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斐然斂了眼眸, 垂目看著手中茶杯裡的浮沫,有些頭痛。
安德烈毫不掩飾的熱情,偏偏他眼神乾淨, 又不像其他追求者一樣於讚美中帶著佔有慾, 沒辦法冷下臉直接拒絕。
這種情況, 他很不擅長處理。
偏偏,對方還是雙男主之一, 佔據了絕大部分對手戲。
安朋看出了他的尷尬,把安德烈拉著坐下,笑眯眯道:“安迪,你太熱情了。我們東方講究一個含蓄和循序漸進, 你們今天才剛剛見面。”
安德烈做了個誇張的手勢, 道:“噢,上帝!燕, 對不起。如果嚇到你了,我給你道歉。”
“初次見面, 請多指教。”燕斐然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安朋打量著兩人,把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裡, 暗暗點頭。
帳篷狹小, 又放了一些拍攝裝置、道具,和一摞裝訂好的劇本。人能活動的地方也就幾個平米,距離很近。
燕斐然如冰, 安德烈如火。
一個安靜, 一個熱烈。
光與暗的碰撞與交融, 註定會擦出不一樣的火花。
越看, 安朋越覺得這次的選角是正確的決定。
一部好電影正式拍攝的週期, 常常跟籌拍時間相差無幾,有時候籌拍的時間還會成倍增加。挑劇本、打磨劇本、選角,就奠定著能否拍攝出一部好作品的基礎。
安德烈所飾演的這個角色,當初安朋手裡有好幾名備選。最終定下安德烈,是因為安朋先決定了由燕斐然來出演電影裡的華裔。
根據燕斐然的氣質,選了和他反差最大的安德烈。
為了拍到符合季節的雪山景色,安朋決定先拍電影后半部分的場景。
這部分,是戲中兩人在海外重逢後,到雪山腳下躲避戰亂,自給自足的一段。生活物質艱難、生存不易,卻遠離戰火硝煙,又有愛人相伴,精神世界極為豐富。
不止是對於戲中的兩人,就是對整個時代而言,大雪山都是烏托邦一樣的存在。
然而,是夢,就總有夢醒的一天。
是琉璃屋,就有破碎的時候。
大雪山終究不是世外桃源,無法庇佑命運飄零的普通人。
相聚相伴的平淡幸福有多彌足珍貴,生離死別就有多殘酷慘痛。恆久矗立的大雪山又見證了一次人類的悲歡離合,默然不語。
“斐然,劇本都看完了嗎?”安朋問。
如果說拍戲有難易程度的話,像現在這樣從劇情中間開始拍,無疑是困難的。
兩人未曾經歷初遇、相識、心動的階段,沒有前期的情緒醞釀,就直接來到了重逢的意外之喜、情濃的相守,直至最後的撕裂。
也就是安朋藝高人膽大,篤定能教好戲,才敢這樣拍。
關於劇本,每個導演的風格也不一樣。有些導演習慣邊拍邊改,劇本作者必須進組,常常臨時改戲加戲,甚至會拍著拍著多出一個角色來。
而有的導演則會反覆打磨劇本,力求盡善盡美,安朋就屬於這一種。
如果劇本有需要改動的地方,他會提前做好,比如根據燕斐然的特質進行大幅度調整和修改。緊跟著定好了安德烈之後,又將整個劇本從頭到尾細修了一遍,讓人物表現和臺詞更符合演員特點。
有了完善的劇本,安朋就已經心中有數,想要的鏡頭都已經在腦中構造好。拍攝階段,只不過把他預先想好的場景進行忠實呈現。
當然,定下來的劇本也不是完全不能改。在拍攝時,遇到演員臨場發揮極其出色時,他就會保留精彩的部分,進行適當調整。
也因為這樣,安朋常常在開拍前還在改劇本。他這麼問燕斐然,正是因為劇本的最終確認版,剛剛發過去兩天。
燕斐然點點頭,說:“看完了。”
他開啟揹包,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交給安朋。
安朋開啟一看,眼中露出激賞之色。
這個本子,正是安朋發過去的劇本。燕斐然讓夏路列印出來裝訂好,從出發前就一直捧在手裡,利用候機和長長的飛行時間,一邊研讀一邊做筆記。
有了之前劇本的基礎,他讀起來也很快,重點看修改過的地方。
這次拍攝的重點是電影的後半截,燕斐然在通讀劇本後,在後半部分做的筆記格外詳盡。重點部分和他有些疑惑的地方,都做出了相應說明和標記。
厚厚的一個本子,因為被他經常翻閱和筆記的緣故,整個書頁顯得更厚了。
安德烈看見安朋翻動燕斐然的劇本,伸出大拇指說:“燕,我看錯你了!你不止漂亮,你還很厲害!”
