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將軍◎
夏和易覺得武寧王對白五爺可真是太冷落了。
就拿剛才那位老撫治來說吧,武寧王還客客氣氣將人請上馬車耐心聽了一番哭訴,可是白五爺不知道為甚麼對他那麼熱絡那麼激動,武寧王只是端著清清冷冷的聲口,不冷不熱地回應了幾句場面話。
在他們的一問一答間,夏和易得知,白五爺這趟出駐地行走,是因宮裡開了選秀,他奉命護送徵州總兵之女並左佈政史之女進京參選。
難怪儀仗如此招搖呢,她撇回頭瞧瞧,是望見了兩駕華貴的大馬車,料想裡頭坐的就是二位姑娘了。
一切都還沿著上上輩子的路數走,這二位姑娘照舊還是莊妃和僖嬪——
在後宮的所有嬪妃裡頭,夏和易最最不待見的兩位。
她記得清清楚楚,後來莊妃父兄日漸得勢,最鼎盛的時候,敢堂而皇之當著萬歲爺的面兒給她下過絆子,在被萬歲爺狠狠申斥之前,在宮裡一向是鼻孔朝天橫著走。
僖嬪呢,是另一種極端,管來是最會做人的,請完安後嬉皮笑臉賴在坤寧宮喝茶的回回少不了她,言語上做小伏低,實際沒少借夏和易做筏子,總之是個看著風平浪靜的就不稱意,非要挑得一池子混水才舒坦的主兒。
不能再回憶那兩張花容月貌的嘴臉,想多了都頭疼,夏和易打了個寒顫,趕緊把視線從馬車上收回來,途中經過了小白將軍,她曾經日思夜想,無數次想棄了武寧王而轉投懷抱的那位小白將軍。
威武將軍家的五爺,外搭上萬歲爺的兩位小老婆,這是甚麼新仇舊恨的局面哪!
夏和易唏噓又咋舌,心情複雜地從小山坡上慢慢搓下來,回到武寧王馬車附近,意外發現小白將軍正抱拳跪在馬車前面,昂著脖子大聲請命道:“王爺若不嫌棄,願將末將收入麾下,末將願為王爺鞍前馬後,至死方休!”
瞧不見武寧王的神情,但能從他不驚不詫的語調中窺見一二,沉冷的聲調,彷彿一捧千里之外高山之巔的雪,“你跟隨本王,日後白老將軍在朝上如何立足?威武將軍府立場又何去何從?”
小白將軍愕然抬頭,還欲辯白幾句甚麼,武寧王朗朗威儀,已不容置喙道:“你今日所言,本王自當不曾聽過,今後休得再提。”
小白將軍是個直腸子,憋得一張黑臉通紅通紅的,熱血一衝腦,“天下江山本應盡在王爺之手,王爺不承大統,難道就任憑那些人亂了朝綱不成!”
夏和易嚇得臉都快白了,不論他是出於甚麼,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樣的話來,倘若被別有用心的人聽了去,要為武寧王招來多大的禍事!
跟著武寧王插科打諢了太久,她早就自認是武寧王府的一份子了,當仁不讓地往前一擋,極為剋制地衝白五爺笑了笑,“五爺慎言。”
小白將軍剛才是滿腔熱血衝了腦子,被人這麼一點,猛地就醒了,臉上有些訕訕的,縮著脖子望了眼馬車裡,往前鞠了一躬,“是我失言了,請王爺責罰。”
武寧王本該申斥幾句的,但他古怪地不語片刻,很快說:“去罷。”
簡短兩個字,其中的打發之意還是很明顯的,小白將軍深知惹了王爺不快,一時又惱又悔,從地上站起來,這時才好好看到挺著胸脯凶神惡煞釘在眼前的人,愣了愣,訥訥道:“你是……”
夏和易出完頭,驚呼不好,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黑不提白不提地混在藩王儀仗裡,怎麼想都說不過去,正想行個丫鬟禮糊弄過去,忽然聽白五爺遲疑地喚了一聲“夏二姑娘?”
她一怔,和麵前膚色黝黑的小黑哥哥對上了眼。
“原來真是夏二姑娘。”小白將軍摸著後腦咧開嘴笑了,“二姑娘不記得我了,在我家九妹妹的及笄禮上,姑娘與我曾有過一面之緣。”
見夏和易眼底還是一片茫然,他徐徐道來說:“宴席畢了,府上大爺要回府,找不見二姑娘,託我過內院向二姑娘傳話來著,二姑娘可有印象?”
其實也就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情,可對於活過三世的夏和易來說,已經像是八輩子前的事兒了,她絞盡腦汁想了很久,終於回憶起那麼一丁點兒細碎的片段來,恍然大悟地拖長音“啊”了一聲,“原來是您呀!”然後赧然地笑了笑,“姆們家大爺也真是的,傳話這種芝麻綠豆的事兒,隨便拉個下人不就成了,哪好能勞煩您大駕呢。”
白經義擺手說不打緊,“橫豎我當時也是要過內院去探望九妹妹的,順帶搭把手的事兒,沒有大妨礙。”
馬車裡冷不丁傳來武寧王重重的一聲咳嗽聲。
不會是傷風了吧?早知道就不讓六河擺冰盆了,都入秋了,熱一點兒,忍忍便罷了,傷風可不是小事,不知道隨行的有沒有大夫,要不要打發人進城去請?
