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必贏和必勝的吉祥名兒,最後還是沒用上,人家好好的姑娘,要真叫這種名字,回頭得哭上好一鼻子。
夏和易斟酌了下,春翠改叫碧瑩,秋紅改叫碧晟,取個同音,勉強也算是好彩頭。
她一路唸叨著好彩頭,過了那道寬長的攔馬牆。
其實是有些手足無措的,還好趙崇湛把陳和祥留給了她,在陳和祥娓娓道來的敘述中,她發覺一切都被趙崇湛安排得妥妥當當,皇帝被軟禁起來了,朝上一應如常,波譎雲詭間保持觀望的老狐狸們出於這樣那樣的心理,暫且不會輕舉妄動。那些蹦躂得高的呢,早就被趙崇湛一手指頭摁下去,摁得死不死不好說,反正一時半會兒跳不動就是了。
夏和易以武寧王妃的名義進宮,按理應當拜謁太后,不過她這趟目的鮮明,不等她找藉口,皇帝的傳召先來了。
再是被軟禁,到底名義上還是九五之尊,皇帝宣召,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前頭領路的小太監是趙崇湛的人,一路殷勤地介紹,路過的哪座宮殿眼下住的是哪幾位嬪妃。
那小內使年紀不大,人倒是精明伶俐,得虧是嘴皮子利索,否則等閒說不清那麼多的人和事兒。從前夏和易當皇后,宮裡空空寂寂的,她閒下來了偶爾會琢磨,宮裡幾千間屋子,得住多少人才能有人氣兒。事實證明是她多慮了,只要迎來一位多情的主子,六宮哪裡夠塞人呢?連西三所裡除了太后的居處都被臨時徵用了,一間屋子都得擠上好幾位姑娘。
京裡比不上南方溼潤,不過夏和易從北地出來,見到哪兒都覺得是多雨的天,淅零淅留的雨,時斷時續,下也下得不痛快,還弄溼了裙襬,裹在腿上,甩也甩不斷。
夏和易在這樣夾纏的雨裡想起了在船上屢次三番對趙崇湛示好的姑娘,順嘴兒問道:“我從前跟姚左布政使家姑娘有過來往,她賜了甚麼位分?這會兒住在哪一處宮裡?”
小太監哦了聲,“您說僖美人。”
夏和易怔了下,她做皇后的那輩子,姚姑娘還是僖嬪呢,怎麼這一世連個嬪位都沒著落。
小太監事前得了令,對王妃要知無不言,因此很敢說:“聽說在進宮前,僖美人存了些不該動的心思,叫萬歲爺一氣兒之下便冷落了她。”
夏和易這會子覺得姚四姑娘是個可憐人了,在船上對趙崇湛示好,大約摸是被莊妃捅到御前去了。
步履轉過一片宮牆轉角,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前方的夾道,“懷平郡王妃就住在前頭,隨淑妃娘娘居住。王妃想不想去打個照面?耽擱個一時半刻的,也不礙的。”
夏和易沉沉嘆了口氣,大姐姐好歹揹著郡王妃的銜兒,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混在後妃群裡,算甚麼回事呢。不過人各有志,誰又能管得了誰太多呢,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她招招手讓陳和祥近前來,低聲問道:“陳公公,王爺真的對我一點吩咐都沒有嗎?沒他發話,我心裡真是沒底,待會兒面見萬歲爺,我到底是該虛與委蛇,還是越性兒撕破臉皮啊?”
陳和祥只笑,請她放寬心,“王爺甚麼都沒交代您,就說您一應放心去做。咱們不得萬歲爺宣召不得面聖,待會兒您自個兒進去,但心裡別慌亂,宮裡都安排妥當了,實在有甚麼,您大聲喚人就是了,總歸是要保證您一根頭髮絲兒都不掉。”
他說的是萬不得已的方兒,夏和易明白,她也不願意發動宮變,以這種方式奪權的帝王,多少會在史官筆下留下一兩點汙點子,趙崇湛是要青史留名的君王,她不能容忍後世人拿唾沫星子淹他。
夏和易斂首進了明間,空蕩蕩的屋子,撲鼻而來的酒氣,明知道只有帝后在,久久揮之不去的脂粉味兒直衝鼻,昭顯著不久之前滿屋的荒誕不經。
該行的禮還是得行,只不過不必太卑微,橫豎都以春假為名把帝后圈禁起來了,離撕破臉皮也就一道手的功夫,意思意思就成了。夏和易掐著禮數福下去,“恭請萬歲爺聖安,恭請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正座上的人循著聲音看過來,充滿審視意味的打量,一開口卻是極不正經的一聲喲,“弟妹來了,抬起頭來朕看看。”
還真是得適應一下,與趙崇湛的風格截然不同的皇帝。夏和易應聲抬頭,發現皇帝和趙崇湛雖是雙伴兒,這麼多年歲月蹉跎,長得其實並不算太像了,要是她被趙崇湛欺騙之前見過一回本人,絕不會認錯,皇帝人瘦是瘦的,只是挺著老大一個晃盪的肚腩,遠沒有趙崇湛那麼自律的身板兒。
他旁邊一直不作聲的想必就是梁皇后了,低斂著的瑟縮眉眼,看上去像是一隻暴雨中的小鳥,瘦小的肩頭在寬大的錦繡下顫巍巍發抖,沒想到五大三粗的梁爵爺,居然能生出這樣雨中嬌花般的柔弱閨女來。
皇帝喝得半醺,很隨意地招招手,“弟妹來都來了,陪朕痛飲一杯?”
