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 莫莉安很快發現科羅艾稍微開朗了一點。
會主動找她說話了，不說話的時候臉上也經常掛著溫溫柔柔的笑，不像一開始那樣陰鬱。
“所以, 一開始是怕我是壞人所以才這麼提防的嗎？”莫莉安還在吃飯的時候，科羅艾正在把自己一件不常穿的外套改小了要給莫莉安穿。
要換季了，最近的天氣越來越冷, 雖然一般的獸人都很抗凍，但是科羅艾還是覺得她需要一件外套。
“不完全是。”科羅艾低著頭, 手中的銀針靈活地在布料裡穿梭著，“主要還是怕被嫌棄？之前好多人用那種嫌我噁心難看的眼神看我......”
他說著說著, 聲音越來越小, 不仔細聽就會聽不見一樣。
“原來是這樣。”莫莉安撕扯著烤肉, 含混不清地安慰，“沒事啦, 等你換完鱗片就好了，而且你這樣也根本不噁心難看啊, 只是剛好換鱗尷尬期而已, 應該也有很多獸人有換毛尷尬期的吧？”
科羅艾突然笑了，淺淺的酒窩在頰邊若隱若現, “那你也有換毛尷尬期麼？”
“我不......”莫莉安剛想說自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煩惱，但轉念一想, 現在的自己已經是個狐狸獸人了，說不定真的有換毛尷尬期呢？
“有沒有的, 反正不是現在, 不用管它。”她大大咧咧地說道。
以後的事情, 自有以後的她煩惱。
科羅艾笑意不減，將線頭扯開, 抖了抖那件被他改小了一點的外套，“過兩天應該會更冷，到時候你可以穿這個。”
“謝謝。”莫莉安看向洞口那顆樹葉開始泛黃的喬木，有些感慨，“我一開始其實打算這幾天就想辦法離開這個森林的，但是沒想到後面撿到了你。”
雖然知道外面的世界和自己以往的世界天差地別，但是莫莉安並沒有要在這種深山野林裡隱居一輩子的打算。
雖然外面的世界可能很可怕，但她更怕一個人孤獨的生存和死去。
“出去以後，你打算去哪呢？”科羅艾輕聲問道。
莫莉安迷茫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去個環境好一點的小地方找個工作？”
反正外面的地方她都不熟，去哪都沒差。
“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嗎？”莫莉安決定問一下科羅艾要去哪，以此也能給自己做個小參考。
“我？”科羅艾眨了眨眼，沉思片刻才低聲說道，“回老家一趟吧，有點事情要處理一下。”
“回老家啊。”莫莉安了然地點點頭，出門在外這麼久應該是要回老家看看，“那再之後呢？有計劃嗎？”
“還沒想好，事情處理得順利的話，可能還是和以前一樣到處流浪？”科羅艾歪了歪頭，突然又翹起了嘴角，像是想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沒處理好的話，我應該就永遠留在老家了吧。”
“哦......”莫莉安看著他略帶俏皮的笑顏，總覺得他真實的心境沒有表面上那樣平靜。
不過這和她也沒太大關係，她就沒有多想。
夜晚的時候，科羅艾通常是睡不著的，據他所說是因為在長翅膀了，所以肩胛骨會很痛，痛得睡不著。
當他說起“翅膀”的時候，莫莉安終於沒有犯蠢地說出他是蜥蜴人之類的話了。
“翅膀啊......長出來一點了嗎？”她問。
科羅艾一愣，隨即遲鈍地點點頭，“之前摸到了冒出來的一點點。”
莫莉安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拖長了尾音，“誒——”
剛冒出尖尖的翅膀，好想看啊。
她的情緒全都寫在臉上，科羅艾掃一眼就能看透了。
“你要、要看看嗎？”科羅艾頗有些艱澀地吞嚥了一下，強忍著那股難言的羞赧，試探性地問道。
莫莉安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甚麼？”
“我後背長出來的一點點翅膀。”他別開漫起紅霞的臉，卻又朝莫莉安展露出了通紅的耳朵，磕磕絆絆地重複著剛才的話語，“你、你要看嗎？”
“可以嗎？”
科羅艾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了而是背過了身，窸窸窣窣的解開紐扣的聲音傳到莫莉安的耳邊彷彿被放大了無數倍。
褪下單薄的襯衣，將後背長過肩胛骨的金髮撈起放在了胸前，科羅艾瑩白瘦削的背就毫無保留的展現在了莫莉安眼前。
他很白，但是白皙的面板上又零星布著一些漆黑的鱗片，極端的兩種色彩的碰撞一下就抓住了莫莉安的視線。
剛開始撿到他的時候，他的鱗片是有些乾燥的，毫無光澤，但是最近可能是稍微養好了一點身體，鱗片也變得光滑起來，微微發著亮一般。
還有一縷長髮被他不小心疏落，遺留在了後背，垂在脊骨的位置，隨著科羅艾身體不明顯的顫抖而遊動，偶爾拂過凸起的肩胛骨。
而他身體兩側的肩胛骨上，各有著一道較深的血痕，有兩個漆黑的較為尖利的骨刺冒了出來。
莫莉安靜默地注視著，一時之間，偌大的山洞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你看到了麼？”像是受不了這樣沉默的凝視，科羅艾攥緊了衣領，回過頭去問她。
莫莉安抬眸，正好對上了他緋紅的臉，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半晌後才訥訥道，“看到了......”
