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幾,燕斐然眸色中的狠厲一點一點褪去,猶如深淵中不見天日的潭水,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盛錦心口一痛,只覺呼吸不暢。
他的然然,原本是多麼驕傲又肆意的人,笑起來如同烈日一樣奪目耀眼,任性又張揚。
在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燕斐然。
知他生性桀驁,喜好繁華熱鬧;知他傲然清高,骨子裡卻純良熱烈,對自己露出過最柔軟的內在……
他敢愛敢恨,是個說一不二的暴脾氣,卻總是因為自己而妥協。
但,知道這麼多,又有甚麼用?!
他眼睜睜看著,一身鮮活的燕斐然,成了如今這個冷冷清清的模樣。可這,根本不是原來的他。
在燕斐然身上的這種變化,就連隔著螢幕的粉絲也察覺到了,他們這樣形容:
剛出道的他是一團熱烈的火,熱力足可燎原。現在是一塊冰,只有細心體會,才能察覺到那一丁點熱乎勁頭。
而這種氣質的變化,卻和燕斐然那種讓人心顫的凜冽俊美形成強烈反差,成為他獨一無二的氣質。
且把才華放在一旁不論,單單這張臉,就能令無數粉絲前赴後繼,尖叫流淚。
連粉絲都能感受到的事,盛錦又何嘗不知?
燕斐然不快樂。
功成名就,他不快樂。
坐擁幾千萬粉絲,他不快樂。
穩穩地站在娛樂圈這個殘酷的金字塔頂端,旁觀浪潮湧動、新人更迭,他不快樂。
盛錦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挽回他的心,讓發自內心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臉上。
能做的、該嘗試的,他一直在努力。
他甚至不知道,燕斐然的心裡還有沒有他。
這些年,唯一能讓他感到心安的,便是無論發生甚麼事,燕斐然都一直留在燦影,從未說過要離開。
可是,方旭的忽然出現,讓這份最後的安全感徹底粉粹。
想到他剛剛查到的事,暗色的陰霾在眼底堆積翻滾,層層疊疊。放眼望去,未來佈滿重重迷霧,再無一絲光亮。
他彷彿聽見,心裡繃得緊緊的那根弦,“啪!”地一聲斷得清脆。
“盛總,盛總?”周琴琴一連叫了他好幾聲,盛錦才好像忽然醒來,定定的看住她。
作為燦影創始人,盛錦在公司裡卻沒甚麼架子。不論是高層的管理,或者是跑腿的實習生,見到他都能自如的說上幾句,沒有人覺得他是不可接近的。
君子這個稱號,不是白來的。
這也是他的管理風格,如春風般和煦。
在他身邊,總能讓人忽略了他的身份地位,輕鬆得不自覺的想要跟他掏心裡話。
可這一眼,周琴琴被看得渾身發僵,連指尖都涼了。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盛錦這個樣子,陰暗懾人。
忽地,盛錦回過神來,恢復了平日裡如沐春風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吩咐道:“你們去忙,不用管我。”
周琴琴這才喘了一口大氣,反手帶上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剛才,一定是自己看錯眼了。
燕斐然早已垂下眼簾,把目光鎖定在自己雙手的指尖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因長期彈奏樂器而起的薄繭,沒有絲毫要搭理盛錦的意思。
但他能不在意,不代表休息室裡的其他人也能不在意。
盛錦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哪怕他只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休息室的沙發,只是一張很普通的雙人布藝沙發,尺寸侷促。坐著尚可,若是想要真正休息,卻並不舒適。
盛錦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闔著雙目,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便一屈一伸的撐在地面上。讓原本就不大的休息室,顯得更為狹窄。
他的存在,讓在場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中的工作效率,同時在心裡泛起嘀咕來:
盛錦是來探班?
可他進來後也沒有跟燕斐然說過一句話,讓人實在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只有崔小茹心頭有數,看著盛錦眼底憔悴的青黑色,暗自嘆了口氣。給夏路使了個眼色,讓幾人都放低了聲音。又找來一張薄毯給他蓋上。
盛錦這幾日不曾安眠,又因著在心裡下定了決心,在這個有著燕斐然的空間裡,竟是沉沉睡了過去。
一個多小時後,燕斐然總算是完成妝發。
“然哥,給你衣服。”顧慮著盛錦仍在休息,夏路壓低著聲音,把手裡要換的全套服飾遞給燕斐然。
燕斐然有個習慣,在工作之外的時間,不喜有人跟著。
此外,他從來不會當著人的面換衣服。他剛出道那會兒沒有獨立休息室,便躲到廁所隔間裡去換。
知道燕斐然要換衣服,其他人都識相的出去。夏路看著陷入沉睡的盛錦,心頭很是猶豫掙扎。
這要是換了別人,他定然會請對方出去。
在燕斐然的休息室裡,總不能請燕斐然出去找地方換。
但這是盛錦,不止是公司老闆,還是一個平日裡深得員工尊敬的人。
看他睡的這樣熟,夏路實在是不忍心。
燕斐然垂眸瞥了一眼盛錦。
他睡得並不安穩。好看的眉峰緊緊鎖住。就好像在睡夢裡也遇到了甚麼難解之事,令他心憂。
罷了。
“你出去吧,我就在這裡換。”燕斐然低聲吩咐。他告訴自己不是心軟,只是把對方當做空氣處理。
夏路這才鬆了口氣,如蒙大赦一般出了門。
要讓他在老闆和老闆的老闆中選一個人,可要了他親命了!
