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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前春恨(七)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入了秋,魚雁杳杳,水雲重重,翦翦一線風,吹著逐漸凋零的雨。雨由急轉緩,倏密倏稀,綿綿地落,沒完沒了地下成一張網。

 夢迢仰頭望著,揀著話說:“你講你剛到濟南來,來做甚麼呢?老家哪裡的?”

 董墨溼乎乎的衣袂貼在膝上,有些不爽利。他在桌底下悄悄揭了揭,一壁說話,一壁環顧院子,“京中人氏,你猜我到濟南來做甚麼勾當?”

 小院只得三間瓦舍,當中一間堂屋連著正房,約略是夢迢所居。東廂是她小妹居住,挨著這間廚房。廚房邊上搭了座葡萄架,架中間讓著一條小道,隱約通著院門。

 十分簡便的一處房舍,槐樹後頭的院牆上苔痕斑駁,像是從人懶綿綿的骨頭縫裡發出來,綠油油的,長了很多年。

 董墨有種錯覺,彷彿他在這處小院裡早住了千百年似的,連一點跼蹐,也是恬靜悠揚的。

 他走著神,夢迢趁機將他打量一番,裝模作樣地嘖嘖咂舌,“不消說,你這樣的氣派,不是來做官的,就是來做大買賣的!”

 他笑眼輕睇,露出一絲輕浮模樣,“那到底是做官還是做買賣?你倒是往深裡說說看。”

 夢迢腦筋一轉,吊著眼梢笑起來,“想作難我呢?我可不是那樣沒見識!富順大街上住的都是些顯赫貴人,你住的那處清雨園,你未來時,是空著的,歸官家的房產。如今騰給你住,你必定是當官的,還是個大官!我講得可準呀?”

 她說話果然帶著些無錫口音,又證實了一點她的真偽。董墨聽在耳朵裡,一絲一絲,抽絲剝繭地抽減著對她的懷疑。

 可他的疑心太重,極其不肯信人,仍舊墨守成規,有所保留。只略微點點頭,“猜得不錯,我打京城調任此處任……”

 “可不要告訴我!”夢迢擺著手打斷他,胳膊搭在桌兒上,腦袋湊近了一點,擠擠眼,“可不要說,免得往後我遇到事情,總想著來求你,你想甩也甩不脫噢。”

 她刻意將話說得闇昧,為了平衡這一點輕浮,下一刻,又搦正腰,話講得冠冕堂皇,“何況我們這巷子,住的都是些平頭百姓,倘或走漏了一點半點的風聲,叫他們聽見,嚇破膽的嚇破膽,趕著奉承你的只怕要把我家門檻踏破!”

 董墨嗤笑一聲,“倒是我疏忽,你顧慮得周全。”

 夢迢仰回腦袋笑他,“一瞧你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市井陋巷裡的心眼,是半點也不曉得。”

 逮著這個空隙,董墨便見縫插針,“噢?市井裡都有甚麼心眼?不如你說來,叫我長長見識。”

 又來了,夢迢沒奈何地將眼別入雨簾中,撇撇嘴,“要吃了你,你怕不怕?”

 由側面看,她的長眉像要掃進雲鬟,有些男人家的英氣。眼下女人們盛行細細的柳葉眉,半點櫻桃口,趫趫一雙小腳,舉目低頭間,顯盡赧態。

 她裙底卻半露一雙大腳,檀口微揚,不避不羞,用坦蕩的神色,說著闇昧的話。如此不淨不淫,不端不蕩,不合時宜。

 董墨待要接腔問“你想如何吃我?”不料話還未出口,她妹子正端著蒸好的玉米麵饃饃出來,擱在桌上,怯怯地往夢迢身後站。

 夢迢將她一把拽到跟前,“這是我妹子玉蓮。玉蓮,這可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喊董相公。”

 綵衣跟了夢迢三兩年,唱戲的功夫雖不及夢迢那家子人,也是一頂一的好。她羞赧著福身,低喊了一聲,又轉進屋裡盛了三碗稀飯出來。

 夢迢接了一碗擱到董墨跟前,“你要不嫌棄,將就吃些,剛出鍋,吃了去去身上的溼氣。”

 說著狂風乍起,捲了她的裙貼在董墨的腿上,被他溼乎乎的衣裳黏住了。

 她彎著腰往桌兒底下一瞧,驚呼一聲,“哎唷,你身上還溼著吧?瞧我,竟沒留心!你先吃著,我生個爐子你烤一烤。”

