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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未盡時(五)

 雖然一雨知秋, 但紅粉未殘,翠蔭未調, 天氣照常發熱。只是熱裡添著一絲風, 偶然夾著片枯敗黃葉。

 董墨午晌衙門歸家,不見夢迢,使斜春來問, 說是夢迢領著綵衣出去辦胭脂去了。綵衣出閣在即,夢迢成日為其打算, 任憑如何周全, 還是偶有差漏, 不免東一趟西一趟的趕著去置辦。

 董墨獨用了午飯, 在小書房內稍歇, 還未坐定, 見斜春男人進來,奉上戶部來信。細看一番, 信雖是戶部婁大人親筆,其中卻言辭含糊,模稜兩可。歸其意思, 是說濟南鹽稅雖有虧空, 可數目不大, 又說各省賬目年年都有對不上的地方, 也在情理之中。

 這一紙輕言,驀地似個千斤墜託在董墨手中,使其額心暗結, 目色晦重。

 不時董墨便遐暨至柳家來, 將信給柳朝如看了一回, 在案前凝著面色踱步, “看婁大人的意思,似乎朝局有所變,只是咱們在地方上尚無察覺。”

 柳朝如看罷信,鋪在案上搖首,“這婁大人是有意袒護孟玉?我有些想不明白,袒護了孟玉,豈不是助了楚沛?他這又是何必?”

 “我看非也。”董墨揀了張椅子坐,將手擱在几上握了握拳,“如今楚沛大勢已去,不得皇上寵信,退出閣臺是遲早的事,並不是保住了孟玉就能保得住他的,他的事也不單是出在濟南。我看婁大人如此敷衍,恐怕是與孟玉有別的牽連。”

 “楚沛剛失勢,婁大人剛得了勢,孟玉就能搭上婁大人,這手腳之快……”

 說到此節,柳朝如心裡平添幾分摧頹,也怨不得地方上屢見不鮮孟玉這類的官,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一木之朽,哪裡又單是靠幾個蟲眼鑄成的。

 抬額間,董墨坐在窗下,面上同樣幾分寥落之色,正映襯窗外初秋。院牆上飛落幾片半綠半黃的柳葉,細長的葉呈現的蕭瑟也是微渺而玄妙的。

 他微耷著背,落拓地笑了笑,“從前偶然灰心時我也會想,天下泱泱,人之貪慾不盡。此刻想來,那不過是意氣之念,今日真遇到,仍然免不了失望。其實也怨不得這些人,想想我自己,當初到濟南來,也不過是為爭功名,圖個升官加爵而已。”

 柳朝如默了一默,將信折起來遞與他,笑吁了一下,“你要是真是這樣的人,咱們也做不了這幾年的朋友了。你不過是同家裡賭氣,他們瞧不上你,你越是想著叫他們另眼相待,雖未以蒼生為念,到底也沒愧對蒼生,和這些人到底是不一樣呢?拿我來說吧,並無甚麼經天緯地之才,只好縮在小地方上,保一方百姓,雖不能留名青史,也對得起良心。咱們各有境遇,行止無虧就罷了,何必想這樣多。”

 董墨將扶手拍打兩下,歪著頭點一點,“你最擅寬慰人的。”

 柳朝如笑著將話鋒微轉,“還虧得你有先見之明,叫紹慵在泰安州設了這個局。就算沒有戶部幫襯,孟玉這回也躲不過去。”

 說到此節上,董墨端正了面色,凜然逼人,“紹慵快回歷城了吧?他一到歷城,你叫他立馬來見我。”

 “知道。他去泰安州這一月的光景沒信來,多半是事情辦得還算順妥。”

 果不其然,沒幾日紹慵回城,到清雨園訪董墨,說起泰安州的事,雖有驚而無險:

 “卑職暗裡隨龐雲藩回到泰安州,聯絡了那幾個商戶,起先他們手上還有些存鹽,不急著要鹽。還是龐雲藩從中勸了勸,說朝廷在各地增稅,不趁這個空檔多押些鹽在手上,恐怕屆時鹽稅吃緊,價格有所增長。他們聽了,這才願意在這個時候加購一千石。孟玉是半個月前到的泰安州,原本也有些猶豫,可後來還是簽下了。”

 董墨在書齋裡踱著步,“他為甚麼猶豫你知道麼?”

