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 阿多尼斯的戰鬥意識不錯,是戰鬥中值得交付後背的夥伴。
但如果可以,莫莉安真想等需要戰鬥了, 再把他召喚出來,平時的時候就把他收回精靈球。
因為有些方面他確實是不靠譜。
夜晚,在交給了阿多尼斯備用的帳篷後, 莫莉安和他說好了各自守夜的時間,這傢伙嘴上答應得好好的, 但是下半夜莫莉安叫他起床的時候又睡得像死了一樣,怎麼叫都不醒。
無法, 莫莉安只好孤零零地在帳篷外面守了一夜。
第二天太陽昇起, 睡眼朦朧的阿多尼斯才從帳篷裡打著哈欠出來, 一垂眸,便對上了莫莉安充滿怨念的眼睛和碩大的黑眼圈。
“抱歉。”想起了甚麼, 阿多尼斯有些心虛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今晚我守夜, 一整夜。”
“你最好記得你說過這樣的話啊。”莫莉安指著他, 沒了脾氣。
阿多尼斯連連點頭,“一定記得, 不會忘的。”
兩人在魔域裡捉了一隻代步的魔獸,體力好不說還能低空飛行, 關鍵時刻還能充當應急糧食,莫莉安對它很是滿意。
因為一晚上沒睡, 所以她躺在這隻魔獸背上補了一會兒覺, 等到了中午, 魔獸已經飛到了下一座城池了。
這座城市從頂端的烏雲都凝結著深深的死氣,樹木枯敗, 熱風吹過空蕩的建築物發出了嗚嗚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多餘的雜音。
“空城?”
“看起來是這樣。”阿多尼斯走在前面,視野中出現了不少惡魔的屍體,“都死了。”
莫莉安跳下飛行魔獸,視角轉換間確實沒有看到一個活物。
【都失去生命跡象了。】系統的話語肯定了她的所見。
莫莉安緊抿著唇,行走的街道上琳琅滿目的都是屍體。
“好奇怪。”阿多尼斯看著這些身上沒有致命傷痕,只表情還保留著生前驚恐的惡魔,皺起了眉,“殺掉魔族最直接的方式是砍掉頭顱或者直接剖出心髒,但是這些惡魔的屍身都完好無損......簡直就像是生命力直接被抽走的一樣。”
莫莉安的腳步驀的一頓。
她看向不遠處街頭的某具屍體,神情怔忡。
那隻格外乾淨漂亮的魅魔靠坐在牆角,像是看到了甚麼恐怖的東西,眼睛睜得大大的,哪怕已經沒了生息,失去了高光的紅眸仍盯著某個方位,脖子上爆出的青筋也格外猙獰。
‘我平時都很怕痛的,如果一定要死的話,我希望能少一點痛苦地死去。’
‘如果有一天在戰場上你遇到了我,請你乾脆一點把我殺掉吧。’
莫莉安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蹲下身,將絲諾麗睜著的雙眼合上。
她沒有在戰場上遇到她,也不知道她死去的時候到底痛不痛。
“怎麼,是你認識的惡魔?”阿多尼斯也跟著走了過來。
“嗯,之前在龍島認識的。”她站起身,指向絲諾麗一直望著的方向,“那是甚麼地方呢?”
“嗯?”順著她的手指看了過去,阿多尼斯想了一會兒,“好像是塞斯曼山脈。”
“塞斯曼山脈......”莫莉安若有所思地喃喃。
“嗯,據說每五百年,託尼亞都會降臨到那裡......”
“我知道,她會滿足一個信徒的願望。”莫莉安定定地遙望那片模糊的山脈影像,低聲說道,“我一開始和科羅艾冒險,就是為了去那裡。”
“你們......你們真的只是普通的同伴?”阿多尼斯實在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脫口問出,“你們真的不是在談戀愛?”
“在談啊。”莫莉安一臉懵逼地轉頭看他,震聲道,“我們表現得都這麼明顯了,你還看不出來嗎?”
不是情侶怎麼可能每天晚上鑽一個帳篷裡睡覺啊?
