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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電閃雷鳴◎

 高皇帝忌辰這天,從半夜就下起了暴雨,瓢潑大雨從天上倒澆下來,大霧瀰漫,天亮了和沒亮似的,十步開外就辨不出人。

 依祖制於奉先殿祭禮,一整套流程繁瑣進行下來,太后心裡難免神傷,再多的尊榮都是虛的,此刻她只是一個回憶起已逝丈夫的女人。

 她站在中縫槅扇前頭,沒回頭,對後面擺了擺手,“你們都出去罷,我留下說會兒話。”

 皇帝說:“你們都走罷,朕留在這裡。”

 舉哀的人有序倒行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離。

 東二次間裡,高皇帝的神龕就在這裡,天兒昏沉沉的,全靠花香供案上點了兩盞海燈,窗外的電閃雷鳴一直沒有停歇,佛幡似的帳幔像浪一般湧起來,寶椅上鋪的黃緞套椅帔被不知從哪兒來的風吹得撲撲作響。

 皇帝忽然一撩袍,江牙海水的線條掀起來,在高皇帝的神龕前朝著太后雙膝跪下。

 御極多年的帝王,赫赫威儀不威自怒,再沒有甚麼需要他下跪的了。但凡一跪,必定是捅破天的大事,這一跪就是一個心悸,不詳的預兆驚得太后心口直跳。

 太后驚得差點跳起來,“皇帝,你這是做甚麼!”

 “皇父和母后在上。”皇帝的聲音一字一頓,乾脆清晰地響起來,“朕自請禪位於武寧王。”

 “啪——”

 一聲炸響,寶椅旁的戳燈冷不丁倒了一架,燭火燃了外糊的燈紙,簇蔟燒起來,眨眼間吞噬了整盞燈罩子。

 外間急急忙忙的有了聲響,是宮人見著火光,太后大喝一聲“不用進來!”

 她制住了外面的人,轉而調頭看向皇帝,手指和聲線不約而同地發顫,“你說……甚麼?”

 皇帝伏拜下去,聲調和姿態不同,愧怍裡還有不容置疑,“朕愧對皇父母后,朕願禪位於武寧王。”

 燒起的燈罩搭在清冷地磚上,再沒附著上可燃的,高躥起的火苗不過一瞬之間,苟延殘喘地顫了幾下,在愈加幽暗的光線中熄滅了。

 皇帝很清醒,他素來審慎,有著與年歲不相符的沉穩,他說出口的話,絕不可能是意氣用事,必定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即便對待皇后這件事已是他所做過最不慎重的決定,亦是再三權衡之後再做打算。上一世,他還考慮過各自婚嫁的可能,差點就放任皇后嫁進戴家。

 但她再次死在了她的面前。

 整整兩次,他握住她失去體溫的手,她遲遲圓瞪不肯閉目的模樣刻進他的眼裡。

 皇帝知道,她死得不甘心。

 第一次追隨皇后回來時,她是他的一塊心病。

 這一世,不如說皇后已經變成了他的心魔。

 太后扶住身旁的寶椅,一動不動地盯著皇帝,目光震悚,嘴唇難以自控地翕動著。

 她不是那種沒有經歷過風浪的女人,雖然不是那種動輒起鋼火的厲害性子,但她這一輩子,除了眼見著丈夫賓天,以及聽說她的哥兒妄圖偷換即位詔書的那一次,就再沒有像現在這樣失態的時候。

 皇帝依然跪著,縱使跪著也挺拔,他看著太后,言辭懇切,“皇父在上,兒子今日所言如有半句虛假,就叫朕——”

 太后聽不得小輩兒裡發這種毒誓,她上了歲數,那些個不吉利的話,光是聽一聽也覺著心裡難受,趕緊截住他,“咱們關起門來自己家裡說話,可不興發那種誓。你說你的,你說,你皇父和我都聽著,我信就是了。”

 皇帝緘默一瞬,聲調放緩了下來,“朕還記得母親說過,朕剛生下來時,欽天監為朕算了一卦,說朕陽仞帶魁罡,支權四正,氣貫八方,乃三世帝命。”