 紹慵在椅上搖首,“不知道,龐雲藩去問他他也沒知會,我猜是怕咱們這頭查得緊,想避避風頭吧。”

 既然避風頭,又何必以身犯險?董墨雖然料到孟玉會應下,卻沒想到他會猶豫。這一猶豫恰恰說明了他的城府比董墨想的還要深。

 董墨回房後仍有些疑慮不展,坐在榻上發著怔看夢迢拉著一匹料子在綵衣身上比劃。那料子是一片銀紅花羅,紡遍兔銜花枝紋,俏皮妍麗,襯著綵衣一張俏麗臉,輕輕揚起些歡喜之氣。

 這種歡喜浸染著夢迢,使得她連日哀愁也清減些許。她將料子重新裹起來,交給綵衣抱著,“這個也給了你吧,你到了那邊再請師傅裁明年的春衣穿。”

 綵衣歡歡喜喜謝了,抱著料子出去。夢迢對鏡理了理衣裙,款款走到榻上來,觀了觀董墨的面色,拿扇子在他面前揚一揚,“你在這裡發甚麼怔呢?”

 董墨閃回神來,將她抱在膝上,“我在想公事。”

 “甚麼公事,難得見你這樣發愁。”

 “孟玉。”董墨輕挑眉峰,掐了她的腰一下。

 孟玉成了他迤逗夢迢的一個話頭,時不時的拿出來玩笑兩句。這玩笑裡未必沒有兩分試探的意思。夢迢知道,但對於她不可抹殺的歷史,她既不能辯駁,更不能去否定。

 她翻個白眼,抬起下巴頦打趣,“早知道你沒那麼大方,偏還要裝出個大方樣子來。哼,男人吶,小肚雞腸……”

 “我怎麼就小肚雞腸了?”董墨握住她的腰搖晃兩下,將她搖得咯咯笑,他也跟著笑起來,往她下巴上又親又咬。

 鬧一陣,他微微端正了笑臉,“真是為他發愁。你這位舊相好可不簡單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都有些弄不懂他了。”

 “這有甚麼難懂的。”夢迢翻著眼皮坐到對面去,胳膊肘撐在炕桌上,面向他動動眉,“你說來我聽聽。”

 橫豎閒著,董墨便將如何設局,如何引孟玉籤契,如何打算拿定罪證之事說與夢迢。

 落後撩著衣襬,翹起腿來,“只等拿下他出的這批鹽,又有龐雲藩的地契和供狀,再審下那些商戶,孟玉定罪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我原想他放不下眼前重利,必然上勾。可據紹慵說,他猶豫了幾日。這就奇了,猶豫,恰恰說明他懷疑其中有詐。他既然懷疑了,為甚麼還要做這筆買賣?難道銀子對他來說比命還要緊?我看未必,人之所欲,安危至上。”

 夢迢不緊不慢地搖著扇,兩眼落滿金光,揉著碎片的金盯著他侃侃而談。從前聽孟玉說起這些事,雖然也頭頭是道,可目的是不堪的,終歸有幾分詭詐齷齪。然而聽他細說公事,大概義正,那惺忪的眉目裡滿是凜正莊嚴,使她不由得露出些仰慕之色。

 她咯咯一笑,撐著炕桌起來親在他額上。董墨詫異一下,“怎的?”

 “想親一親你,不行麼?”夢迢翻個眼皮落回去,遮著扇想一想,“孟玉這個人,你要說他多愛錢,也並不是。他自幼孤苦,受盡白眼,其實所求的,不過是要出人頭地。他弄那些錢,多半都孝敬給京裡頭那些大官去了。他常說,世人終有一貪,你們有一點倒是像,看人都很準。他能平步青雲,靠的就是這個本事。我想,他鋌而走險,一定是謀好甚麼後路了。”

 董墨立馬想到婁尚書,旋即又另起疑惑,“一旦人贓並獲,這筆銀子也到不了他手中。他這個險犯得可是不值當啊,我不信他就這麼蠢。”

 “他圖的或許不是這筆錢。他從前叫我來糾纏你,就是知道你不能夠放過他,要抓你一個把柄反來轄制你。你這次回到濟南來,他更能猜到你是衝著他來的,他難逃一劫。”

 董墨欹在枕上,默然間忽然乍醒,澹然肯定,“他是想置之死地而後生。”

 “嗯?”夢迢轉轉眼,將扇揮一揮,“你們這些事我也弄不明白了,反正他不是個蠢人。”

