周琴琴兩人瞳孔地震。
這個忽然冒出來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明明看起來悽慘又落魄，但聽上去，竟然跟然哥和盛總都是熟識？
不，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聽到了甚麼，盛總愛的是然哥？
這這這，這個「愛」是他們理解的字面意義上的「愛」？老闆和藝人的關係，再怎麼重視，也不能用上「愛」這個字眼吧？
等等，盛總從來沒有交往過女朋友，去年新聞裡報道的那個出身名門的未婚妻，聽說也解除了婚約。
還不止是他，然哥他出道快九年了，連一次緋聞都沒鬧過。各種女藝人湊到跟前也好、登月碰瓷也罷，眼風都不會給一個。更別提錄各種節目時，都會避免跟她們同框。
所以，盛總和然哥才是一對？
在這種情形下，周琴琴腦中竟然自動冒出來「盛世美燕」這四個大字，這是燕斐然圈子裡目前最火熱的CP。
夏路覺得腦子裡如同被塞了一團亂麻，被肖竹這句話引發了巨大的資訊爆炸。往日盛錦和燕斐然的一些相處時刻，現在回想起來，確實並非無跡可尋。
肖竹不管他們兩人有甚麼想法，只管抱著燕斐然的腿一陣哀求。
燕斐然凝視了他片刻，終於開口問：“他做了甚麼？”
在他的記憶中，最後一次看見肖竹還是在五年前。此外，就是嗓子受傷後躺在醫院裡，盛錦拿出姜紅葉拍攝的影片給他看過，讓他辨認。
肖竹一聽，又是嫉妒又是痛恨，一陣咬牙切齒。
盛錦把燕斐然未免也保護得也太好了，甚麼都不告訴他，甚麼事情都盛錦自己給擔了。
燕斐然他憑甚麼？
憑甚麼甚麼都不做，就能獲得現在的一切？
但此時形勢比人強，是他在求人，只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央求道：“他把我弄進拘留所，還找人來讓我染上賭癮！我現在全副家當都輸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你們總該滿意了吧？能放我一馬了吧？”
此刻的肖竹，哪裡還看得出半點當初被問話時的囂張模樣？
進看守所時他就知道不妙，一直防著盛錦花錢買兇打他。他思忖著裡面甚麼人都有，真要是打群架誤傷了他，就連弄殘也很容易，到時候就算滿三個月出來了，痛苦的也是他自己。
因此，他一直防著這招。
誰知道，他日防夜防，一片風平浪靜。
非但如此，還有人跟他交上了朋友，稱兄道弟不說，還把一身賭技傾囊相授，約好出去後一起發大財。
肖竹比那人先出來，自覺身懷絕技，等不及就找了兩個地下賭場試手，果然百試百靈。剛開始還有所顧忌，見到來錢如此容易，比他當年在盛輝時更容易，便起了貪婪之心。
直到最後，一夜之間血本無歸。
他賭紅了眼，已然失去理智。把房產證、基金、備用的存款，甚至是之前購置下的奢侈品等等一切能變賣的，統統換成現金。
在賭桌上，輸贏轉瞬而逝。
當他反應過來後，非但輸得一乾二淨，還欠下了三百多萬高利貸。
整個人都懵了。
對一個重物慾重享受的人來說，沒了錢還被人追債，這是比讓他坐牢更痛苦的事情。
為了躲債，肖竹在路邊睡了幾天，大冬天差點沒被凍死。渾渾噩噩地從流浪漢堆裡醒來時，他才忽然驚覺，這一切究竟是為甚麼。
盛錦，你真的太陰了！
從最開始汪桐楷和他因經濟罪入獄、到他被其他罪名而拘留，再到在看守所裡染上賭癮。
盛錦的每一步棋，都下得他防不勝防。
在失去所有後，肖竹終於後悔了！他不認為他做錯，只後悔不該惹錯人。
如果五年前沒有替汪桐楷助紂為虐，如果去年從牢裡出來不被汪桐楷說動去報復燕斐然，他就不會成為現在這樣。
那個所謂教他賭技的人，到後面讓他嚐到甜頭的賭局，竟是環環相扣的局。從開始到最後，把他的人生砸得稀巴爛。
仗著以前留下來的資源，哪怕他坐過牢、哪怕他沒辦法再進入娛樂圈撈錢、哪怕他下輩子都不工作，也能舒舒服服地過完後半生。
現在，這一切都毀了。
更可恨的，他完全沒有證據是盛錦所為。雖然有證據他也做不了甚麼，但至少也算輸得心服口服。
左思右想之後，他決定來找燕斐然。
解鈴還須繫鈴人，燕斐然是這一切的起點、源頭，也是盛錦報復他的動機。
以他對這兩人的瞭解，只要燕斐然能說句話，盛錦他再瘋，也不會再咬住他不放。而且，三百萬而已，對當初的他來說都不算甚麼錢，對燕斐然就更不算了。
為了將來的日子，他認慫了，低頭了。
肖竹覺得已經想的很清楚了，不就是想看他悽慘的下場嗎？就讓他們看！他還要好好哀求，讓燕斐然心裡爽了，就會讓盛錦放過他。
只是，燕斐然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冷淡。
他都說了這麼多，燕斐然只淡淡地問：“你賭博，是盛錦讓你去的？”
能說甚麼呢？肖竹只好搖頭。
“那跟他有甚麼相干，”燕斐然直起身子，語氣淡漠如冰，一字一句道：“跟我，又有甚麼關係。”
到底是甚麼樣的錯覺，才讓肖竹認為自己會以德報怨。
這一切，難道不是他咎由自取。
會染上賭癮，難道不是因為太貪婪，想要圖個不勞而獲？
肖竹一愣，這跟他預料的相差太大。巨大的落差令他情緒瞬間激動，胸腹間湧上一口惡氣，惱羞成怒。
“燕斐然！”他仍是跪趴在地上，卻把頭高高仰起，目露兇光。兩眼惡狠狠地盯著在路燈下俊美無匹的男人，威脅道：“你如果不幫我，我會讓你永無寧日！”
“我會時時刻刻跟蹤你、騷擾你！”
肖竹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陰惻惻說：“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下半輩子被毀了，你也別想好！”
“哦？”燕斐然勾了勾唇，問：“那如果我放過你，對我又有甚麼好處？”
肖竹一聽有戲，立刻來了精神，油嘴滑舌地阿諛道：“至少我不會來騷擾你嘛。而且，燕大明星，你總會有不方便的時候，對不？”
“那種時候，你就叫我來嘛。”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這完全可行啊，是條新路子，“我不怕髒了手，而你嘛，就當養了條好用的狗，只要給夠錢，我是絕對不會出賣你的。”
“有道理。”燕斐然點了點頭。
肖竹大喜，整個人從地上蹦起來，“那就這麼說好了，你答應我了！”
燕斐然垂眸看著他，眼神憐憫，慢條斯理道：“你說的都對，但是，我拒絕。”
“你說甚麼？！”肖竹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咬牙切齒道：“姓燕的，你別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他扭頭看向神情緊張的夏路、周琴琴二人，咧開嘴笑道：“你們還不知道吧？這位燕大明星私底下的樣子。”
肖竹緩緩收回視線，笑裡藏刀，“呵，你說要是你的那些粉絲們知道，你就是個被盛錦壓在身下的浪貨，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