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裡暖風浮動,車簾被卷著微微揚起,此刻長街上的小娃娃抬頭看了一眼,眼珠子忽的瞪大,手指著那離去的馬車,拽了拽身側大人的衣角,忽閃著天真模樣道:“阿孃,咱快些回家,我也想抱抱隔壁家的阿妞。”
婦人聞聲一愣,忙捂著他的小嘴,教訓道:“別胡說,那是流氓頭子,你會挨阿妞的打的!”
年幼小童哪裡知道這些,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眨著,癟了癟嘴,母親騙人,方才那姐姐就沒有打那大哥哥呢......
盛嫿此刻心若鼓雷,也沒想到,方才晃動的厲害,讓她直接失衡朝著車壁咂去,她還未來得及驚呼卻叫那人一把抱住,護在了懷裡頭。
少年寬厚手掌就扶在她腰間,未抬頭便能聞見少年身上的雪松冷香,只呼吸熾熱,觸及少女白皙脖頸,便染上片片紅暈,眼前是少年上下翻滾的喉結。
這一幕誰都沒想到,就連陸焉生都是愣了幾瞬,護她已然是下意識的舉動,方才是想也沒想便將人抱在了懷裡,直到反應住懷中溫婉軟意,少年身軀募的便是一僵,寬袖下的手青筋直冒。
盛嫿小小身軀便被他攬在懷中,下頜恰抵在了盛嫿鬆軟烏髮上,鬢邊的海棠步搖隨著車廂晃動,一搭又一搭的漾在上年的面上,這動靜好似羽毛一般撫動著陸焉生的心懷。
盛嫿反應過來,最先便要往外撤,只是剛動一下,卻覺細腰寬掌又重三分,盛嫿斂下眼眸咬了咬唇低低喚了一聲:“鬆手!”
這聲音好似打破陸焉生所設屏障,連他自己都似大夢初醒一般,忙鬆開了手,目光好似火熱盯著她瞧,嘴上卻是歉道:“失禮了。”
收回的指腹卻不可抑制的摩挲,仿若仍有少女玲瓏柔意,眸光漸深,似有慾念浮動。
盛嫿不由分說便要往後撤上一步,可剛動身,車廂又猛一晃動,馬兒驚蹄一聲,應當是再避讓甚麼東西,盛嫿沒成想還有一遭,這回連站都沒站住,便被陸焉生又抱進了懷裡,只聽一聲悶響,好似是甚麼東西摔落在地。
點珠聽見聲音有些不放心,便想著新簾瞧一瞧,恰此刻聽見陸焉生敲了敲車壁,聲音責怪了喊了聲:“寧去!”
寧去忙認錯道:“方才有馬衝撞上來,小的躲避不及,才驚擾了公子與盛二姑娘。”
便聽裡頭吩咐:“穩當些!”
寧去連連應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點珠,忙專心致志趕車,點珠便沒再掀簾。
盛嫿睜大了眼睛,看著正躺在她身下的陸焉生,心悸的有些說不出話來,她並未發現,方才動靜已有雪白香肩微露,終年不見日頭,可不止面色白皙.....
兩人氣息交纏,磨人意志,陸焉生心砰跳不止,意識飛離,靠的更近,貪她女兒香氣。
但見她眸光清澈,一剎便那便靈魂歸體。
陸焉生只一瞬便臉色通紅,眸光不知該方向何處,這回盛嫿沒說話,倒是陸焉生輕輕拍了拍她讓她起身。
盛嫿忙要坐起,可忘卻此刻自己就躺在少年身上,便是起身都要想雙手扶地,舉止間幽香拂來,少年眸底深色漸濃稠。
也恰是此刻她才發覺此刻衣衫已寬懈,忙不迭拉過衣襟,而後便往側邊坐起,離陸焉生遠遠的。前世裡兩人從未有過如此親近………
一時間兩廂尷尬,陸焉生眸光微微閃動,坐起看向盛嫿時欲言又止,抿了抿唇到底是出了口道:“今日是焉生唐突,二姑娘放心,焉生必會負責。”
盛嫿聞聲皺眉,看向陸焉生:“負甚麼責?”