 或許孟玉知道難逃此劫,索性在鹽務虧空上不避不掩,另謀後路。但婁尚書上任不久,根基未穩,如何做得到翻黑為白?孟玉綢繆的後路,恐怕並不是婁尚書。至於是誰,董墨隱隱有些猜測,一顆心便如石墜大海,有絲失措茫然。

 夢迢在對面看他,見他發呆不語,眼色忽然悵惘空茫。她心裡酸緊了下,沒甚麼確切的緣故,單是不忍落見他黯敗的模樣。他該是頂天踏地的,他冰冷腔子裡裹著的那顆炙熱的心,不應被世風吹涼。

 她將扇在他面前揮一揮,“噯,你想甚麼呢?”

 董墨恍然回神,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沒甚麼,我是想,你對他真是瞭解。你從前是愛著他的吧?”

 “那是從前的事了。你這會想著吃醋了?”

 “我就是隨口一說。”

 夢迢支頤著臉遙望窗外兩叢箭竹,眼睛映著湖綠,岑寂悠揚地望到舊事裡去,“我偶然想,我與孟玉做了幾年夫妻,原本有那麼多水到渠成的機會,但不知道甚麼緣故,還是走散了。而我與你,那麼多誤會,那麼多錯過,最終卻還能走到一處來,這到底是為甚麼?”

 董墨笑了笑,奪過她手裡的紈扇,向她扇著,劈開她面上的惘然,“我想,是因為他沒有我這樣堅決地愛你。”

 夢迢扭過來嗔他一眼,“這是自己說的話吧,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她心裡是相信的,不禁赧容微低,咯咯地笑起來。董墨打量她一眼,陪著笑,“既然不信,又羞甚麼?”

 “誰羞了?”夢迢跳腳而起,趁機走到這頭,撲在他懷裡來,“你還我的扇子。”

 “不還。”董墨將扇舉得高高的,夢迢屢次夠搶不到,噘著嘴生氣。他一把環住她的腰,俯在她耳邊低聲道:“除非你跟那晚上似的再做一遍。”

 夢迢驟然感覺嘴巴發酸發軟,口裡彷彿含著個甚麼,頂在她口腔裡,嘴也闔不上,兩邊源源地湧出涎液來。她身上的熱血登時由下竄湧上臉,滿面緋紅地推他一把,恨不得把他腦子剜出來,抹殺那些可.恥的記憶,“甚麼呀,我甚麼也沒做,不許誣陷我!”

 董墨不說話,只管拿一雙懶目別有深意地把人瞟著。夢迢給他看得無處遁形,渾身冒出熱汗來,“不許再提一個字!”

 “我提了麼?”董墨咬著下嘴唇,手搭在膝蓋上,舉著扇在她臉畔扇風,“我可一個字沒說。我只是想,一閉上眼,就想得不得了。”

 說著果然闔上眼,一副未酒已醉的神情。夢迢恨得咬牙切齒,立起身來,“想也不準想!”

 董墨睜看眼,目光帶著靡麗的情.色將她從頭看到尾,“真是霸道,你連我所思所想也要管?不見得能管得住,我自己也管不住。”

 夢迢作勢要走,又給他一把拽跌在懷裡。他握住她的手,拉著往哪裡按過去,湊到她耳邊吐著熱息,“你試試,是不是連我自己也管不住?”

 那滾燙的熱溫燻出夢迢更多的汗,把她骨頭髮軟了,捶他也使不上勁,軟綿的拳頭直敲到人心上去。

 門簾子被風輕輕掀翻著,起起落落,半遮半掩著兩個人糾纏打鬧,彷彿沒有一點人事上的煩惱。

 哪怕秋風秋月下,仍舊澄清照翠微。這一時倒有些喜慶的紅映在各人面龐。送綵衣出閣,夢迢趁機也請她娘與梅卿來同送。這頭雖然不擺席宴客,炮仗卻放了幾圈,轟轟烈烈地將綵衣送出門去。

 洪家是小門戶,卻也算給足了體面,金鑼密鼓八抬大轎一樣不缺,來迎的親友也多。綵衣立在轎前,待要上轎,又回身來跪了夢迢一回。

 夢迢忙將她攙起來,笑著拭淚,“你這一去,可不許像從前那樣犯蠢,多照應家人。”