 不待董墨推辭,人已鑽到廚房裡頭去了。董墨個頭高,端著碗稍稍一抻腰,就能從窗戶裡瞧見夢迢。她攏裙蹲著,梳著雲髻,髻上包著一塊靛藍苧麻巾子,因有服在身,常穿一件玉白對襟褂子,水綠的裙。

 她打灶裡抽出一根還燃著的柴火棍,鼓著腮吹一吹,暗紅的火光變作黃澄澄的顏色,幾經閃爍,燃起了火苗子,她便對著那截柴火棍笑了笑。

 那半張臉映著黃黃的火光,使董墨想到日影西歸的京城,一切喧譁與繁榮都在燦爛黃昏裡漸散,漸滅。寥落裡,卻有種別樣的寧靜。

 彷彿年幼時伏在他孃的膝上,夕陽大片大片地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那時候,縱然他們一家三口在龐大的家族中如此被忽視,他卻時時刻刻感到稚嫩的快樂與幸福。

 他以為那種幸福會是穩固永恆的。誰知一轉眼,甚麼都不穩當。

 晚林噪鴉,似在催促“歸家、歸家……”,於是他對這種歸了家的錯覺,感到不安與懼怕,甚至厭煩。

 不一時夢迢搬了個小爐子出來,擱在桌兒底下,見董墨空了碗,調侃道:“難得,你竟吃得慣我們這些粗蠢東西,還當你非珍饈不下嚥呢。”

 董墨笑了聲,“大魚大肉吃多了,偶然吃吃這些清粥小菜,也別有滋味。”

 倏聞綵衣捂著嘴樂了一聲,夢迢轉而提眉,“鬼丫頭,你笑哪樣?”

 綵衣去接董墨的碗,將兩人睃一眼起身,“平哥哥這話,像戲臺子上那些大富人家的公子說的。”

 “人家原本就是大富人家的公子嚜。”夢迢笑剜她一眼,“誰是你‘平哥哥’?不懂規矩,要喊‘董大官人’。”

 董墨接過腔,“平哥哥就是平哥哥,何苦訓她?一個稱呼,甚麼要緊?”

 綵衣喜滋滋鑽到廚房裡盛了碗稀飯出來,將碗遞給董墨,俏皮地朝夢迢吐舌,“平哥哥都這樣講,姐姐要少訓我。”

 夢迢拿她無法,朝雨天裡翻了個白眼。三個人在雨淋淋的屋簷底下坐著吃飯,驀地像一家三口,有種莫名的親近。

 雨經久不停,董墨就坐得久了些,夢迢自然也歸家暗些。同綵衣兩個人收拾了一遍廚房,雨才住了。

 這會才聽見,隔壁捱打的那媳婦還在哭,聲音悽悽繞在槐樹後頭的院牆外。夢迢聆聽一會,因問綵衣:“隔壁住的甚麼人?”

 “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兩口子。”綵衣歸置著東西,跟著朝院牆張望,“他家媳婦前兩日撞見我,還說早曉得咱們這頭裡住著一家子兩姊妹,今日才得見。”

 “你如何回她的?”

 “我說從前因有父母在,姊妹不好拋頭露面,如今父母去世,我們姊妹自然該出門尋些活計做,不然豈不是餓死在家裡?”

 夢迢仔細叮囑,“你與鄰舍這些人打照面,千萬要留心說話,別說走了嘴。董墨瞧著平易近人,卻格外心細,倘或叫他察覺一點不對,咱們一家,恐怕都沒活路。”

 說得綵衣心有餘悸,歸家打點細軟,要常搬到那小蟬花巷裡去住。

 別的都還罷了,只是跟了夢迢太久,一時要分兩頭,有些捨不得。進府便挽著夢迢撒嬌:

 “太太可要常過去,我瞧那董墨的恐怕要常往家去呢,去一二回太太不在,我尚且能周旋得過去。時時去太太時時不在,我都不曉得要如何糊弄他了。他又是個仔細人,我怕露了馬腳。”

 “我曉得,眼下我的事情就只有他這一樁最要緊,自然是多費時去周旋他。”

 夢迢才剛打“張銀蓮”這位杜撰的人物裡抽身,聲音還仍帶著些張銀蓮式的輕快餘韻。

 倏地風送東園琵琶聲,灌入她耳朵裡,冷不丁叫她打個激靈。她朝那頭一望,水煙迷濛,籠著一片男男女女輕挑的歡聲笑語,似乎也聽見觥籌交錯,曲水流觴的繁榮的聲音,泡在一個大酒缸裡,滿是濃濃的醉意。

 正巧幾個丫頭打著燈籠過來,提著精緻食盒,要往東園那頭去。夢迢喊住問:“今夜老爺請的誰的客?”

