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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盼幾番(八)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時逢穀雨, 羅田以此為名在家中設宴,請了幾位大人吃酒, 席上不是楊柳宮眉便是桃花人面, 幾位大人偎紅倚翠,旖.旎無邊,只孟玉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生熬到散席歸家。

 甫入宅門,聽見小廝在耳旁稟:“太太下晌回家來了。”

 孟玉吃得眼下飛紅, 半酲的眼朝東園洞門望一眼, 仍舊往西園去了。甫入銀蓮屋內, 見銀蓮抱著孩子在燈下玩耍, 懸著一支金步搖逗他, 嘴裡“嘖嘖嘖”地咂舌, 孩兒“咯咯咯”地笑著。

 四面明甃,映著這對母子, 竟有些家的安穩之感。孟玉剪著胳膊慢步過去,奶母便接過孩子到出去了。銀蓮起身招呼丫頭端茶,笑嘻嘻走回來, “吃多了酒了吧?”

 “沒吃多少。”孟玉仰頭倒在榻上, 胳膊向腦後枕著, 笑著睇她往身邊坐來, “你愈發有個當孃的樣子了,慈眉善目的,比從前另有一種風韻。”

 銀蓮笑著不語, 等丫頭奉茶上來, 她揮揮繡帕, 將人都趕了出去, 把茶吹一吹,擱在孟玉身邊,“太太下晌來過,與我說了些話。”

 一提起孟玉便闔上眼睛,落拓地笑著,“真是怪了,我昨日兗州回來,還未見過她一面,她倒忙著四處奔走。她對你說甚麼了?可有說昨夜她在哪家睡的?”

 實則他心裡已有答案,就是不死心似的,非要問一問。想不到銀蓮這回並不慣著他,直言道:“說了,她說是到清雨園去借住了一宿。”

 炕桌上火炷陡地偏一下,孟玉坐了起來,默了須臾,橫袖一掃,將一碗熱茶掃到了地上,茶碗跌了個粉碎。他面上一笑,嘴唇打著顫,“她竟然還直說出來。”

 唬得銀蓮抖了抖,很快迫著自己鎮靜下來,蹲到地上拾滿地的青花碎片,“事到如今,你是攔不住太太的。她是鐵了心要跟那位董大人長相廝守了,你們夫妻一場,何苦留來留去留成仇怨?俗話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兩個人,或是生離,或是死別,總歸是有散場的時候,強求不來的。”

 這話引得孟玉激憤,兩步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提立起來,“這話是誰教你的?是她?還是你想著她走了,你就能做太太?你最好別有這些非分之想,就是她走了,你也做不了太太!”

 銀蓮胳膊給他捏得生疼,卻眉頭也未皺一下,近近地睇他頃刻,搖了搖頭,“我沒這樣想,我只想在你身邊,做不做太太都沒甚麼要緊。”

 孟玉冷笑著點點頭,鬆開了手回身坐回榻上,“那就是她叫你來勸我的了。”

 “我自己也想勸勸你。”銀蓮捧著那些碎片,立在燈影裡,“孟玉,你們的緣分到頭了,就算你不想承認,這也事實。那時你關著太太,董大人也回了京去,結果呢?他們還不是又得已聚首。你呢?你與太太朝夕在一個屋簷底下,有甚麼用?好,你大可以自欺欺人說是因為董大人。那再久一點的從前,董大人還未出現的時候呢?你要怎麼對自己分辨?”

 縈廊的風在窗外嗚咽著,彷彿有個人提著刀從月光裡輕淺地走來。銀蓮丹唇輕吐,一字一刀,冷靜殘忍,“從前我住在雲生巷的時候,你來了就對我細說太太。可那些話,你對她講過麼?從來沒有。因為你不敢。你怕人看清你的心,你怕那點真心被傷害。”

 孟玉支著膝欹在榻上,漸漸晃動著目光,垂下頭去,感到鼻腔裡洶洶地發酸,便抬手捏搓了一下,不屑地笑了聲,“你以為你很瞭解我?”

 “或許是我亂猜的。”銀蓮也笑一下,到罩屏外將碎瓷片丟在角落裡,又踅進來,“我只知道,許多事往往就因為一時怯懦而終生錯過。”

 “你到底想說甚麼?”