阿多尼斯一臉的原來如此,嘴裡不住的喃喃,“我就說呢,普通純潔的友情怎麼可能會是這樣。”
他一直對兩人的關係有所猜疑,但是因為之前說出口後被兩人否認了,所以後來他就一直沒好意思說,生怕自己又誤會了。
“我還以為你們都知道呢......”原來還有個傻子沒看出來啊。
不過被他一打岔,莫莉安沉重的心情好像又有點詭異地好起來了。
“不管了,我們繼續走吧。”莫莉安深吸了一口氣,卻見阿多尼斯的表情愈加沉重。
“你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他突然說。
莫莉安不明所以,“什......”
她還沒反應過來,但是身旁的飛行魔獸卻在一瞬間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與此同時,地面開始了劇烈的晃動,一息之間,高大的建築物坍塌碎裂的轟鳴交織在了一起,平坦的地面裂開了一張大口,吞噬著死去的魔族。
阿多尼斯在感受到地面開始晃動的那一剎那便拉著莫莉安跳上了飛行魔獸的背,而這隻受到驚嚇的低等魔獸則因為過於恐懼而一直大張著喙,發出的嘶啞叫聲震耳欲聾,它拼命扇動著翅膀儘量飛遠,而它身上的莫莉安和阿多尼斯則是用尾巴和觸手拍開了滾下來的碎石塊。
耳邊呼嘯的風聲卷著熱浪,莫莉安專心地對付著那些落下來的殘碎建築石料,而這時,另一旁的阿多尼斯卻是捂著胸口突然半跪了下來。
他大口喘息著,像是才上岸尚不能適應空氣一般,大顆的眼淚聚集在他的眼尾,順著白皙的臉頰墜落。
“你沒事吧?”莫莉安順手拍開即將落到他頭上的石塊,試探著問道,“突發心臟病......?”
阿多尼斯捂著心口,身體也因為劇烈的抽痛而蜷縮起來,“是阿伯內西......”
他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一同立下的血緣契約卻是高等的,甚至連疼痛都是共享的,只是傳達到另一方會適當削弱痛覺而已。
阿多尼斯從來不覺得這樣的血契會影響到自己,因為阿伯內西從來不會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然而此刻,他感知到的痛苦卻是前所未有的,這種程度的痛苦,只可能是對方瀕臨死亡。
一時間,情感上的痛苦遠遠超過了身體上的抽痛,阿多尼斯用力摁住心口,緩慢地抬起頭,那張向來桀驁不馴的臉龐第一次流露出類似於脆弱的神情。
“他......阿伯內西已經不在魔域了。”他擰著眉,斷斷續續地倒抽著氣,微顫的手指向他們當時看過的那片山脈,“他們去了那裡。”
“甚麼?”莫莉安驚疑不定地重新望向遠處的山脈。
而這時,聲勢浩大的地震也慢慢停了下來,飛行魔獸很快在一片還算安全的平坦地面停了下來。
“他們去了塞斯曼山脈。”阿多尼斯繼續說道,“我感受到了,就在地震的那個時候,他轉移到了塞斯曼山脈,其他人也一定到了那裡。”
【真的誒,科羅艾的座標一下就變了!】系統也震驚地叫了起來,【好快!】
雖然暫時還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是莫莉安還是把阿多尼斯攙扶了起來,“那你......你還能走麼?”
“我可以。”阿多尼斯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臉,快速地調整好了呼吸,“我還能走。”
莫莉安沉默地看著他,遲疑地問道,“你們的血契,該不會是同生共死吧?”
“不,當然不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阿多尼斯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要出來了,“我們當時的關係還沒好到這種程度呢,怎麼捨得陪另一個人死啊,不可能的。”
他直起身,銳利的紫眸直直地看向莫莉安,也是這時,莫莉安才注意到原來他的左眼皮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我要潛入深淵之海了。”他語氣平淡地說著,不是在和她商議,只是在陳述自己接下來的行動,“我在海里移動的速度更快,去塞斯曼山脈也更方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潛入海里?”