皇帝賜酒,夏和易自然沒有不從的道理,走到下首排滿膳的宴桌邊坐下,拿不準他的意圖,只能拿起一個空的酒盞,勉強笑笑,“萬歲爺真是好興致。”
“不然呢?弟妹以為朕被軟禁起來,所以應該茶飯不思?”皇帝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繞樑三尺,邊笑邊捶桌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還真以為老三能活下來啊,靠甚麼?靠北地的邊軍?朕就給老三滿打滿算,統共不到兩萬人,等瓦虜的鐵騎下來,人肉還不夠馬填牙縫兒的。煩心?朕犯得著嗎?”
夏和易忽然想起底下人每每回避她的追問戰事的模樣,難道是因為,沒人覺得趙崇湛能打勝仗?北地兩萬邊軍,再加上他手裡的兩萬親軍,一共四萬人,照皇帝的說法,一定還是以寡敵眾,沒有勝算。
內心在天崩地裂的劇烈震動,但是不能露怯,夏和易高深莫測看他一眼,甚麼話也沒說。
沒從她臉上察覺出甚麼端倪,皇帝有些失望,兀自往肚裡灌下一杯,話鋒一轉,“不過朕倒覺得,弟妹該擔心擔心自己了。就算老三命大僥倖能活下來,違抗聖命,私動駐軍,你猜猜他會是甚麼下場。”
饒是夏和易對這位兄長的不著調有了準備,還是絕對沒料到他的下一句話:“朕素來有憐香惜玉的心,這樣罷,兄襲弟妻,你跟了朕,朕讓你當皇后,怎麼樣?這筆買賣是不是很合算?”
一直在旁垂著腦袋的梁皇后猛地抬頭,滿臉的震驚,泛紅的眼眶顫動著,彷彿下一刻就會落下淚來。
夏和易終於有點感同身受趙崇湛的難處了,他成天面對她這麼一個滿口四六不著的人,應該跟她現在同樣痛苦吧,簡直不知道接甚麼話才好,半晌才說:“萬歲爺說笑了,皇后娘娘儀態萬方,妾自愧不如,即便是玩笑話,妾也不堪與娘娘一較。”
皇帝似乎不是個太有涵養的人,竟然直接側過身問梁皇后:“皇后覺得朕這想法如何?可有異議?”
梁皇后被他看一眼,渾身就是一顫,整個人都快要縮排身後的圈椅裡,“萬歲爺自有聖裁,妾不敢有異。”
夏和易看在眼裡,也不知道梁皇后進宮後過的是甚麼日子,八公草木,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宮裡眼看亂得徹底沒了章程,再不肅清,將來必要招致大禍。
不過思量間,喝得醉醺醺的皇帝就找著了新的樂子,把手裡的酒壺往梁皇后手裡一塞,把她往外推得一踉蹌,“先皇后給繼皇后斟酒,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夏和易真心覺得他該治治腦子了,瘋得可真不輕。
方才為了說話便宜,樂人和舞姬全都撤了,皇帝塞完酒壺又嫌太悶,“王妃會不會跳舞?”
夏和易直說不會,她在考慮要不要去把梁皇后扶起來。
“怎麼能不會呢?”皇帝不樂意了,提起腿就往她這兒邁,簡直像一頭蠻牛,橫衝直撞地撞過來,“朕教你。”
有些爺們兒看姑娘的眼神,跟相馬似的,或許還不如相馬,帶著滿滿高高在上的挑剔,和稱斤兩般的輕蔑,猶如在看一匹下賤的牲口,一匹隨時可以糟蹋的牲口,裡頭令人作嘔的慾望不加掩飾。
他想一出是一出,全然沒有徵兆,跌跌撞撞就繞過宴桌衝到夏和易面前,伸手要去拉她。夏和易吃了一驚,電光石火之間來不及多想,下意識舉動,把旁邊養了幾尾錦鯉用作觀賞的大缸往前一拽。
皇帝喝大發了,面對眼前突然冒出的大缸,來不及後退,腳下軟綿的一拌蒜,爛泥似的往後一跌,後腦磕到臺階的一角。
這位荒唐了一世的帝王,以一種荒唐到極致的方式,迎來了他人生的荒唐轉折。
不可置信的眼珠子,瞪得跟死不瞑目似的,恨不得將面前的人挖心掏肝的恨意沖天。夏和易被他盯得瞬間舉起雙手:“我沒碰你啊!我只是擋了一下,別看我。”
三級的臺階,金磚擦得鋥光發亮,鮮紅滾燙的血徐徐蔓延開來,滲進磚縫裡。
酒終於徹底醒了,秋後算賬的事先往後挪,皇帝認為他還能再搶救一下,咔啦卡啦轉著脖子瞪向梁皇后,“皇……皇后,叫人……救……”
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支離破碎的梁皇后,滿目驚恐癱倒在地上,張嘴就要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