 銀蓮走到他面前來蹲下,手搖了搖他的膝蓋,有些哀求的意思,“放了太太吧,給她寫休書。你還有我,我們有孩兒,我們可以磋磨一輩子。可她甚麼都沒有,只有眼前這個機會。老太太梅姑娘雖然是她的至親,但她們對她如何,你比我還清楚。還有你這位丈夫,你對她如何你也很清楚,你們聯手毀了她,也許還有我,為我自私的兒女情長,也傷害過她。孟玉,玉哥,放了她吧,她不欠我們的,就算真有甚麼前世孽債,這輩子也早就還完了。”

 窗外有些天陰,一縷浮雲橫貫月鉤,月亮像是給它勒瘦的,它還在勒著。孟玉在榻上沉默了小半個時辰,不知道在想些甚麼,銀蓮也不敢催促。後來孩兒又餵了一次奶,要睡了,奶母抱來給銀蓮瞧了一眼,復抱下去,這屋裡也該要熄燈睡覺。

 孟玉卻在此時拔座起來,向丫頭要了盞燈籠,舉著出去。往東園那頭去要路過夢迢先前住的那間屋子,孟玉在洞門駐足了片刻,那院裡黑漆漆的,只要一點月光和梧桐嘩嘩地搖動。

 不時走到遠浦居,夢迢還未睡,屋裡還亮著燈。孟玉到廊下,聽見她還在與綵衣說話,主僕倆的聲音淅淅瀝瀝的,彷彿一場微雨在濃春的夜裡落下來,密密綿綿的,有種淒涼的恬靜。

 他提燈走進去,她們在臥房,他又打簾子踅入臥房。夢迢穿著寢衣在榻上盤坐,黛紫的長衫,丁香色的羅裙,正拿銀簪子挑燈芯,瞧見他來,稍微驚了下。

 綵衣正鋪床,鋪好了便退出去。但不敢回房,她不放心,只恐孟玉要是發起火又將夢迢關起來,她得在那裡守著。於是在外屋轉了一圈,落在榻上坐著。豎起耳朵聽,屋裡突兀的安靜。

 夢迢暗裡窺了窺孟玉的臉色,就猜到銀蓮對他說了,她也沒甚麼再要說的,只等著他說。他卻不說話,吹了燈籠隨手擱在哪裡,坐下來背向高枕靠著,抬起一隻手背搭在額上,久久的沉默。

 “你要吃宵夜麼?”夢迢只好搭訕了一句,“要吃就叫綵衣到廚房裡說一聲。”

 孟玉搖了搖了頭,“來盞茶吧。”

 “我聽見了!”不等夢迢喊,綵衣先在外頭喊了聲,就在外頭叮叮咣咣搬爐子瀹茶。

 未幾端進茶來,夢迢撿起銀簪子,將蠟燭挑得亮了些。孟玉覺得她此舉是要照著彼此的臉,叫誰也不得逃避,不得閃躲。

 他呷了口茶笑了笑,“你……”往後又是一陣沉默。

 夢迢便接了話去,“我昨夜是睡在清雨園的,銀蓮對你講了吧?”

 她自笑一笑,放低了眼不看他,“事到如今,我是再不能迴轉了。你要是預備將我再鎖起來,恐怕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這在眼下也不是個好法子,章平不會憑你再鎖著我。就算你名正言順,但你也是在朝做官的,你知道,不論多名正言順,只要人家想整你,就有的是法子。所以你不能再像上回鎖著我了。”

 她將胳膊撐在炕桌上,一個肩頭微微歪著,分外從容,“要不然,就是不放也不鎖,咱們三個慢慢磨。磨盡一生,滿盤皆輸,誰也不得好。”

 說到此節,她摧頹一笑,靡靡容顏在燭光裡顯得蕭條。孟玉也倏地笑了下,“你真是冷靜,你似乎一輩子都這樣冷靜。”

 夢迢沒辯駁,朝窗戶上別開臉,夜風吹透碧紗窗,向她面上撲來。

 “我沒你說的那麼壞。”孟玉也撐在炕桌上,伸出個指端在盅口上抹來抹去,“方才銀蓮對我說,你想我寫休書?我原本很生氣,氣得砸了個茶碗。可她後來講,你不欠我們這些人甚麼。娘,梅卿,還有我和她,你都不欠我們的,我們卻在掠奪你。我想想,她說得對。”