“那我要......”要把衣服穿上了。
可是還不等科羅艾說完，莫莉安便又莽撞地問道，“可以摸一下嗎？”
“......”
科羅艾濃長的睫翼慌亂地顫了顫，臉上本就濃重的緋紅更是連線著耳朵蔓延到了脖頸，但他居然也沒拒絕，反而是又扭過頭不再看她。
“你摸吧。”一副決絕的，自暴自棄的樣子。
而得到了他准許的莫莉安，則是很乾脆地抬起頭，先抹了一把散佈在他肩胛骨下方的泛著微微光澤色的鱗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些鱗片好像比一開始要更厚一點了。
繼續抬高手，莫莉安剋制著力度輕柔地撫向了他的其中一側翅膀尖尖。
溫熱的觸感傳達到了相觸碰的指腹，他翅膀的溫度要比了鱗片高一些，摸起來就是有些脆的骨頭，她都不敢用力，怕不小心把它戳斷了。
又隱約摸到了類似於鱗片的手感，但是莫莉安不是很確定，指腹很小心地來回輕撫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地用指甲輕輕撓了一下那冒出來的一小截骨刺尖。
手下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劇烈顫了一下，莫莉安慌忙收回了手，失聲道，“抱歉，弄痛你了嗎？”
“不是。”
他回覆的音量極輕，偏偏咬字也有些含混，讓莫莉安支著耳朵很認真地才聽清。
“不痛。”他說，"就是有點癢。"
“哦哦......”莫莉安一時無話，嘴裡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語氣詞，語氣裡含著一些微妙的忐忑。
她不知為何突然有些緊張和無措，只感覺自從他把上衣脫掉後，氣氛就變得不太對勁起來了。
“你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莫莉安移開原本放在他後背的目光，胡亂說道，“晚上風大，會冷。”
聽她這麼說，科羅艾笑著轉過了頭，像是在調侃又像是嗔怪，“摸完了就知道我會冷了？”
他的眸光輕輕地顫了顫，瞥過來的眼神輕飄飄的，卻是讓撞上他視線的莫莉安如臨大敵一般迅速轉移了視線。
“抱歉。”她訥訥道，“那個......好像在佔你便宜一樣。”
看著她臉頰逐漸泛開的粉雲，科羅艾又翹起了嘴角，一直到把衣服重新穿好，他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後來的幾天，氣溫一下就降下來了。
科羅艾說很多魔獸有冬眠的習慣，所以最好趁著還沒入冬就先儲存一些食物，以此來面對漫長的冬天。
他的傷基本好了，第一次換鱗期也算過去了，但是這兩天他又開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了。
“我現在好醜。”
他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捂住臉的手也全部被冰冷而堅硬的鱗片覆蓋，看著確實有點不太好看。
“不，其實看習慣了還好啦。”莫莉安並不熟練地安慰他。
“不要。”他執拗地捏著兜帽，把自己的臉遮嚴實了，沙啞的嗓音甚至摻雜了一些不明顯的哭腔，“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麼醜的樣子......”