此刻陸焉生卻是抿唇不語,盛嫿好似猜到了甚麼,便要開口說話,恰此刻車馬停下,點珠撩開車簾便請盛嫿下車。
見兩人之間隔得甚遠,車廂內好似還瀰漫著些許凝結的尷尬氣氛,點珠不禁有些詫異,便多瞧了兩眼。
盛嫿瞧清點珠眼裡的掩護,唯恐再生事端,便只抿唇甚麼話都沒講,只是,下馬車時扶著車簾道:“不必了.....”
點珠只以為這話是對自己講的,讓她由著姑娘自己下馬車,她怔愣一瞬,果見自家姑娘扶著輕巧的下了馬車,看的她心驚肉跳忙上前攙扶。
陸焉生聞聲卻是一頓,眼眸立時便灰陰一片,緊握了握拳頭,而後也掀簾下了馬車。
彼時方管事正在門口候著陸焉生來,沒成想竟迎到自家姑娘,見兩人一前一後下了馬車,心下頓了幾頓。
盛嫿腳步匆匆好似沒瞧見方管事,抬腳便進了屋,這幅樣子,實看的方管事心頭一緊。
陸家二公子的心思,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莫不是生了甚麼事!他臉色一沉,便瞧見陸焉生已走到跟前。
陸焉生哪裡瞧不出方管事所想,面上也顯出幾分慌忙無措,好似是真的生出了甚麼事來,話裡帶了幾分倉皇解釋道:“順道帶了你家姑娘一程。”
可這分明不僅僅是順道一程的事,方管事額頭青筋直跳,陸焉生卻好似沒瞧出來,故意岔開話來問:“勞方管事領路。”
方管事抿唇,見四下僕人丫鬟都在,便只能擱下心中疑問,怕叫旁人真看出甚麼,便做無事發生一般端起笑來:“在,老大人早便等著了,陸二公子隨老奴來。”
陸焉生微微頷首,便隨著方管事進了屋。
盛嫿剛進院,便瞧見程九拎著個藥箱候在了院門,瞧見程九,盛嫿又不禁想起沈織織方才所言,自方才的事情起,心緒便已亂做一團,此刻再見程九,更覺愁的慌。
點珠忙將人迎進了屋:“程先生今日怎到這樣早,不是申時才得空嗎?”
程九將藥箱擱下,正愁一肚子怨懟無處發洩,他方才還窩在暖香閣裡睡覺,便被那廝命人送到了這裡,想想便覺氣憤道:“呵,確實很早!”
見盛嫿側目看向自己,不禁抿唇又道:“我受人之託總要忠人之事,雖已入春但天氣仍涼二姑娘著不得寒氣,我早先到替姑娘號號脈也好放心。”
點珠聞聲點了點頭,盛嫿卻是身子微微一顫,聽出了別的意思,若是以往,她定會以為這受人囑託說的是太子或是外祖父,可此刻,她不禁咬了咬舌尖。
她剛才回府,程九便來了,這實在巧合,偏偏今日知道她行走的唯有那人,再看向程九的目光便多了幾分深意,她更覺沈織織所言非空穴來風。
程九見盛嫿一直盯著,又默不作聲,便問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適?可說與程九聽。”
盛嫿抿了抿唇,好似不經意問道:“程先生平日裡住在哪裡?這時常來府上,會不會路途難行耽誤時辰?”
程九不疑有他,答道:“不耽誤,有車馬接送,也就一刻鐘的功夫。”
盛嫿聞聲睫羽輕輕顫動,便甚麼都沒再講。
須臾,程九道:“無甚大礙,今日姑娘應當情緒略有些起伏,脈動略快,二姑娘養病切記平心靜氣,可生不得氣發不得怒。”
點珠聽聞程九囑咐,連連點頭道:“好,好,奴婢記得了。”
盛嫿收回了手,便讓點珠送程九出去,程九卻是擺了擺手道:“也不是第一回來了,你們忙你們的,我自己個認得路,不必特地相送,對了,我見你家前頭長廊有幾株丁香養的不錯,我想摘些入藥可成?”
