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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前春恨(三)

 這麼一想,夢迢就有些原諒了董墨對她的美貌視若無睹的傲慢。然後想起他衣袂的觸感,像是命運繩索,被她一把攥緊了,纏住了三個人。

 孟玉見她發怔,歪著臉鬆快地笑了笑,“我看他此刻姿態擺得這樣高,不過是想給我們這些人一個警醒,叫我們知難而退,少去巴結奉承他。”

 夢迢驟然直起身,一頭磕在他額上,痛得嘶了聲,捂著額角瞪他,“唷,絕世清官?”

 他將她摟直了,撥下她的手,細窺她被磕紅的額角,“額頭都磕紅了,嘴還是這樣不饒人。”

 他抬手替她的揉著,眼色與手皆存溫柔,“可既然到了地方上,終歸少不得與我們這些地方官打交道。你等著瞧,不出半月,他必定要回個拜帖給我,這是官場禮數。只是我看這個人非我族類,只好面上以禮待他,底下不得不委屈你,留一招後手。”

 要換尋常門戶的夫人,當是謹守婦德,相夫教子。可夢迢不甚在意,更留心的是他那隻揉著她額頭的手。

 她同男人做戲太多,戲做得多了,連她自己也懷疑自己。

 她不敢讓他的手伸進心上,只敢將他的手抓下來,把自己纖細的手塞進他的掌心,“那咱們就等著他下拜帖,你在面上會他,我在底下去會他。”

 孟玉握著她的手,忽然露出些惡狠狠的神態,親了她一口,磨緊了牙關,“你怎的這樣聰明呢,嗯?”

 “呸、少奉承我!”

 某種程度上,兩人超越了凡俗的夫妻,骨肉相連,共生共存,醜陋的相依為命。更如盟友知己,是靈魂與靈魂鎖在各自身體裡嗚咽的共鳴。

 他們狼狽為奸,同惡相濟。

 輾眼七月,海棠謝卻,夢迢暗裡檢點,上月中旬預謀的那場邂逅,大約已如紛紛落英,在董墨心頭埋成了一個迷的墳冢。

 她自然就該往董墨眼跟前晃一晃,好給他的好奇心一個恰當的解惑時機。

 說話這日就裝黛妥帖了,使人打探了董墨行蹤,“巧”打清雨園門前過。也巧在董墨正往布政司衙門遞交了赴任的扎付,午晌將將歸家。

 這廂騎在馬上,因未正經到任,只穿著一件嚴謹克己的銀灰色圓領袍,整個人像一片法度森嚴的禁地。

 偏偏額上浮著一層細汗,嘴唇熱得有些泛紅,又彷彿這片莊嚴禁地裡,囚著個不守節的叛徒。

 一路行來,正被太陽曬得有些昏昏沉沉的,叵奈才下馬,就瞧見對街上慢行著一位年輕婦人。穿戴實在尋常,卻掩不住那一張寶珠之輝的面容,像是打他重重疑團的心裡驀地浮現出來的一條線索。

 便招手叫來小廝,暗結額心朝對街遞了遞下巴,“你瞧那婦人,是不是上回馬車前撞見那位?”

 小廝正牽馬,聞言定眼一瞧,果不其然!笑得丟了韁繩,“可不就是她!這不是好好活著麼,虧得小的還想她是不是給追債的打死了,心裡好些日子過不去!”

 董墨似笑非笑,心裡愈發覺得那是個騙子。轉背要進門,剛踩上第二級石磴,又想起她那雙怨恨難鳴的眼睛,真是好奇她到底騙他些甚麼?用何種手段?

 他一面懷疑,一面止步轉身吩咐,“去問問她,倘或她得空,請她進園子裡吃杯涼茶。”

 小廝先是驚了驚,落後朝對街跑過去,幾步攔了那婦人。兩個人說甚麼聽不見,董墨只在這頭望著,須臾那婦人也朝這頭抬了眼,目光比上回還冷了幾分,冰箭似的射穿遊人,朝他直射過來。

 董墨這園子叫清雨園,聽說是遠宋一位王爺在濟南的別館,淪落至今,景緻依舊,人事已非。

 夢迢跟著丫頭遐暨至一座淺池,石造九曲橋那頭是一間水榭,風送荷香,蟬碎濃陰,細細的喧鬧中擁出一種別緻的寂靜。

 她是個仔細人,裝得個好模樣,真沒見過市面似的,一副被這富貴居所迷亂眼的神色。四下裡探著目光,左邊瞧了瞧右邊,簡直忙花了眼!