 綵衣泣淚不止,終叫兩個婆子攙入轎內,一堆人簇擁著去了。門前靜下來,滿地爆竹屑頓顯蕭條,夢迢望路上發了會呆,叫斜春勸著轉進園內。

 董墨不在家,夢迢將老太太與梅卿請到屋裡說話。先時閒談了幾句綵衣成親的事情,老太太慨嘆不住,“這個小丫頭,從前你買她時我就有些不答應。揀個伶俐的不好,又蠢又憨的。你瞧著吧,嫁到洪家去,公婆面前她絕對討不著甚麼乖。時日久了,惹得家人不快,丈夫也要厭嫌她。”

 夢迢正擺放果碟,聞言睇她一眼,對面坐下,“洪相公我親自瞧過,與他對答了幾句,倒不是那樣的人。”

 “不過對答了幾句,你憑甚麼就斷定他不是那樣的人?”老太太呷了口茶,慢洋洋地將煙咂一口,吐出煙,燻著她那雙眼能勘世情的眼。

 給她如此瞧一眼,夢迢心下有些不確定起來,“我見他說話有禮,行容斯文,讀過不少書。況且他還同我保證過,說綵衣嫁過去,一不苛待,二不納小,不當她是孤苦丫頭,只當她是權貴小姐看待。”

 老太太吭吭笑兩下,肩頭輕振,笑聲裡彷彿蘊含著神佛一般的高深莫測,“那是口裡的話,誰當真誰就是傻的沒邊了。”

 她無時無刻的不將她刻薄的想法往兩個女兒心裡澆灌,形同把它們當成個詛咒種在她們心底。她將二人睃巡兩眼,有些意滿,一個已然是初見成效了,另一個,有些反叛,還待訓誡。

 夢迢猜準她接下來的長篇大論,只怕聽多了心裡又發生動搖,忙抬手止住,“您別說了,張口閉口沒甚麼靠得住,就只銀子靠得住。銀子難道沒有花光用光的時候?”

 漸漸的,夢迢也順勢把談鋒轉過,“我連日就為綵衣的事情忙,沒去看你們,你們在家忙甚麼呢?”

 這一問,問得梅卿噗嗤笑了聲,拿扇遮擋住口鼻,剩一雙眼睛在湖綠的扇面上翻了翻,“姐別繞彎子了,你想說甚麼我還猜不著?你上回在大興街那巷子裡撞見我,就憋著問我這樁事吧?只管問,既然你看破了,就沒甚麼好遮掩的。”

 屋裡丫頭識趣地散了個乾淨,夢迢在榻上與老太太對坐,梅卿在底下杌凳上坐著。原本三人對局,唯有夢迢略微不自在,可這一說穿,夢迢那點不自在也散了,把她一橫,“你倒還這副樣子,虧我為了懸了這幾日的心!你到底怎麼打算的,這事情要叫書望曉得,如何開交?”

 “你不說他上哪裡曉得去?”梅卿把嘴角輕輕提起,諷刺地笑了笑,“再說,就算他知道了,也未必會怎麼樣。他那個人有甚麼在乎的呢?只要不牽扯他衙門裡的事,他不見得會往心裡去。”

 說著鼻腔子裡哼出一聲來,輕飄飄的,也不甚在意的情形。夢迢不覺心軟,又把對過老太太瞥一眼,繼而勸梅卿,“那時候可是你一心要嫁他的呀,勸也勸不住。既然已經如此了,踏實過日子嚜,又招人那連通判做甚麼?”

 梅卿吊起眼來,毫不掩飾其嘲諷之意,“嘖嘖,姐跟了董大人,像變了個人似的。我去招惹他為甚麼你還不知道?”

 說著,把杌凳朝前拖拽兩下,認真說起來,“我和娘商議了,等我這裡再誆他些銀子,就敲一記狠的。”旋即比出手來在夢迢眼前晃一晃。

 夢迢大驚一下,竟然將勸她之事拋忘一旁,只顧睃著二人說:“連通判那個人慳吝得不行,早年走動,你見他出手的那些禮,哪樣是能比人的?你們如此獅子大張口,他拿不出來,倒是你們自家吃了虧。”

 老太太揮著帕子笑道:“你放心,俗話講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他也好了些了。我留意打聽了,他這幾年藉著家下人的名目做了樁茶葉買賣,生意做得好,歷城開了好幾家鋪子。這個錢他拿得出,只是別叫他太太曉得。不信你問梅卿,近來她得了他多少銀錢。”