他看不懂方塊字,但不妨礙他從劇本上那密密麻麻的批註中,看出燕斐然的用心。
“謝謝。”燕斐然對他的誇獎道了謝,又拿出一個稍薄的本子交給安朋,道:“安導,我嘗試著做了一個人物小傳,您看看理解的對不對。”
這個小傳,是燕斐然拿到第一次劇本時就開始寫,又根據後來修改的內容進行調整後,列印出來而成。
研讀了最終的劇本後,他又根據新的理解進行修改。藍黑色的字跡在黑色的列印字型中間,顯得格外靈動有神。
燕斐然的字跟他的脾氣相似,落筆疏狂不羈,如筆走龍蛇。
對待這部戲,燕斐然格外認真。這不是他能遊刃有餘的音樂,也不是玩票似的客串,他既然答應了安朋,就要竭盡全力。
他很清楚,在表演上欠缺的很多,於是只能藉助最笨的辦法,希望勤能補拙。
安朋看得連連點頭。
且不論燕斐然做的對或不對,他的這份認真,就能拍齣好戲。他不怕□□演員,最怕的是演員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浮在表面上沉不下去。
“現在還在佈景,看情形後天就能開拍。”安朋說:“趁這兩天功夫,你們兩人好好熟悉一下對方和劇本,把第一場戲好好對一下。”
“明天晚上,我們一起讀劇本。”
兩人都答應了,一起出了帳篷。舉目望去,雪山壯麗遼闊,湖水靜謐。
安德烈比燕斐然早來兩天,便帶著他熟悉營地。
“你看那裡。”燕斐然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棟原生態的小木屋坐落在湖邊,搭出來一個臨時碼頭,栓著一條小船。
這個場景,他在劇本里看見多次,不用安德烈再做介紹,也知道這是雪山這段戲裡最主要的拍攝場景。
安德烈帶著他走過去,一路踏著厚厚的枯枝敗葉。如同踩在地毯上,一腳踩上去就深深陷入,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力量。
這就是實景拍攝的魅力。
人工搭置場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樣真實的反饋。或許說來有些玄妙,但這些細微之處卻常常能影響演員的表現,不只是為了入畫的風景美妙。
站在這裡,呼吸著千百年來的純淨空氣,整個人都彷彿被洗滌了一遍,內心充盈又空靈。
“燕!”
安德烈叫了他一聲,燕斐然回過頭。
他還沉浸在大自然的魅力中,整個人看起來放鬆又平靜。唇角微微往上揚了一個柔和的幅度,眼底倒映著湖光山色。風吹亂了他左側的黑髮,他就像是被大自然孕育而生的精靈,神秘又悠遠。
安德烈的手機,將這個畫面定格下來,激動地大叫:“太美了太美了!噢原諒我的詞彙貧乏,我只想得到這個詞。”
“燕,你就是為大螢幕而生的。”安德烈又問:“我看過你的資料,你竟然沒有像樣的電影作品,這實在太遺憾了。”
他走到燕斐然身邊,伸長手臂舉高手機說:“燕,我們合影一張,祝我們合作愉快,怎麼樣?”
他連姿勢都擺好了,燕斐然於是配合他合照。
安德烈一頓咔咔亂拍,然後挑了兩張出來,詢問道:“我能發到我的社交賬號嗎?”
“這要問安導。”
每一部電影,哪怕只是在拍攝階段也會有自己的宣傳計劃。有些是持續預熱、不斷曝光演員選角、定妝照、拍攝花絮等等,始終維持著曝光度。
而有一些,則秘而不宣,頂多曝光導演和電影名字、型別,直到定檔後才開始大幅度宣傳。
燕斐然不確定安朋的打算。
如果是後者,演員私自在社交媒體上透露了拍攝資訊,將會影響整個宣發計劃。這個後果,可比他那張暴露了新專輯錄制的自拍照,要嚴重的多。
畢竟電影動輒上億的投入,光是成本就不一樣。
安德烈畢竟不是新人,進過好幾個組,明白每個導演的喜好不同。他先徵求了燕斐然的意見,然後就跑去找安朋。
安朋看了他手機裡的照片,尤其是燕斐然那張單人照,讚道:“技術不錯。構圖、光影,和人物情緒的抓拍都很棒。”
安德烈頓時眉開眼笑,開心得不得了。
要知道,安朋可是攝影師出身的導演。能得到他的肯定,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那我可以發嗎?”
安朋想了想,說:“發吧,正好做個預熱。”
他原本打算開機儀式時發一輪新聞通稿,現在有好的照片,由演員的個人身份提前透露一下,引發期待也不錯。
正式拍攝後,也會根據實際情況允許媒體來探班,保持一點曝光度。
不過,他並不打算靠持續曝光來維持熱度,要保留電影本身的神秘性和新鮮度,讓觀眾獲得觀看的最佳體驗。
文藝片不同於劇情片、懸疑片,更不同於賣座的商業大片。對觀眾來說,首次的沉浸式觀影體驗,非常重要。
安德烈一聽,喜滋滋地登入上賬號,把他和燕斐然的兩張合照,和那張燕斐然的單人照都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