 “當然記得。”憶起往事,太后蒼白的臉色終於和緩了一些,溫情地看了一眼神龕的方向,眼底微微閃起光芒,“你皇父當時聽了很高興。”

 太后和先帝剛成婚時感情並不深厚。那時先帝有寵愛到心尖兒的妃子,生的大皇子沒養住,寵妃傷心欲絕,先帝每日忙著安撫她,沒空分出心神照料他的其他女人。而太后呢,出嫁前是重臣之女,也有自己的驕傲,並不像其他嬪妃一樣做小伏低討先帝歡心。

 兩人就這麼不冷不熱地對付過著,直到太后生了雙生的嫡子,確切地說,是直到先帝聽人回稟了小兒子的天生帝王命格,先帝大喜過望,幾乎每日都要到坤寧宮看望她們母子。

 先帝尤為重視小兒子,連帶著對昔日不怎麼喜愛的太后都熱情了幾分,時間長了,後知後覺往日被他冷落的女人是如何的德行佳美、賢能溫良。

 可以說,這個擁有三世帝王命格的兒子,是先帝太后之間的鑰匙、是紐帶,是他們愛情的開端和見證。

 皇帝清朗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響起來,“朕的第一世,武寧王犯上作亂,欲行刺朕於皇寺。皇后以身替朕擋箭,纏綿病榻數日,終不治而亡。”

 “第二世,因其中種種誤會,皇后依然命喪於朕眼前。”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那一次,是朕之過。”

 他以極其平靜的語氣說著最匪夷所思的故事。太后嘴唇微張,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

 皇帝又是一聲喟然長嘆,“皇父將江山社稷交到朕手上,朕請辭於此,實在羞慚。然朕已做了兩世帝王,雖有力不能及之處,但自問竭盡心力,無愧於列祖列宗。最後一世,朕不願再負皇后,不願再見她少年溘逝。”

 他重重拜下去,前額抵住地磚,“望母親應允。”

 過了太久太久,久到彷彿時間都停滯,太后才緩緩緩過來,潰然撐住椅背,面露困頓,一側挑起的眉毛充滿了猶疑,“是……涇國公府行二的姑娘?你前幾日請進宮來的那個丫頭?”

 皇帝肯定,“是她。”

 話語裡也是情緒複雜。

 不過再複雜也比不上太后,此刻太后思緒全亂了。一時在想,那個姑娘怎麼可能是皇后?皇后是她選的,她自問絕不可能為皇帝立夏二姑娘為皇后。下一刻,另一個駭然的念頭蹦出來,二哥兒竟然終究是反了,太后當年及時攔住了他篡改詔書,為他留下了一線生機,他為甚麼還要反?既然皇帝知道行刺的背後主謀,必然一切塵埃落定,那二哥兒還活著嗎?天哪,二哥兒怎麼能這麼糊塗!

 想來想去,終究是繞回了這個聳人聽聞的故事本身。

 三世輪迴?皇帝和夏家那丫頭糾纏了三世,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呢?

 大雨滂沱砸得聽不見人聲,電閃雷鳴映進屋裡,照出皇帝隱忍按捺下嘴角時的青白臉色,“朕禪位於武寧王,論嫡庶,武寧王與兒子一母同胞;論長幼,武寧王是朕的兄長。早年皇父立朕為儲,武寧王心有不服,朕都知道,如此正好,不曾亂了朝綱根基,武寧王也可得償所願。”

 說得字字沉定。太后忽然想起來,是了,她的小兒子,天生命帶魁罡,獨斷專行,說一不二。

 太后怔怔望著兒子對著神龕沉沉拜下去的背影,覺得他是如此的陌生。

 *

 夏和易在武寧王那兒碰了個大釘子,沒顧上消極,回家整整琢磨了一宿,覺得威武將軍家的五爺也是個可以考慮的選擇,外放武將,上頭還有四個哥哥,輪不上掌家,以後也不必回京城。