夏和易面上跟這頭說這話,眼睛和心思都往馬車裡頭飄過去了。
沒等到夏和易回應,白經義也沒計較,像是想起了甚麼,又爽朗地哈哈笑起來,“說起來,還有更早的一回,那時二姑娘年歲更小些,過府來玩,硬說九妹妹園子裡的柿子樹長得好,一不留神從樹上摔下來——”
回憶開了個頭,想起來就快了,夏和易很快便想起來了,那時她也就七八歲的光景,對白九姑娘的柿子樹虎視眈眈了一整個酒宴,酒宴還沒散場,她尋了個藉口溜出來,避過丫鬟們爬到樹上摘柿子,不慎腳一滑摔了個大屁股蹲兒,成了京城裡好一陣茶餘飯後的笑談。
如此丟臉的事蹟,夏和易的臉一下就漲紅了,匆忙“哎呀”一聲上前晃著雙手製止道:“您可別說啦!”
年輕姑娘清脆嫋嫋的嗓音,和萬種風情盡在一掐的小腰,儘管並非出自本意,聽上去看上去,總有那麼幾分像嬌嗔的意味。
小白將軍把她的童年糗事說得那麼大聲,夏和易忸怩地轉身看了看馬車的方向,有點害怕武寧王聽見,這樣丟份兒的事情讓他聽去,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可是她朝馬車那頭伸長了脖子,還是甚麼都沒瞧見。武寧王的身影完全隱沒在車廂的陰影裡,要怪只能怪親王規制的馬車實在太大了,他不想露面的時候,她在車外,連一片衣袍角都掃不到。
雖然甚麼都沒看見,但是耳朵一豎,好像聽見了甚麼東西“喀嚓”一聲脆響,在一片靜謐的林間顯得尤為響亮。
“甚麼聲音?”夏和易奇怪地眨了眨眼。
一向大大咧咧的小白將軍還沉浸在對愉悅往事的回憶裡,迷茫地環顧一圈,“我沒有聽見啊?二姑娘許是聽錯了罷。”
“是麼……”夏和易猶猶豫豫地私下張望著。
所以到底是甚麼聲音呢?
六河膽戰心驚地聳肩立在一旁,眼角戰戰兢兢地瞄著。
是主子爺把手裡茶盞捏碎的聲音。
四分五裂的寶玉啊,萬幸沒割傷手,六河趕緊跪下去收拾,他方才都聽得熱淚盈眶了,夏二姑娘惦記白五爺惦記了多少時日,把主子爺見天兒愁的,可今日未來主子奶奶都在小白將軍面前主動開口維護主子爺了,他老人家還有甚麼可擔心的呢!
只是他的主子,此刻的心境,好像和他有點不一樣。
趙崇湛不動如山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你來我往地寒暄。原來不是夏和易一廂情願,兩個人之間還是有過相當過往的,一場接一場的宴席,又是夏家大爺又是白家九姑娘,還有柿子樹,機緣巧合怎麼就那麼多。
他面色平靜地看著,看著,嘴角甚至泛出一絲無波無瀾的笑來。
夏和易琢磨了一會兒,沒瞧見是甚麼東西發出的聲響,索性聳聳肩,不去理會他了,又轉回身來面對小白將軍。正巧碰上他,她有一肚子想問他的,最大的一樁,必然是皇后的人選定下了,宮裡才會張羅開選秀。她是從家裡逃出來了,雖然不願意進宮為夏家做牛做馬,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聯絡,輕易火燒不斷水澆不滅的,她心裡最深處還是隱隱盼著夏家能好,夏家興盛了,她在千里之外也能活得安心些。就是不知道大姐姐順利登上皇后之位沒有?
本來這種事,問武寧王是最方便的,但他們兄弟倆水火不容成那個樣子,她每每話都到嘴邊了,真不願意往武寧王傷口上撒鹽。
她趁早上吹小喇叭的時候向其他人打聽過幾回,那些侍衛太監的,平時打拍子喝彩獻花搞得熱火朝天,甚至讓她產生了一些些眾星捧月的錯覺,可每當她一問京裡的事兒,他們就要麼要操練了要麼要擔水了,要不就是一問三不知,可勁兒糊弄她。
既然內部搞不來訊息,那就打通打通外部渠道。
“五爺,妾長久在外,不曾聽聞京中的訊息,向您打聽打聽,皇后娘娘可是定下來了?”
小白將軍頷首說是,剛想開口,忽然在她面前隨風搖擺了一下。
夏和易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然後發覺自個兒似乎也搖擺了一下。
“五爺,是您在晃還是我在晃?”她舉起胳膊放在眼前瞧了瞧,有些迷茫地問道。
白經義沒有像她一般敏銳地感知到前兩下顫動,他雖然年輕,到底野外經驗比她要多一些,聽她這麼發問,當即臉色一變,“不好!”
話音剛落,眼前一陣劇烈地山搖地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