盛嫿抿唇,只當他是覺得摘得太多,怕奴僕見了笑話便笑道:“先生自便就是。”
程九聞聲便咧著嘴笑了,他個子不高,雖生的普通卻有幾分的幼態,這一笑倒是不像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反倒似青蔥少年。
點珠笑了一聲道:“那奴婢送您出院門,程先生請。”
這回程九沒再說甚,朝盛嫿拱了拱手便拎著藥箱告辭離去。
待人走出屋子,盛嫿才看向點珠吩咐道:“你替我弄清樁事,你備輛馬車去趟陸家,到門口不做耽擱便直接回來。”
......
無人相送,程九反倒樂得自在,回回有人跟著,他都覺實在束縛,他哪裡是要摘甚麼丁香,不過是借了個由頭四處逛逛走走,行至長廊下,又覺得既提了便摘些,索性全部都薅了個便,也抵一了自己被一早從溫柔鄉中鬧醒的怨氣,便將要藥箱放在了一側石階下,隱進深處去摘。
一大片丁香花藤被他薅盡了才算解氣,正拍了拍塵土要走,恰此刻聽到長廊下兩個丫鬟正坐著說話,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長藤,索性便等一等靠在了石階旁。
那兩個丫鬟邊掃地邊喋喋不休,程九本也沒仔細去聽,直到其中一個婢子道:“方才楚家公子又來了!”
程九聞聲手下一停,不禁感嘆這楚家公子真是痴心,瞧瞧二姑娘前腳剛到,這後腳便就跟上了。
“他來不很好嘛......有他在咱家姑娘身子才能無虞,姑娘這樣頂頂好的人,我可不願見她受苦。”
說到這時程九眉頭一皺,便側耳細細聽了聽,明明替她醫治的是自己,怎到頭來卻成了楚三的功勞,他可是連醫術都不懂的人,憑甚與他有關。
另一婢子應聲:“我本還不信甚麼神神鬼鬼的東西,見了姑娘與楚家公子,方才覺得這世間神奇,那術士確實有些本事欸,也不知咱有沒有這樣的機遇碰見!”
.......
直到長廊掃完,這兩個婢子才離去,待兩人離去,便見程九站起了身,神色很是難堪,他算是聽明白了!看了眼石階上的藥香,便覺得氣憤,本抬腿要踢去,可剛碰到又頓了下來,實在是捨不得,這裡頭都是陸焉生那廝替他尋來的好東西。
厭恨自己沒甚出息,拎著藥箱子便氣沖沖的離去,真是巧,恰在迴廊上碰見了端茶的方管事。
方管事剛要上前客氣,便見程九抿著唇湊上前,劈頭蓋臉便道:“勞你與老先生說聲,二姑娘這病程九不治了,誰本事大便找誰去......”
說罷還不待人反應,抬腿便離去,方管事跟在他身後追了幾步都沒攆上。
“這,這是怎麼了這是!好端端的,怎就撂挑子了!”他忙將手中茶盞遞給了身邊路過的小廝,拎著衣角便忙我那個書房奔去。
彼時白郝陸焉生兩人正在一處,白郝長話說完,便見陸焉生微微出神,不禁皺眉道:“我聽說你今晨才歸京,這便馬不停蹄的處理公事,確實有些勉強。”
陸焉生回過神來,擱下茶盞,欲言又止的模樣白郝怎會瞧不出來。
“是有話要講?直言便是,可是有甚難事?”白郝不禁問道。
陸焉生抬頭,忽起身跪倒在地道:“方才我送二姑娘回來時,確實生了些事情......”
白郝神色一緊問道:“何事!”
只見陸焉生猛地將頭磕在地上,將方才事情原原本本道出,只見白郝神色越發難堪,陸焉生忙道:“焉生罪知該死,當時也是無心之舉,焉生心儀二姑娘已久,想.......”
“閉嘴!”白郝猛地厲聲喝道,強忍著才沒將手中茶盞咂在陸焉生臉上:“無心之舉?你是覺得我老眼昏花瞧不清事了?”
陸焉生對盛嫿的心思,白郝自兩年前便知曉,但知曉歸知曉,這廝還懂些分寸裝些體面,他不提,自己也能佯裝不知,如今倒是好,這廝連裝都不願裝了,乾脆大剌剌的提了!