 那丫頭請她進了水榭,椅上請座,招呼了茶果,說話帶著些京城口音,“姑娘不要拘束,這裡稍坐會,我們爺換了衣裳就來。”

 話音甫落,門口光影一晃,是董墨進來。這一會的功夫,他又換了身湘色蟬翼紗圓領袍,底下依舊是層白裡子,打著銀蝠團的圓補子。

 夢迢看出來了,這人好乾淨,心裡恐怕也容不下沙子。她起身的動作緩得添幾分弱柳之質,軟腰軟臂,刻意營造出惹人憐憫的態勢。又在這種弱質裡不肯順從,乾站著迎他進來,並不福身見禮。

 董墨揹著光踏進來,又迎著光落到榻上,對她的無禮似乎不見怪,目光帶著一種和藹笑意,又暗含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他將袖口隨意地朝下頭椅上請了請,“小姐請吃茶。原本非親非故,又是男女有別,不該請小姐進家中來。只是有幾句話想問一問小姐,不得不唐突。倘或有損小姐名聲,萬望寬恕。”

 先前那遭“邂逅”太慌亂,夢迢沒來得及看清他的五官,只記得他一雙沉在湖心的寶石一樣的眼睛。

 今番細瞧,才發現他的眉宇嘴唇都有種薄薄的涼意,像被圍困在山谷裡的秋風,迴旋、迴旋,低低地嗚咽著,吹不出去。

 總之,他長得漂亮,夢迢見過太多男人,據她認為,男人本性裡都有些相似,因此她更留意他們面目與氣度上的不同。氣度上,他比同齡男人的張揚輕浮,又多了“月掛霜林寒欲墜”的沉斂。

 夢迢喜歡長得好看的男人,這一點倒跟她娘是一脈相承。她娘自己鍾愛美男子,反倒常耳提命面地教訓她:“色字當頭一把刀,你可不要再吃我那些傻虧!”

 她業已上了孟玉一次“當”,吃一塹不免時時提著心,於是忙把一點色心抑住,拿出含怨的喬態來應對,“老爺有哪樣話只管問就是了,犯不著對我們這些的平民丫頭假惺惺講客氣。”

 四面呼嗤呼嗤地漏著風,她站在猩紅的花毯上,驀地像萬豔群芳裡將敗的一朵,有些別緻的冷清摧頹。

 董墨默了默,一手握著茶盅,一手將膝蓋彈了彈,嘲弄地笑了聲,“不知是不是我多心,萍水相逢,彷彿董某已經欠了小姐一筆債似的,小姐說話像有些夾槍帶棍的不客氣。小姐用過午飯了不曾?”

 夢迢不搭腔,把腮空蠕了兩下,半低著臉。董墨朝門下那丫頭遞了個眼色,那丫頭福身出去,他便抻直了腰,“小姐芳名?”

 “張銀蓮。”

 “鄙名一個墨,字章平。隨小姐稱呼。”

 夢迢要裝出怨恨他的樣子,可受他如此禮待,再裝,反倒很有些刁民難纏的架勢,難免招人厭煩。

 她不好再埋怨甚麼,只剔他一眼,復把臉低下去,“董老爺真是客氣。”

 董墨伸出舌尖把下唇抿一抿,餳著眼笑,“我聽出來了,你此刻再說這句話,並沒有諷刺我的意思。”

 夢迢不由一笑,餘光瞥見他惺忪的眼皮掩著一縷瞧好戲似的、不冷不淡的目光。

 她倏然有絲心虛,忙斂了神態把臉別向門外那九曲橋。小橋曲曲折折,白石頭被太陽照得晃人眼睛。她看得眼花了,又不好拉下臉轉回來,只好揹著人把眉眼擠了擠。

 幸而董墨在背後招呼,“小姐請坐,兀突突站在我跟前,像是朝我要債一般,慌得我不知要還小姐些甚麼才好。”

 夢迢又遭他諷一句,心裡暗罵他八百句!趁勢轉回來,扶著椅子坐,“你並不欠我哪樣東西,犯不著還。”

 “噢……原來我並不欠小姐的。”董墨哼笑了兩聲,目光高高地射下來,隱隱戲謔,“那小姐怎的瞧我那眼神,像是瞧個百年冤債?就為了你撞了我的車,想叫我搭救搭救你,我沒理會?”

 繞來繞去,果然是為了撇清他自家的干係,滿足他心裡的好奇。

 夢迢也無非是要藉故引他來搭話,如今既然說上話了,她自然也就順著梯子往下爬。

 於是嬌面稍垂,嘆了聲,“是我那日急得有些昏了頭,您認也不認得我,憑甚麼管那檔子閒事?怎麼都怨不到您頭上去,您別放在心上才好。”

 這不講理的人忽然識禮起來,反叫董墨有些措手不及。他轉轉手上的白釉盅,緩緩擱下去,“那是些甚麼人,是為甚麼事為難小姐?倘或裡頭有甚麼冤屈,小姐說明,我或許能為小姐做個主。”

 他並非真心,只是一種調侃式的客套。可夢迢得裝傻,先是緘默須臾,旋即洩出縷苦澀的笑意,怨他改作悽悽楚楚的自怨:

 “並沒有哪樣冤屈,欠人家的錢,就是到了閻羅殿,閻王爺也得判個該還的。只是父母過世,舉目無親,我與妹子靠替人家做針線幫補些散碎過日子,哪裡還有閒錢還?還不上,人家自然就要人來抵。”

 聞言,董墨心裡又提起疑來,這女人是詐人錢財的?他倒不缺錢,只是極其不喜歡受騙。

 他刻意不去搭這個腔,夢迢只得也沉默著,兩個一時無話。

 作者有話說:

 夢迢:化名“張銀蓮”。

 但是張銀蓮,不一定是假的。

 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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