莫莉安沉默片刻，不明白為甚麼他對這方面有這樣強烈的自尊心，但她還是妥協地點點頭，“那好吧，但是你也別悶到自己了。”
“嗯。”他應了一聲，又小聲地咕噥，“我不想讓你習慣我這麼醜的樣子。”
“可是我一開始見到你就是沒那麼漂亮的你呀。”莫莉安看著他長袍上掉落的髮絲，將它們拾起，“而且習慣你現在的樣子，那以後看到你乾淨漂亮的臉，我不是會更被驚豔到嘛？”
她一頓，突然改變了原來平淡如水的語調而是變得抑揚頓挫起來，“為科羅艾的美貌所傾倒！然後拜倒在科羅艾的石榴裙下！”
“噗。”兜帽底下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科羅艾整個人也沒一開始那樣緊繃了，“哪有這麼誇張啊，我長得很普通的。”
“沒有啊，你長得很好看啊。”莫莉安低下頭，又開始撿起自己身上掉落的頭髮，“第一次見到你的臉就覺得你很好看了，那麼優越的一張臉，誰會不喜歡呢？”
“那你呢？”科羅艾有些無措地順著自己的長髮，期期艾艾地問，“你喜歡......喜歡我的臉嗎？”
“喜歡啊。”莫莉安誠實說道，“好看的臉我都喜歡。”
“哦。”本來聽到她前半句話振奮起來的科羅艾好像一下又低落下來了，但是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保護這張臉的。”
“嗯，你加油。”莫莉安看著從自己衣服上撿起來的黑髮，又看著從科羅艾衣服上摘下來的金髮，進行了一個簡單直觀的對比。
奇怪，為甚麼她掉的頭髮多那麼多啊？明明她的頭髮也不比科羅艾長多少啊......
沒琢磨個甚麼所以然來，莫莉安扔掉這些頭髮，很快投入到了入冬前的囤食階段。
森林裡的魔獸也趕著這段時間多吃一點囤脂肪，正好吃得胖胖的被莫莉安捕捉。
拖回洞穴後，就是科羅艾負責給它們扒皮切割，最後都封印進儲物卷軸裡。
冷風過境，森林中原本鬱鬱蔥蔥的樹木好像在一夜之間就掉完了葉子，枝丫光禿禿的，反而叫莫莉安終於能曬到一點太陽了。
以前的陽光總是被遮天蔽日的樹冠遮擋著，想要曬太陽就必須要找個樹木不那麼高大的地方，但是現在只要是在室外，就能被太陽照到，雖然不如夏日明媚，但還是讓莫莉安的心情好上不少。
然後很快，科羅艾的第二次的換鱗期到了。
他這次似乎是比上次還要痛苦，石壁上都被他尖利的爪子抓出了一道道深刻的痕跡，刺耳的聲音有些滲人。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剋制，怕吵到莫莉安睡覺，但是後來莫莉安就主動過來陪他，然後也開始用爪子抓石壁了。
“沒事，你繼續。”莫莉安用爪子刮下了的一層層石粉簌簌落下，讓她沒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她揉揉鼻子，繼續說道，“反正我也睡不著，你怎麼樣都可以的，只要能讓你轉移注意力稍微好受一點。”
“嗯。”他的手又開始在石壁上抓撓。
但是到了後面，他就沒有力氣繼續在石壁上留下抓痕了，連呼吸也愈加微弱，只不過他仍強撐著和莫莉安說話。
“等我的翅膀完整的長出來了，我載你飛好不好？”
“可以啊，只要你願意。”
“希望這次我身上的鱗片可以不要在我人型的時候出現了......真的好醜啊。”
“沒有啦，看久了其實也有種野性的美，真的。”
......
到了後半夜，就在莫莉安昏昏欲睡意識即將模糊消散的那一時段，科羅艾的身形開始暴漲。
莫莉安一個激靈瞬間清醒，再回過神來時，她人已經在黑龍的背上了。
還好這個洞穴還算大，能裝得下還沒成年的龍。
“哇。”她半跪在黑龍的背部，手掌下就是他堅硬厚實的鱗片，“好厲害......”