 山高水遠,海闊天空,她要是嫁過去跟著走,還不用侍奉公婆,想想都美滋滋。

 不在京城自有不在京城的大好處,但也有不在京城的大難題。五爺人在外,夏和易也碰不上他,只好先去了上房,想先試探試探潘氏的口風。

 迂迴著來,只說前幾日在胭脂鋪子裡,無意中聽見有官家小姐提起威武將軍家的五爺,說是一表人才,堪為良配。

 潘氏聽了卻蹙起眉,不這麼想。

 威武將軍是清河郡王的孫輩,封的是輔國將軍,爵位降等世襲,本就一代不如一代,他家的五爺,頂天了將來也就是個鎮國中尉,這算個甚麼呢,絕對稱不上是良配。

 夏和易聽潘氏說完,很是不理解。威武將軍一門都在職上,五爺年輕,手裡握的又是實打實的兵權,往後前途自是不可限量,難道不比戴家那種虛架子名頭的公爵強?

 她算是明白夏公爺和潘氏的意思了,在他們眼裡,女婿為人怎麼樣不重要,到底是要看家裡,新貴是絕比不上穩穩妥妥吃爵位的。

 她悻悻嘆了口氣,只能重新做打算,再在高門裡尋覓尋覓了。

 畢竟世道如此,閨閣姑娘的出路就是這樣了,她再怎麼想逃離夏家,也得順順當當嫁出門了再做打算,必須得挑一個能讓家裡點頭的人。

 說話兒功夫,大丫鬟夏香急急忙忙來通稟,說陳廠公又親自登門了,要見二姑娘一面,有話傳達。

 這個時辰,夏公爺和大爺都在職上。潘氏面露疑惑地站起來,催夏和易回去更衣,自個兒上前廳去迎人。

 夏和易眼前發黑,是渾身癱軟著被春翠秋紅架回房的,雨勢大得驚人,打著傘走在遊廊下也溼透了下半裙襬。

 天啊,怎麼又來了?怎麼沒完沒了了?上回都鬧成烏雞眼兒了,萬歲爺怎麼還不能放過她?這回是要幹甚麼,總不是要陳和祥拔光她的頭髮,把她扔進尼庵裡做姑子去吧!

 換好見客的衣裳,夏和易懷著慷慨就義的心態去了花廳,一路上腦袋裡全是魚死網破的場景,她就是那條淒涼的魚,癱在灘塗上,往破網的方向瞪著死不瞑目的魚眼睛。

 她邁過門檻兒,發現所有人都被支出去了,潘氏謹小慎微地跪在下首。

 夏和易腦袋裡“當”一下敲鐘,只恨不得自個兒是個瞎子,來不及反應,眼睛就先於思考地越過了陳和祥,看見了端坐在上首的、那個穿著燕尾青色圓領便服、背挺得像根木頭樁子的大傻蛋。

 “你說甚麼?”那根木樁子看過來了,眼風凜凜,如同眼刀殺人。

 夏和易思量了下,面聖嘛,一時嚇傻了也是合乎情理的,於是假裝沒聽見他問話,慌里慌張地跪下了,“臣女夏氏,請萬歲爺聖躬安。”

 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得清清楚楚,皇后一路聾拉著個腦袋嘴裡嘀嘀咕咕地進來,抬頭看到他,那一刻嘴唇比劃出的口型是“救命。”

 皇帝冷笑著,“都出去罷。”

 潘氏滿腹狐疑,可她還沒來得及再說甚麼,就見陳和祥走到她面前,擋住她全部的視線,微微哈著腰微笑道:“夫人請罷。”

 人都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了,夏和易腦中的畫面變了,她不再是一隻死不瞑目的魚,而是一隻在巨大砧板上瘋狂逃竄的肥而美的小羊羔。

 砧板站起來了,走到她面前,沒允許她起身,只是用不含起伏的嗓音問她,“夏氏,朕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不願意進宮?”

 又來了。

 夏和易在心裡長長長長地嘆了一口重重的氣,“臣女蠢鈍,不配侍奉太后娘娘左右。”

 “那,”那砧板故弄玄虛,話鋒一轉,話語中突然變得有幾分隱隱的得意,“若是朕降封為藩王,你願不願意跟朕外出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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