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覬覦◎
趙崇湛滿意地欣賞她一時目瞪口呆的無措。
接下來她會如何應對呢?是大哭求饒,還是又當場胡編亂造出一個錯漏百出啼笑皆非的故事?
不想承認,他竟然有一點期待她製造出的各種未知的妖蛾子。
夏和易就那麼撅著脖子僵著跪坐在那兒,一時半會兒沒想清楚他話裡的意思。
貼身伺候和貼身伺候之間,往深裡說,其實說頭大有不同。
若是想拿她當使喚丫鬟,就是被騙了一場,生氣了,想借機羞辱她,搓磨人的手段何止千百種,她從前在後宮裡見得多了,主子想要為難誰,光是端茶倒水輕易就能折騰掉人半條性命。不過畢竟倆人的身份擺在這兒,料想他是不會太過折磨她的。對夏和易來說,到底手下人都在他手裡捏著,還有那一夥鏢師,都是拿錢辦事的無辜人,她不能不管他們的死活。
那就聽他使喚幾日,噹噹小碎催兒,等他消了氣,也就罷了。
可是若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伺候”……那就恕她不能輕易從命了。她又不真是上趕著為奴為婢的,他是王爺又怎麼了,她還是堂堂國公府的嫡小姐呢!沒個名分的,道理上就說不過去。
不過人在屋簷下,她言語的方式很有眼力勁兒,凡事都先千恩萬謝了,謝完再說,於是往前一俯身拜下去,“王爺恩准我近身伺候,特許我沾沾貴氣,是天大的恩典。只是我覺得還是應當確認一下,您所要求的‘寸步不離’……大概是要寸步到甚麼地步?又大概是要不離到甚麼地步?規矩定清楚了,我以後好照著章程辦事。”
“本王說甚麼,你就能照著做甚麼?”趙崇湛反倒不稱意了,劍眉高高挑起來,“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姑娘家的廉恥心?”
夏和易是真想拿茶盞子拍他腦門心兒啊。依誮
橫豎正著反著都是他說的,正著反著又都不行。有本事把她手下的人全放了,看看哪個鬼還會搭理他?
武寧王跟萬歲爺不愧是親兄弟,頂著一副好看到讓女人鬼迷心竅的皮囊有甚麼用,底下那種目空一切的傲慢,以及那一股善於以權勢威逼人的討厭勁兒,果真是一樣一樣的。
她手裡攥緊了拳頭洩憤,還往下低了低腦袋,暗暗把咬牙切齒的動作埋在瞧不見的陰影裡。
可是從趙崇湛的角度看過去,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不得不承認,她安安靜靜老老實實不作妖的模樣可真是能騙人,玲瓏柔軟的身子,沐浴在風燈映出的融融暖光裡,紅彤彤的臉頰上有粉嫩細薄的絨毛,哪怕用最苛刻的眼光去盯著瞧她,那鴿子蛋般的油皮上也瞧不出半點瑕疵。
照常理,年輕姑娘輕咬下唇眉眼低斂,長睫的陰影投下一片,是為害羞;粉拳輕握,在衣襬上攥出五花八門的攥痕,是為緊張。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面對的不是旁人,是過過兩次正禮的妻子,很難讓人不心猿意馬。
心尖被火焰燎了一瞬,表情卻很平淡,趙崇湛撇開視線,冷冷一笑,“別打量本王不知道你在瞎琢磨甚麼呢,少覬覦本王。你年紀不大,想得倒還挺美。”
他竟然還特意整了整衣領,往裡合了合!
夏和易臉猛地漲紅了,真真是百口莫辯啊,嘴上空擺了一大串嘰裡哇啦的誇張嘴形,氣啊,憋悶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甚麼辦法呢,底下人是死是活都還仰仗著他的鼻息,雖說按例王公貴族不能隨意打殺人,但現實殘酷,王爺想清理個把人,大刀一劃拉,再刨個坑埋了,死無對證,一了百了。
她只好對自己說:忍一時海闊天空,爭一嘴幾條人命。
所以忍吧,不就是捱上幾句呲噠嘛,想想開些,別把自個兒當女人就行。
覬覦不覬覦的,他是個爺們兒,被一個姑娘覬覦,虧他真說得出口。
算了,既然武寧王瞧不上她,那看來是要她當燒火丫頭了。夏和易灰頭土臉地應了聲,也不去辯解,身子往後捎了捎,靠在車壁上,把自己想象成一塊掛毯子。
武寧王也不理她了,藉著燭火不住躍動的光,拿起了一卷書卷,先看的策論,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的,突然抬眼不悅地橫了她一眼,將手裡的策論換成了一本佛經。
夏和易莫名其妙,她可安靜了,貼牆歪著,就差沒吊著腦袋睡著了,又怎麼招他了?
但她很有作為使喚丫頭的自覺,是時候表現表現,順便洗刷一下大半夜覬覦男人的惡名了,撐著脖子湊過去,諂笑道:“王爺,夜裡燈火傷眼,不如我讀給您聽?”
