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
瞧不見鋪天蓋地的知了到底藏身於何處,只曉得耳朵被層巒的叫聲一浪一浪侵襲,不用探出身子去望,也能想象到屋外是何等炎炎的火熱光景。
丫鬟春翠掀了竹簾子從外頭邁進來,帶進一股灼浪浪的暑氣,笑著屈了屈膝,“姑娘,元嬤嬤來了。”
身後跟的嬤嬤不過四十來歲的模樣,通身暗翠色的貴料子半絲皺褶也無,手裡端著的木托盤跟定住了似的,穩當當的不跟著步履搖動。
托盤正中擱了個天青藍的高足小碗,裡頭紅通通的熟水梅湯盪漾著,一看就是捨得放冰的,水面上飄著七八粒蜜桂花,甜滋滋又酸溜溜的氣味大老遠就飄出來,勾得人後牙槽裡直嚥唾沫。
可本該為冰盞兒雀躍起來的夏和易卻沒動靜。
十六歲的小姑娘,比春花還要嬌俏上三分,挺背梗脖坐在繡凳上,呆滯望著鏡中的倒影,竟是一臉不知身處何處的怔松。
元嬤嬤愣了下,抬著托盤往前又邁了幾步,笑呵呵勸道:“姑娘,外頭暑氣大盛,夫人一晌午記掛您好幾回,說您平素最耐不得熱,少不得要吃一碗冰盞子消消暑氣……姑娘?姑娘?”
說著說著發覺夏和易是真不大對勁,眼裡木愣愣跟丟了魂兒似的,元嬤嬤心頭驟一緊,稍拔起音調叫了聲,“姑娘!”
靜謐夏日裡一聲高喚,如同平地裡炸開,夏和易周身一哆嗦,終於像是被叫回魂了,身子沒挪,只腦袋循著聲兒扭著細腰回望,金珀仁兒似的大眼珠子裡全是茫然。
“姑娘這是怎的了?”元嬤嬤慌了神,登時厲色眼風掃過屋裡的丫鬟們,“是誰惹姑娘不順心了?”
這時夏和易總算出了聲,定定望著她,細細喚了聲“嬤嬤”,便哽咽住,青蔥似的指節抬起糊住眼角的淚光。
眼見那雙總是滿滿充盈狡黠得意的眼裡怪異非常,灼亮光芒在裡頭盈盈打著旋兒,小小年紀的,卻無端端透出一股大限將至的釋然來。
“迴光返照”四個字猝然現於心尖,沒來由沒出處,嚇得人整顆心都蜷縮在一處。
元嬤嬤便顧不上拷問那些瑟瑟發抖的小丫鬟了,一顆心怦怦直跳,急了,匆忙在圓桌上擱下托盤,轉身三步並作兩步疾行至妝鏡前頭來,顫顫半蹲下去,“小祖宗喂,是誰惹您不合心意了?又倘或是屋裡短了甚麼缺了甚麼,老奴這就稟了夫人置辦……”
夏和易半句都沒聽進耳朵裡去,此刻腦子只剩一片發嗡的空白,暈懵懵的,動作慢上半拍伸手攙住元嬤嬤的胳膊。
想不明白,她分明正背口中了箭,痛到了極致顫了心神,接著便連知覺都散了,誰知一睜眼醒來,竟是回到了閨中時分。難不成是夢?可若要說是夢境,卻未免太太細緻了些,連元嬤嬤都年輕上這許多。
想不透徹,沒成算的事,只能先不作反應靜觀其變,她不住搖頭,“沒大事,許是伏天熱得人發懵罷了。”
春翠從黃花梨鬥櫃裡抽了個白瓷罐子出來,“姑娘,備了黑蜜添個甜口兒——”
話音未落,卻見夏和易已經捏著小瓷勺舀著湯水了,後半句話只好噎回嘴邊。
元嬤嬤狐疑跟春翠對覷一眼。
真是奇了,誰不知二姑娘向來嗜甜,不額外添上兩勺花蜜,是無論如何也吃不進酸的,今兒這是甚麼了?