 領頭的丫頭福了個身,“主客是泰安州知州龐大人,格外還有兩位陪席的舉人相公。”

 “誰應酬的?”

 “老太太與梅姑娘。”

 夢迢要了盞燈籠,側身讓她們去。再行幾步,星密月皎,柳庭風靜,慘白的大月亮在頭頂照著,使夢迢的臉像被一捧霜搓洗過,徹底洗淨了“張銀蓮”,她又是白得慘烈的夢迢了。

 綵衣挽著她,撅著嘴嘀咕,“梅姑娘都病了好些日子了,今日又好了?”

 這梅姑娘正是夢迢的義妹,全名叫作夢梅卿,原是個小叫花子,是夢迢與她娘那年逃難濟南路上撞見的。被她娘收在膝下,認了個乾女兒,也隨了老太太的姓。

 夢迢與梅卿一處這些年,硬是沒處出甚麼姊妹情誼來,彼此面上客氣,私下裡都是淡淡的。

 曉得她病了幾日,夢迢原該去瞧,偏又給董墨這樁事絆住了腳,一連竟有好些時日兩姊妹沒打過照面。

 夢迢將燈籠塞給綵衣,聲音已然轉為尋常的尖利刻薄,“我哪裡曉得?她是哪個名上的人物,也值得我留心惦記?你見天瞧我哪裡抽得出個空去看她?大約是好了吧,得空我再瞧去。”

 綵衣曉得她與梅卿關係平常,識趣地低了頭。隔一會拿眼偷瞧她。

 她那一張臉分明沒有表情的,但那張天生向上翹著的嘴生硬地彎成了個笑,似乎是誰用刀將她緊閉的雙唇割開,紅得發暗的胭脂是唇間湧出來的血。

 比及夜闌,屋簷上滴答、滴答墜著水珠子,越來越慢吞吞的韻節。檻窗大敞,斗帳半撒,夢迢欹在床上,要睡睡不著,就著床頭銀釭,將妝奩翻倒出來,檢算家底。

 細數下來這一年又添了五萬寶鈔,打算著現銀子在手上也沒個用道,不如置辦成田產要緊。

 正好東園那頭散席,孟玉歸到正屋裡來,脫了薄氅踅至床沿上坐著,隨手拾了張寶鈔瞟一眼,懶散疲倦地笑了笑,“你的錢擱著也是白擱著,家裡的吃穿用度也不要你開銷,你留些放利的本錢在身上,餘下的,我替你去辦些田地,比現銀子穩妥許多。”

 夢迢疊著腿兒伏到他肩上去,一時間竟露出些嬌態,“我也正這樣打算呢,娘不是也託你置辦田地?我們倆的田地莊子捱得近些最好,管事的打理起來也便宜。”

 “哪有這樣巧的事,要挨一處就有挨一處的?我去尋吧。”

 說著話,孟玉順勢一倒,枕到她裙上去,仰著一對多情的桃花眼,抬手撫了撫她的腮頰,“辛苦你,大雨天的,又在外頭奔波一日。”

 燭光昏啞,難得這樣溫情時刻,一切的謊言假象都剝離了,倘或還有一點,只剩夫妻倆各自守在肚裡的一片心。

 夢迢那顆心,有些想蹦出來的架勢。她拂著他的鬢角,低著溫柔的眉宇,“你在家周旋一天,也是辛苦。小蟬花巷那處房子,你打點得真仔細,都是齊全的,像真是常年住著人似的。”

 孟玉的笑眼有絲閃躲,“原本就有人住著,是我打那家人手上租過來的。”

 “多少錢?”

 “不費多少,給那家人另尋了處好些的房子,他們還不樂得搬?”

 孟玉大約不願在這些枝枝節節的小事上費舌,將她一縷零散的頭髮閒耍著繞在指間,玩了一會,像有些不耐煩,又丟開,在她裙上翻了個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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