 夢迢轉回眼,發現他哭了,便在榻上摸了條繡帕遞過去,“銀蓮是個實心眼的姑娘,她自然這樣想。可我做的那些事,是咱們老早就講好的,我也得了不少好處,兩廂情願的事情,我也沒吃甚麼虧。”

 “你是心甘情願的麼?”孟玉抬眉起來,落出一滴淚,一面笑著搖頭,“你不是,你只是根本沒有別的選擇。跟著你娘時聽她的,跟著我就聽我的。”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做甚麼?”夢迢有些羞愧,不知是對誰,或許是對她自己。她笑一笑,低下臉去。

 孟玉默了片刻,大吁了一口氣,“這回你如此堅決,大概是你真心實意想要的。那麼我答應你。”

 夢迢抬起臉來,露出絲實實在在的笑意,“真的?”須臾又目光裡籠回些懷疑,“你這回怎麼這樣痛快?”

 孟玉在燈輝了凝望她良久,點了點頭,“不痛快又甚麼法子?難道真互相蹉跎一輩子?銀蓮說得不錯,我們蹉跎我這幾年,不是沒有機會。曾經有大把機會放在我們面前,是我們把一切機會都磋磨盡了。再耗下去,恐怕就真要落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了。”

 說著,他握著那方手帕站起來,“我明日就擬定休書,到衙門去除你的戶書。你叫下人們打點打點有甚麼東西是要帶去的,或是叫董墨來接,或是這裡送你去,你看著辦。”

 夢迢立起身來送他,“我的財產都在箱子裡,原本就是同你分開的,倒好辦,只是田莊上那些人仍舊跟了我。別的不過是些衣裳細軟,收拾起來不費功夫。這裡的下人,我只把綵衣帶去,別的我是一個不要的。”

 “好。”孟玉提著燈出門,“進去吧,風涼露重的。”

 他走到海棠樹下,再回首望,夢迢已闔上門。那影從外屋的窗游到了臥房,逐漸變得輕盈,飄飄地嵌在了臥房的紗窗上。

 想不到要與一個人斷絕關係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幾句話,幾張文書,就斬割了半生緣分。他忽然覺得,拿他的心換她一身輕盈,是值得的。他從沒說過愛她,但他想,這是他愛她,最為妥當的表達。

 他手上也是她最後一次表現出的對他的關懷。將燈籠舉來照照那條帕子,帕上用銀線繡著糾纏不休的如意紋,叫他想起一句曲中唱詞,真是一方織恨錦,千縷斷腸絲①。

 次日孟玉照舊往衙門裡去,出門比往常還早些。他曉得夢迢一定開始打點行李了,他只怕眼看著,又生出反悔的心態。

 夢迢也有些忐忑,戰戰兢兢等著,到下晌,管家倒捧著一應文書到屋裡來了,“太太,老爺叫送來給您的,老爺說在衙門還有事忙,就不親自送來了。”

 接來一瞧,十分齊全,衙門該有的印章都沒落下。那管家在屋裡四下睃一眼,上前打了個拱,“太太看要收拾些甚麼,我叫小的們來搬抬。”

 夢迢一顆心總算落到肚子裡去,旋到榻上吃茶,“一應傢俬我都不要,就是我的衣裳首飾,我寫個單子,你使人將我裝點到箱子裡,回頭一齊抬走。”

 “庫裡還有好些料子呢,都是太太素日沒使用的,一道裝起來?”

 “嗯,都裝上,還有素日人家送我的那些禮,也都裝上。對了,我記得那一年,章彌夫人送了我兩隻上好的翡翠的鐲子,我因嫌那顏色老氣,一向擱在那裡沒戴,你尋出來給我。”

 那管家忙出去找,綵衣從外間蹦蹦躂躂跳進來,“哎唷,我方才算一算,好些東西要收拾!瞧著不多,收拾起來也費功夫,還有我的東西呢。”

 夢迢打趣她,“你的這裡搬了,回頭又要搬到那洪主簿家裡去,真是麻煩。”

 綵衣紅著臉在那裡揪著簾子,“太太往後也要搬到北京去,不也是麻煩麼?”

 這一說起,夢迢便跳起來,“哎呀,章平還在等我的信呢,我都沒去告訴他一聲!你在這裡招呼著那些婆子丫頭打點東西,我先到清雨園去一趟。”

 這裡不過兩日光景,那清雨園卻像度日如年。董墨晨起往布政司,在場院裡撞見孟玉,暗裡窺他幾眼,沒瞧出甚麼端倪,只好繼續惴惴等著。

 晌午歸家,還在門首,就聽見街上有人喊:“章平、章平!”