“我、我不擅長游泳啊!”作為兩輩子的內陸人,莫莉安連去海里游泳的經歷都沒有,更別提難度更高的潛泳了。
“我們種族的身體構造和普通的章魚有點不一樣,我們有很大的口囊,可以把你裝進去。”阿多尼斯認真地說,“如果你和我一起,我可以定時浮上海面換氣。”
莫莉安只猶豫了一秒,便點頭應允,“可以,抓緊時間吧。”
不過這裡離深淵之海還有點距離,莫莉安想了想,化作了原型,“我載著你跑吧,我跑很快的。”
阿多尼斯也沒有廢話,極快地翻身上了莫莉安的背。
因著之前的地震,路面上有不少攔截的碎石塊,並不利於奔跑,但是那隻載他們飛行的魔獸已然力竭,說甚麼也不願意再飛了,哪怕莫莉安威脅說要把它吃掉,它也不為所動,一副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的擺爛態度。
沒辦法,莫莉安也只能自己跑了。
拂過的風越來越鹹,減了幾分燥熱,空氣也變得溼潤,不久後,莫莉安就在一片海岸停住了腳步。
眼前的海一片死寂,沒有盪開的海浪,日光也照射不到這一片似的。
阿多尼斯從她背上跳了下來,解開斗篷,“深淵之海下沉睡著不少可怕的傢伙,不過我們只是路過,只要不招惹到他們就沒事。”
清脆的骨骼相互撞擊的聲音不斷敲擊著莫莉安的耳膜,她平靜地看著阿多尼斯高挑的身子不斷拉長,蠕動,伸展。
站在他投射的陰影之下,莫莉安仰著頭看他,慢慢的,他低下頭顱,張開嘴,含糊地說,“進來吧。”
於是莫莉安便摸索著進去了。
感受到她成功進入了他的口囊,阿多尼斯移動著巨大的身軀走入了海水之中,海水越來越深,他一頭栽進了海面之下。
*
莫莉安本來以為阿多尼斯的口囊會比較狹小,她都做好要縮著身體委屈地度過一段時間了。
但是沒想到這裡還挺大的,還能讓她還會走動。
美中不足的是,阿多尼斯的章魚身體紫色飽和度太高,站在他的口囊裡,莫莉安並不能透過他的面板看到外面的景象。
【其實是可以看的。】系統主動說,【我這裡有道具可以讓你看到,要買嗎?】
[不用了,危急時刻就不看甚麼風景了。]莫莉安盤腿坐下,一個勁兒往嘴裡灌恢復體力的藥劑,為接下來的戰鬥做好準備。
“你在喝甚麼呢?”阿多尼斯甕聲問道。
莫莉安手一抖,沒喝完的藥劑差點漏了出來,“在喝藥水......你能看到我在做甚麼?”
好傢伙還能內視?
“不能看到,但是可以聽到。”阿多尼斯答道,“聽到你喝東西的聲音了。”
“哦哦,這樣。”莫莉安拿出更多的藥劑,“你要喝嗎?可以恢復體力。”
“那你直接倒在我的口囊就可以了。”他說。
於是莫莉安倒了好幾瓶藥劑在他的口囊裡。
“蘋果味的,一喝就是科羅艾煉製的藥劑。”
“嗯,就是他做的。”
莫莉安又拿了一管葡萄味的藥劑慢慢喝著,她突然有點想科羅艾了。
“我想他了。”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他了。”
“我也是,我也好久沒見到阿伯內西了。”阿多尼斯也跟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一時間,兩人都有點沉默了。
每隔一段時間,當莫莉安覺得有點喘不上氣的時候,阿多尼斯就會浮上海面,張開嘴讓新鮮的空氣進入口囊,然後再潛伏海底。
幾次浮沉之後,阿多尼斯終於抵達了塞斯曼山脈邊緣的海域。
塞斯曼山脈是柯瑞爾大陸海拔最高的山脈,這裡有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山腳下有著人類聚集的鎮子,只是此刻,莫莉安一路走來,在鎮子上見到的只有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他們還保持著日常的活動狀態,有的在修補木屋,在的挎著籃子走在路上,還有些小孩兒,臉上還掛著惡作劇成功以後的調皮笑容。