其實她也說不出有甚麼好厲害的，就是下意識這麼說了，反倒是聽她這麼感慨的科羅艾很不好意思，“這沒甚麼厲害的。”
“那你還能變回去嗎？”莫莉安穿越過來的時候對這具身體的記憶不多，這也導致了她現在都還不會變成獸身，所以她想看看科羅艾能不能在人型和龍型完美轉變。
“可以的吧......”科羅艾抬起前爪，沉默了片刻後，巨大的身形突然縮小。
待在他後背的莫莉安一時不察，直愣愣地從半空中落了下來，然後剛好被科羅艾接了個正著。
在感受到那股瞬間侵襲而來的失重感時，莫莉安已經在科羅艾的懷裡了。
他懷中清冷的溫度夾雜著甜蜜的淡香，這樣的反差讓莫莉安覺得稍有些割裂，她下意識捏住他胸口的衣服。
說是衣服也不是很恰當，因為科羅艾的衣服早在變成龍型的時候都破裂了，所以他現在身上的是用鱗片化成的衣服。
她抬起頭，想讓科羅艾放她下去，但是對上他那雙含著溫情的柔和眉眼，她突然睜大了眼睛。
“你的眼睛......怎麼回事？這樣是正常的嗎？”
“嗯？”
科羅艾一頭霧水地將人放下，急忙從自己的儲物卷軸裡翻出一面小鏡子。
鏡子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的畫面裡，他原來那普通的藍色眼珠已經變成了藍金混色。
“怎麼會這樣......”他無奈地垂下了肩膀，實在是沒想到好不容易才度過了換鱗期，最後又出了么蛾子。
“你的眼睛有甚麼不舒服麼？”莫莉安靜靜地端詳著他的眼睛。
澄澈的海藍混著稍淺的金色，卻不是將兩種色彩生硬的拼接在了一起，而是有技巧的暈染開了一樣，明明應該很割裂卻有著奇異的和諧，有著別樣的瑰麗。
他的眸子剔透又明亮，此時奇異的瞳色更是讓莫莉安想起了以前玩過的玻璃彈珠。
“很好看誒。”莫莉安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輕聲呢喃，“真的是我看過的最漂亮的眼珠子了。”
科羅艾本來還有點介意，但是聽她這麼說，又有些受寵若驚，“你真的覺得好看嗎？”
“好看啊。”莫莉安篤定地點點頭，只是她貧瘠的詞彙量也只能吐出一些沒有文化修養的誇讚來，“很......很吸引人。”
“是麼？”科羅艾像是鬆了口氣，看起來不像一開始那樣對異樣的瞳色介懷，“你覺得好看就好。”
他垂下了頭，第一次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她的眼睛，因為額髮有些長，所以頭顱小幅度的活動間，他柔軟的髮梢輕輕掃過他的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陰翳使得他眼底的情緒更加晦暗不明。
第一次被他這樣以坦然的態度注視，這讓莫莉安稍微有些不習慣了，因為他以前總是躲避著她看過去的視線。
“那既然你沒事了，我也該回去睡覺了。”她撓著頭，生硬地轉移著話題，“或許你困嗎？也可以我先守夜的。”
“沒事，你去睡吧。”科羅艾想了想，又變成了龍型，用巨大的身軀堵住了洞口，只留了一處通風的小口子，“這樣就不怕有魔獸會進來了。”
龍族的氣息會對一般的魔獸產生威懾力，沒有意外的話，應該不會有那麼不怕死的魔獸硬要來招惹他們。
莫莉安仰著脖子看著他，目露驚奇。
剛剛在他背上都沒能看清全貌，現在終於能將他的整個身軀都盡收眼底。在煌煌的篝火對映下，他緊密排列的漆黑髮亮的鱗片像是被鍍了蹭柔和的金色光暈，收攏的翅膀形態優美，頭頂有些彎曲的犄角看起來也很漂亮。
黑色的巨龍緩慢地低下了頭顱，而後用翅膀間小心翼翼地戳了莫莉安一下，那雙剔透的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含著促狹的笑意，“還要摸摸我長好了的翅膀嗎？”
莫莉安眨眨眼，手上的動作比嘴上答應的話語更快，“要。”
她摸了兩把他羽翼表層覆蓋的光滑的鱗片，用指甲敲了敲，不禁心生感慨：之前還怕手上力氣稍微大一點就會把他的翅膀掰斷呢，現在就完全不用在意這種問題了。
科羅艾把頭搭在前爪安靜地注視著她，看到她接連打了幾個困頓的哈欠後用尾巴輕輕地推搡著她，“去睡覺吧。”
“嗯。”莫莉安揉了揉眼睛，拭去眼角溢位的生理性淚水，“晚安。”
“晚安。”他說，“好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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