 卻是柳朝如由街上直奔門上跑來,穿著常服,撥過行人,跑到門上氣喘不定地拽董墨的腕子,“我有一樁事情等不及要來告訴你!走走走、快進你園中說話。”

 柳朝如從來舉止端正,猛地這樣急,董墨只以為是鹽運司那頭有甚麼不好的訊息,一霎鄭重起臉色來,引著他往書齋裡去,“我這裡的賬剛交到戶部,正等著戶部的信,難道鹽運司出了甚麼變故?或者是龐雲藩在縣衙裡有甚麼不對?”

 “鹽運司沒甚麼動靜,龐雲藩在縣衙裡,我倒是問過他幾句販鹽的事,他抵死不認,暫且問不出他甚麼。你想一想,與他性命攸關的事,他怎麼會輕易說呢?”

 兩人一齊跨進書齋,董墨吩咐小廝看茶,邀柳朝如坐到椅上去,“你看好他,泰安州我已去了公文,叫底下一位大人暫理知州事務。將他押在這裡,詐一詐他,或許能詐出他甚麼來。”

 柳朝如點頭相應,一轉眼想起來意,笑將起來,“我不是為這個事來找你,是有一樁秘聞,你聽了一定高興。”

 “甚麼秘聞?”董墨擱下心來,語調也緩下來笑,“稀奇,你也留心起甚麼秘聞來了。”

 “我可是替你在留心。”柳朝如晃一晃腦袋,故作神秘地,生等著小廝端上茶來,呷了半碗才道:“晨起孟玉使小廝拿著親筆所寫的休書,到縣衙門來解與太太的婚姻。”

 董墨剛端起茶碗,冷不防給燙了下,忙擱下問:“真的?”

 “千真萬確。”柳朝如一雙慧眼在他身上滾了幾圈,繼而笑開,“你急甚麼,你不是在京定了親麼?太太脫了孟家的干係,你總不是要將她迎進門做妾吧?”

 說起那子虛烏有的親事,董墨沉斂臉色,裝模作樣地吊一下眉,“難道不行麼?”

 “這是你們的事,不倒不要過問。只是我與太太是親戚,少不得要勸你兩句。你既然定了親了,就不要去招惹她,把從前的恩怨放一放。倘或你真有意,我只說一句,千萬不要辜負她。”

 董墨只在那端別有深意地笑一笑,“你說晚了。”

 隔定半日,柳朝如辭將歸家,董墨轉到房裡來。迎面見夢影從門後昂首挺胸走過去,進門一瞧,是跳到他的書案上去了。書案上正好有一片陽光,它就在裡頭臥著睡覺。

 斜春從小廳追了出來喊它,“影子,你把爺的公文抓壞了,看不打你!”

 迎頭瞧見董墨,便笑著福身,轉頭進去捧了幾張紙出來,“爺瞧瞧,小丫頭晨起掃洗在您臥房榻底下撿出來的,是不是甚麼要緊的東西?八成是那貓給抓到裡頭玩耍,丟在榻底下的。”

 大概心情好,董墨聽見也不計較,老遠望了夢影一眼,笑著接了來,一面看一面走到小廳榻上坐下。一回身,臉色鄭重起來,“在哪裡翻出來的?”

 “您臥房的榻底下。”

 董墨接連翻翻,細細看,卻是幾分契書,寫的是孟玉與泰安州幾位鹽商的販賣私鹽的買賣,從籤契的日子來看,前後簽了三樁買賣,其中就含他所知的那三百石的鹽,後頭又定了八百石、一千石,都是他回北京後的事。

 契書雖然似模似樣,卻沒有印章,幾位鹽商與孟玉的落款,也都像出自一人之筆。董墨由不得攢眉疑惑,定神間,卻聞斜春忽然喊了聲:“哎呀!姑娘來了,怎的一個人?丫頭沒跟著?”