刺骨冷冽的風毫不留情地拍打在莫莉安的臉上,她撥出的熱氣也在頃刻間化作一團白霧,簌簌落下的雪花很快就蓋住了她的腳踝,她拍走斗篷上的落雪,有些迷茫。
“塞斯曼山脈附近的城鎮都是受託尼亞庇護的。”阿多尼斯搓著胳膊,打著不明顯的寒噤,“能讓他們變成這樣,除了魔王也沒有別人了。”
繼續往前走,莫莉安聞到了一陣血腥味,其中混著著魔族血液特殊的氣味,濃烈極了。
她朝著氣味飄來的方向快速跑去,湧入眼簾的便是一地破碎的屍骸。雪太大了,莫莉安來到這裡時,這些屍體已經被掩了大半,鮮紅的血液浸染了滿地的雪,紅紅白白落了一地。
“是我們來得太晚了麼?”阿多尼斯說著,耳尖一動,捕捉到了遠處一聲爆破巨響,似是空間都要被震碎一般。
迅速對視一樣,兩人開始往那個方向狂奔。
冰涼的雪花在裸.露的面板上融化,那點涼意像是能沁入人的骨髓,奔跑間,莫莉安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重,熱量也開始消失。
突然有破空而來的聲音打破了她心無旁騖地前行。
幾乎是反射性的,莫莉安靈活的尾巴捲起了聲音的來源--一把骨刺。
堅硬的骨刺被莫莉安的尾巴利落地折斷,而骨刺的主人也在瞬間躍到了莫莉安的眼前,手中寒芒一閃而過,幾乎是同時,莫莉安的尾巴也捲上了他的四肢。
眼疾手快地搶奪他手中尖利的骨刺,莫莉安用這把骨刺狠狠地插.入了這個惡魔的心臟。
腦中浮現起曾經聽說過的關於惡魔的訊息,莫莉安又迅速抽出骨刺,利落地砍向惡魔的頭顱。
確認眼前的惡魔沒了生息,莫莉安才分出心神注意到了阿多尼斯那邊。
彼時,阿多尼斯被砍掉的觸手介面又搖搖晃晃地生長出新的肢體,柔韌的觸手刺向對面的惡魔,莫莉安還聽到了他遊刃有餘地說起了挑釁的垃圾話。
看起來暫時不需要她幫忙。
莫莉安看向了不遠處的戰場,人類,獸人,巨人......她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種族匯聚在一起,對抗著數不清的惡魔。
“很多不願上戰場的魔族的生命力都被魔王吞食了。”解決掉那個惡魔的阿多尼斯走了過來,毫不掩飾的慍怒,“他把戰場轉移到這裡,是為了吞食神明的力量。”
“......託尼亞?”
“嗯,畢竟祂是唯一會降落在人間的神明。”阿多尼斯深吸了一口氣,“而且迪亞高七百年前就嘗試過弒神了,只是沒有成功而已。”
“可是還沒有到託尼亞降臨的日子吧?”莫莉安遲疑道,“據說祂只會降臨在雙月同時......”
她突然想到了甚麼,止住了話頭,驚疑不定地望向天邊。
此時,黯淡的蒼穹上赫然懸掛著一圓一彎的兩輪月亮,在太陽愈加微弱的冷光之下,它們落在了太陽的東西兩側。
“與魔王鬥爭的千百年的歷史文獻告訴我,無關人員參與進魔王和勇者的戰鬥中就只能死。”阿多尼斯按住胸腔中異常活躍的心臟,“但我向來是不相信這些的。”
他眼睛直直地望向某個方向,咧著嘴突然笑了,“我找到他們了。”
莫莉安緊皺著眉,並沒有看到那個方向有甚麼人的身影。
然而並沒有留給她困惑的時間,阿多尼斯又奔跑起來,期間無數的惡魔朝他攻來,然而還未能近身,就被他身後那個強悍的獸人擊退。
莫莉安變成了原型,在冰天凍地的雪山,她的這副形態要比人型稍有優勢。
她跟著阿多尼斯翻越了一座雪山,在攀爬最高的那座雪山時,她聽到了龍族的怒吼。
那是屬於科羅艾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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