陸焉生抿唇便是算是預設,今日算是豁出去了,他不否認,亦有今日齊誦激將的原因在裡頭,他再等下去,盛嫿與楚斟便要開花結果,瓜熟蒂落了。
白郝冷哼一聲,忽從抽匣裡拿出把短刀扔在了地上,眯了眯眼睛冷然道:“你哪隻手碰的她,砍了就是,此也是兩全之法,既能全了我嫿嫿的清白,也能表你這一腔鍾情,豈不最好!”
白郝嘴角不禁勾了勾:“若連手都捨得,那老朽也全了你的真心,給你個機會!”
陸焉生看了眼地上的短刀,抬頭看向白郝躬身道:“望老大人言出必行!”
說罷竟毫不猶豫當真拿起那短刀,在白郝都未反應過來時便揚刀向著左手砍去,下一刻便見一道血色濺起,見他眉頭都未皺一下,便要再砍第二刀,白郝心猛然一縮,可離得太遠,攔又攔不住,忙伸手道:“等等!”
下一刻便見一道身影閃了進來,白郝見來人忙道:“快!快!攔住他!”
方管事一進屋都沒瞧清出了甚麼事,聞聲也不管不顧,忙一把抱住了陸焉生,低頭一看,才見此刻陸焉生已滿是鮮血的左手,都不禁倒吸了口涼氣,傷口之深,竟已見森森白骨。
“陸二公子,您這作甚呀!”方管事想將他手上短刀奪走,卻別他一把豁開,竟又要揚刀,這是鐵了心要斷手!
“停!快停下!給!我給你個機會!”白郝就怕慢了一步,真鑄成了大錯,話一說完都有些喘不過氣,但見他停了動作,目光示意方管事,方管事會意忙奪下了短刀,至此才脫力似的癱坐在太師椅上。
陸焉生這回並未再做掙扎,由著方管事將短刀抽走,雖滿頭虛汗卻仍舊腰板挺直,還不忘朝著白郝道:“老大人放心,焉生只求個機會,絕不會叫二姑娘與您為難,楚盛兩家定下婚約之事焉生略有耳聞,知道輕重。”
白郝此刻氣不打一處來,他方才確實只是想試一試陸焉生的真心,才十五歲的少年,便是有又能有多堅定,便是他有片刻遲疑,自己尚也有把握能攻破,未曾想他竟是眼睛都未眨一下,連讓他攔下的機會都無。
白郝只精疲力盡,擺了擺道:“我且告訴你,這事全看嫿嫿的意思,但凡她覺得勉強,便莫怪我不講信用趕你出去。”
陸焉生嘴角微微勾起道:“焉生謹記,老先生放心。”
說起盛嫿,方管事方才驚覺自己是來作甚,捏著陸焉生的傷口便道:“老大人,程九先生方才與老奴請辭,說是再不來與姑娘醫治了!”
白郝與陸焉生聞聲皆是一怔,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白郝愣了一瞬,看了眼陸焉生問道:“為何?”
方管事搖了搖頭道:“老奴也不知道,我見他好似氣的不輕!”
白郝正要起身去陸家尋他,陸焉生手捏著傷口道:“老大人安心,焉生回去瞧瞧。”
白郝見他傷口鮮血直流,皺了皺眉頭:“你這傷口......”
陸焉生聞聲勾了勾唇:“無甚大礙,與在軍營受的傷相比不算甚麼......”說罷便躬了躬起身離去。
不算甚麼.......
白郝這才回過神來,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恍然大悟,他險些忘了,這廝在軍營裡可是出了名的拼命,想是早習慣了傷痛,方才所舉一大半緣由是當真覺得這不是甚麼大事,這,這是自算計他,料定了他心軟,便是心腸堅硬,在陸焉生眼裡,怕也覺得斷手無甚所謂,他心中不禁有些震懾,斷手而言竟都不是甚麼大事了,這幾年,這陸焉生不知是吃了多少罪。
寧去未曾想,不過半個時辰未見,便見自家公子受了這樣重的傷,忙記著上前檢視,卻被陸焉生擋開,便見他問道:“程九這狗,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