 “我一個人坐轎來的。”

 董墨將幾分契書折到小書房裡,迎門走來。夢迢也正走到廊下,穿著件檀色對襟短褂,扎著妃色的裙。頭頂半高的髻,並頭插著兩朵西府海棠,倒有兩束給放了下來,一束在用玉白的帶子紮在胸前,一束在纏紮在後背,儼然未出閣的姑娘打扮。

 瞧見董墨,那張臉驀地紅起來,不敢看他似的,左邊瞥一下,右邊瞥一下,最後落到斜春身上去,“小姐呢,快抱來我瞧瞧,我可是包了大紅包來的。”

 “瞧姑娘客氣得。”

 斜春自笑著捉裙去了,留下檻內檻外兩個人面面相對。不知怎的,夢迢很有些姑娘式的不好意思,絞著胸前那束頭髮,轉身向院內展眼舒眉,“這天真是好,我在路上還想下來走走呢,偏街上熱鬧,不好走……噯噯、噯!”

 天的確是好,鶯兒燕子枝上戲,風力微,遙送來誰家琴笛。

 可話還未講完,就給董墨一把拽進屋內,撳在罩屏上親了一回。親的口齒生津,嘴上沾了些夢迢的胭脂,溼.漉.漉的泛紅。他用手背搽了搽,又朝她下唇上咬了下,嗓音沙沙的,滾著乾澀的渴望,“怎麼耽誤這兩日才來?也不叫人給我送個話。”

 “忙嚜。”夢迢把下唇咬著,眼睛望別處瞟,瞟到他臉上來,又一陣不好意思,手軟軟地往他肩上推,“走開走開,進門連盅茶也不給吃,將人抵在這裡,背也硌疼了。”

 “硌著了麼?來我給揉揉。”董墨笑著,撫住她的背,將她攬到罩屏裡頭去。

 兩人就在一頭坐著,董墨隨手將窗戶推開,大片西去的陽光傾撒進來,滾著一點菸塵。天有些見熱,董墨額上浮著一層密細的汗,藉著陽光才瞧見。夢迢忙討了帕子給他搽,搽了兩回,忽然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折頸在他肩上,咯咯笑個不住。

 董墨歪著臉看她,真是聲如黃鸝顏如玉,笑得他心裡就跟羽毛掃著似的,環住她的那隻手便趁勢在她腰上捏了一下,“給人休了,還這麼高興?”

 夢迢噌地端坐起來,“誰告訴你的?誰這樣嘴快!人家還想來給你個驚喜呢!”

 “書望。”董墨倒不隱瞞,微笑著掐她的臉,“我替他跟你抱歉,不知道你想憋著來給我個驚喜。”

 夢迢噘著嘴將帕子揮了兩下,“罷了罷了,書望就是護著你。”說著,想起甚麼來,那手往裙上一拍,“哎唷,我娘與妹妹八成也知道了!她們肯定到那邊去尋我說話了,我卻到你這裡來!”

 “這有甚麼,她們尋不著你,自然留了話回家去。”

 夢迢輕釦眉心,歪著臉抱怨,“你不知道,我那頭正收拾東西呢。她們去,看見那些東西,少不得就要這裡摳一點那裡拿一點。我不在,底下下人又不敢怎樣攔她們。我出門時該囑咐一遍的。”

 原來是為這個,董墨翛然地欹在窗臺上,望著她笑,“不怕,少了甚麼告訴我,我補辦給你。”說著向她揚揚眉,迤逗著,“收拾東西,預備搬到哪裡去?書望家?我記得他那裡是還有間空屋子。”

 夢迢倏地轉過眼來,見他明知故問的笑臉,知道是作弄她,便暗裡咬牙恨了恨,面上情疏意淡地,“誰要搬到他們家去?我難道沒錢呀?我在洛水街上租了處房子,三進的,攏共十六間屋子,我一個人,就是打滾也夠住了。我預備著再買幾房下人,噯,你在官中,衙門裡頭那些充了公的人,有便宜的你替我看幾個,不要那些犯了事的啊,就是那些人的家眷就成。”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果然打算好的樣子,董墨忙把臉色一變,湊到眼前,“你真租了房子啊?我這裡這麼大個園子還不夠你住的麼?”

 “不好,”夢迢黯然地底下臉去,帕子在頰邊輕拭,“不好。咱們無名無分又非親非故,我住到你這裡來,算甚麼呢?給外人知道,也不像樣子。我如今給人休了,名聲又是一層不好聽,別再把你給帶累了。”

 說話間,悽悽楚楚地斜來一眼。董墨心下領會,當即將她摁倒在榻上,“小騙子,還想騙我?”

 旋即有一片玉珠清笑由窗戶溢位來,合著枝上鶯啼,杜鵑子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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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元劉時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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