夏路逃得飛快,幾分鐘後腦子裡才哐當一個激靈:不對啊!老闆甚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盛總是睡著了,但類似的事又不是沒發生過,老闆從來都不留情面。
他心頭疑竇叢生,想了想走回到休息室門口守著。萬一要有甚麼事,老闆找不到人差使,還是自己吃掛落。
門裡。
因著是賈寶玉的扮相,雖然正值初夏,這套衣服也有裡外三層,十分繁瑣。而休息室裡,除了一張妝臺外,能將衣服平整放好的,就只有盛錦坐著的沙發。
燕斐然抿了抿唇,把服飾放到盛錦旁邊,修長的手指伸向襯衣紐扣。
他的確從不在人前暴露身體,但在盛錦面前脫衣服,卻不止是一次兩次。兩人曾經是那樣親密無間,探索過彼此的軀體。
把換下來的襯衣扔到妝凳上,燕斐然扶著妝臺,背對著盛錦解開牛仔褲紐扣,彎腰開始脫褲腿。
他的身形修長白皙,卻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勁瘦而堅韌。長年保持著良好的鍛鍊習慣,讓他的肌肉纖長卻不誇張,有一種流暢的美感。
彎腰的動作,令他的脊背線條漂亮得猶如一張舒展的弓。精緻的蝴蝶骨往下摺疊著,手臂肌肉因為發力而微微隆起,充滿著男性的陽剛性感。
古代服飾講究,尤其是像賈寶玉這樣養尊處優的公子。為了節目效果,節目組花了大心思在服裝上,紋繡精緻。
最裡面是一套白色中衣,在大紅暗紋箭袖袍外,罩了一件金百蝶穿花紗衣,越發將燕斐然襯托得俊美無雙,眉目如畫。
除此之外,還有作為裝飾的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及賈寶玉這個角色最具代表性的二龍搶珠金抹額。
這兩樣,燕斐然卻是不會系。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下襬,開啟休息室的門,讓夏路把造型師叫來替他弄。
背對著門的燕斐然沒有發現,盛錦的胸膛上下起伏著,悄悄放開了攥得緊緊的拳頭。
當燕斐然將衣服放在他身側時,他便已經醒了。
哪怕他在睡夢中,又怎麼會燕斐然的接近一無所知?朝思暮想的氣息就在跟前,然而他能做的,唯有拼命壓制自己。
前來的,是節目組特聘的紅樓劇組服裝師。
她年紀大了,若不是《御膳房》誠意相邀,這會兒她應是在家中含飴弄孫,安度晚年。
見到燕斐然的扮相,老人家眼裡露出追憶的神色,笑得慈祥,“好孩子可真俊,像極了當年的寶玉。”
她拿起那條抹額,感慨道:“一晃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想到我還有再給一位寶玉繫上抹額的這一天。”
想當年,紅樓熱播萬人空巷,掀起了一波寶玉熱。從普通人到演藝圈,人人競相效仿。
然而寶玉又哪裡是那樣好扮的?
能扮好之人,萬中無一。
沒想到,老了老了,她竟然又看見一位如此貼切的寶玉。
男子若是要穿紅衣好看,容貌須得是頂尖俊美,膚色白皙細膩,燕斐然當之無愧。
這身衣服穿在燕斐然身上,不僅有著鐘鳴鼎食的世家氣度,還穿出了金相玉質的矜貴之氣,彷彿他就是那天生的貴公子。
金抹額束在他光潔飽滿的額頭上,束住他那份極富侵略性的鋒芒之美,柔和了整個面部輪廓,眉如墨畫、色如春曉。
而他骨子裡自帶的那份傲然,令他的身份更加真實可信。
“太像了,太像了!”老人家替他整理好長穗宮絛,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快步走了出去。
她應邀而來,正是見了節目組提供的燕斐然照片,被他來扮演寶玉的提議所打動。
有生之年,能再看見一次寶玉,值了。
葉遠上前,替燕斐然進行最後的妝容整理,眾人便簇擁著燕斐然往著錄製地點而去。
休息室裡重歸平靜,盛錦緩緩睜開眼睛。
他來這裡,當然不止是探班這麼簡單。替燕斐然出頭,只是碰巧遇上。
他,是來要一個答案。
燕斐然肯在他睡著時不避諱的換衣服,難道說?
黑沉沉的眼眸裡,重新燃起一點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