 梅卿接而端起腰來,幾分得意,“斷斷續續攏共給了有六.七百。”

 “六.七百?”夢迢暗裡掐算日子,咋舌稱奇,“真是鐵公雞轉了性子了,手裡寬裕起來,使錢也大方,看來待你果然是念著從前。”

 提起情分上的事,梅卿便面色驟變。單說銀子倒罷了,論到兩個人之間的好與壞,她就立時想到連通判那隻白骨似的手爬到她身上來,一寸一寸地慢慢爬過,像要從她尚且白嫩的面板裡捏走她為數不多的青春。

 她渾身冒出雞皮疙瘩,打了個寒噤,手上的茶也頓覺噁心,不再吃了,慢條條擱回炕桌上,“甚麼從前不從前的,要不是為他這幾個錢,誰得功夫應付他?娘,甚麼日子下手?”

 老太太斜乜一眼,“不是等你這裡多榨些錢?這會又來摧。”

 倚著兩人商定的意思,趁這回連通判情正濃時,要他心甘情願多掏口袋。等他有些丟手的苗頭,再由老太太出面訛詐他,也算盡其用處了。

 梅卿一面捨不得銀子,一面實在厭煩他,兩者相較下,狠嚥了口氣,“成吧,只好再等等。”

 夢迢窺她這不甘不願的神色,如見從前,心裡對她又是厭,又是憐,想起來又勸,“你們這會套了他的錢,往後錢花盡了又去套誰?就你們那花錢沒數的樣子,多少銀子夠折騰的?老了呢?他日老了又找誰去?不是我愛管你們的事,自家人,碰著了,我就少不得說兩句。省檢一點,打算打算,哪裡至於過不下去?”

 剪斷的話鋒重又續起來,梅卿再聽不進去半句。夢迢多勸一句,她心裡就更恨一分。卻也知道恨不到夢迢頭上去,如同當初夢迢好心攛掇她娘撿了她,心是好的,只是事情的結局不如人意。

 但梅卿仍然銜恨在心,這恨無主,便只能關在心內,日日燒著她自己。

 園內太陽也燒著,夢迢擺了午飯請娘與妹子吃過,送了她們出去。回來路上想起她孃的話,不由得替綵衣擔憂起來。要是果然如她娘說的,那姓洪的不過是外頭看著好,豈不是將綵衣害了?可照她娘說的話,世間皆無良配,那多少人成家立業,兒孫滿堂又作何解呢?

 這廂埋著腦袋思想不定,太陽照在她背上,將薄衫裡頭的毛孔射得微微刺痛,那痛太渺弱,因此難察覺,猶如文火慢煎,有些影響正是在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的。

 “姑娘等一等我!”

 後頭忽然叫一聲,夢迢回過頭去看,見是斜春揚著封信由岔道上跑來,“老太太與梅姑娘回去了?”

 “回去了。”夢迢與她並肩走著,眼落到她手中的信,“誰的信?”

 斜春將信封翻一翻,笑說:“我男人剛拿給我的,說是我們家二小姐給爺的信。姑娘說怪不怪,二小姐想起來給我們爺寫信了,兩個人從前在家也說不上幾句話的。”

 “二小姐就是章平的二姐?”

 “嗯,二小姐是大老爺生的,近三十了,老早就出了閣,嫁的是京中太醫院的院判。”

 夢迢聽來好笑,“你們家也真叫人想不透,好好的長房小姐,怎麼嫁了個太醫?倒不是太醫不好,只是我想,老太爺那樣的權勢,怎的不揀個手握實權或是手握兵權的大官呢?”

 斜春兩面看看,挽著夢迢閒話,“姑娘這就有所不知了,太醫院院判,雖然在朝廷裡說不上話,卻把著宮裡頭製藥用藥買藥的差使。別說宮裡頭,整個北京城的藥鋪子都與他們相干。這可是個大大的肥差。”

 “怪道了……”夢迢連連咂舌,接了那信來翻一翻,“他二姐給他寫信,不知說些甚麼。你說,會不會是說我和他的事?”

 “這事與二小姐倒不相干,要回這信,也該老太太回。只是這樣久了,家裡也沒回音,不知是個甚麼意思。”

 踅回房內,斜春將信擱在董墨書案上。夢迢卻像被那信扣了魂,兩眼轉來轉去地離不開那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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