趙崇湛乜她一眼,不作聲,反手將書卷扔給她。
夏和易接過,雙手捧起來,嫋嫋的嗓子,鶯鳴似的,讀甚麼都像宜人的樂曲。
聲口漂亮了,其中不慎唸錯的幾個字,就隨他去罷,嘴裡囫圇一下,帶過去就完事了。
趙崇湛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聽,她讀書的方式可真奇怪,剛開始還讀得抑揚頓挫的,後來越念越黏糊,字都剛從蜜糖裡撈出來,每句話都像一個拉不斷的糯米糰子。
他皺眉睜開眼,原是想叱責她的。
皇后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歪頭靠著,身上略顯寬大的男裝打扮,經過一天的雞飛狗跳,好些地方都鬆散地敞開了,若隱若現地露出小片小片的瑩白面板。青蔥似的手指懶懶散散地翻閱著書卷,雙眸半眯半睜,潤紅飽滿的唇瓣一開一合,讀得可謂敷衍了事。
這是他從沒見過的皇后,她在他面前謹小慎微的模樣太過深入人心,眼下乍一耍渾,反倒叫他心頭突然像毛頭小子一樣縱起來了。
幾輩子統共加起來,他接觸女人的經驗,說實話也不能算太多。
當皇帝的時候,他心裡實在兜著太多的事,沉甸甸,每一樁都比私情重千鈞,後宮的女人打扮得千嬌百媚在他面前,他記不住臉、記不住身形,但能清晰看到她們身後的家族。她們成為他的女人,非他所願,他親近或是冷落她們,也非他所願。
唯有皇后,是他的抉擇,是他夫妻一體的另一半。
夫妻。
這個詞,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猝不及防想起來,瞬間拉扯得空氣都曖昧起來。
輕飄飄的綃紗簾在她身後隨風盪開,滿目的星河璀璨地墜著,還有一重圓弧的天。
天……天幕……天幕地席……
他的視線在她反覆開闔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極為冷淡地轉開,涼薄哂道:“不識字就閉上嘴。”
夏和易愕然怔住,瞧著他不虞調向窗外的後腦,有些訕訕地把書放下了。上躥下跳是極耗精力的,她太困了,車裡的光線又太昏暗,一不留神唸錯了幾個字。
瞧不見武寧王的表情,只能從語氣上大致判斷,連調子都發硬。她讀岔字了,所以招得他憤懣了,也不知道剛才是突然為了甚麼,還需要大半夜誦佛經平息火氣,結果越讀越火。
可能真是宗室毛病多吧。
夏和易大度地決定不去計較了。
趁武寧王現在沒留心她這兒,夏和易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半坐地歪了下去,邊倒邊感嘆馬車與馬車的規格差別真是巨大啊,當初她讓胡猴去置辦車馬,手上闊綽,已經吩咐一應按照最貴的來了,眼下和親王的馬車一比,那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這麼寬敞的馬車,容三五個人平躺下來都不帶蜷腿兒的,而且還不抖也不晃,一路這麼鬆鬆閒閒搖啊搖的,夏和易半睡半醒的,再睜眼,天光一片大亮,外頭在紮營做早膳了。
她迷迷瞪瞪地揉著眼睛坐起來,在晨曦的亮光中望著不遠處的人,一聲“萬歲爺”湧上來,在嘴邊將將停住。
伸手一摸,奇了怪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還覺著身上蓋著被子呢,醒了怎麼就沒了。
武寧王給她蓋的嗎?
不能夠吧。
趙崇湛聽見動靜,見她醒了,瞥眼過來,不鹹不淡地哼了聲,“你們夏家的規矩就是這樣的?”
夏和易一下就徹底清醒了。
主子爺還沒歇,使喚丫頭先美滋滋睡下了,實在說不過去。
她嘿嘿乾笑著,但凡不好意思的時候,一概以笑糊弄了事,賣好地往他身邊靠過去,倒了杯茶雙手捧至面前,“您早起勞累了,先漱漱口。”
趙崇湛盯著她,面色不佳,但好歹是接過去了。
方几上平鋪著堪輿圖,她盯著琢磨了會兒,眼珠子滴溜滴溜轉著,忽然眼睛一亮,捏著心口佯裝無知地問道:“王爺,咱們是往哪條路去啊?前面是不是要過南州城了?”
“過了南州城,就有官道直通威武將軍家老五的駐地。”趙崇湛食指點了點南州城的方向,一路指尖順到徵州,冷笑道:“你還敢說夏家和威武將軍不曾勾結?”
夏和易脖子一縮,“沒,沒有,我就問問,就問問。”
安靜了沒一會兒,她又湊過去了,矯揉造作的笑臉就是明晃晃的為非作歹,“王爺,您說我們要不要改道去儆州一趟?我聽說儆州小曲兒是一絕——”
趙崇湛面不改色,頷首說對,“儆州不光有小曲,還有碼頭,儆江吃水深,可以讓你連人帶馬車一道乘船去徵州。”
夏和易啞口無言了,訥訥縮回了她的小角落裡。
她打的那些小算盤,早就被他揣得一清二楚。看來只能算了吧,她和威武將軍家五爺是註定沒有緣分了。
她沉沉嘆了一口氣,唉,自古美人多艱,她可真是情路多舛哪。
那就還是選武寧王好了,好賴佔一個長相呢,現在是妥妥的風流英姿,估摸著將來老了也醜不到哪裡去,光是對著瞧瞧也高興,湊合湊合將就吧。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