夏和易攪動瓷勺,紅棠棠的梅子水被翻滾起來,像極了殷紅的血,耳畔像是響起了浪潮似的驚懼尖嘯。
大年初一的祭祀,禁軍重重把守的皇寺,鐵桶似的地方,怕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如何能進刺客?
飛雪的高臺上,萬歲爺身邊最近的是她,全無徵兆,毫無防備,尖銳的箭頭淬來銀綠的凜冽寒光,她想也不想便飛身撲上前去,以身擋住來勢洶洶的冷箭。
錦帛割裂的脆響被禁軍的大呵聲蓋住,萬歲爺直籠通衝來抱住她,好似頭一回喚了她的名字?又好像沒有,場面實在太過混亂,只記得漫天的雪花和潑灑的鮮血混在一處,渾噩覆在眼前,記憶隨著意識一同模糊。
不過真是沒想到,她原還道萬歲爺是深潭底下的石頭託生的呢,無表情沒反應,永遠都是那副成竹在胸不苟言笑的淡淡模樣,還是頭回見他那般失措。說來也是,萬歲爺多半也驚懼著,大開年的祭祖便遇上那種事,還不明不白舍個皇后進去,對天下臣民怕是難以交代……
“二姑娘?”
瞧著夏和易眼神逐漸迷離,元嬤嬤放心不下,湊上前去,出聲把魂兒招回來。
勺背碰碗口噹啷一聲清脆的響,夏和易回了神,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笑,放手去牽元嬤嬤的袖口,“瞧瞧我,天熱得緊,我一心顧著貪零嘴兒,叫嬤嬤笑話了。嬤嬤體諒些個,萬萬別惱了我。”
孩子氣十足的劉海兒曲曲擺動,雙髻裡插了根晃悠悠的玉兔吊簪,眼彎彎笑著,嘴角了洇開紅紅的糖汁,甜口甜嘴兒,還是那個精怪嬌俏的小丫頭。
元嬤嬤操不完的心,直守著夏和易把大半碗熟水梅湯嚥下了肚,又伺候著夏和易往榻榻上歇下,才踅身從屋裡出來。
春翠和秋紅原先在房裡接了元嬤嬤的眼神示意,一前一後跟著打了簾子出來。
小徑入口,大塊的青石板被烈日烤得炙燙。元嬤嬤腳步一頓,再回身笑容盡失,聲口嚴厲,“二姑娘這是怎的了?你們莫要也用虛話搪塞我,橫豎我稟了夫人,須叫你們去上房問話!”
丫鬟們不敢隱瞞。秋紅福了福身,答道:“二姑娘晌覺做了噩夢,許是還未緩得好轉來。”
“噩夢?”元嬤嬤不知覺提了嗓子,“怎麼個說法?”
春翠和秋紅垂著腦袋對視一眼,“嬤嬤,不敢瞞您,今兒個早晨裡起來,二姑娘吵著上後院池子裡摘蓮蓬——”
“胡鬧!”元嬤嬤滿面慍怒叱道:“盡是吃乾飯的傢伙!主子年紀輕,你們也不曉得勸誡些個?”
元嬤嬤是夫人的陪房,聽說早前當過夫人的閨中伴讀,知文識字,在後宅中很是有體面,說是半個主子也不為過。
一時間院裡的丫鬟全都呼啦啦跪下去一片,低呼冤枉,“奴婢攔了,二姑娘嘴上應了,後來趁人不備,又自個兒悄悄去了……”
這話說得元嬤嬤也無法。的確,照二姑娘那頑劣性子,想做何便做何,除了懼夫人幾分,即便公爺來了都未必攔得住,更別說房裡這些丫鬟了。
說到摘蓮蓬,元嬤嬤顧不上計較誰是誰非,面露憂色急問道:“摘蓮蓬,然後呢?二姑娘可是落了水?”
春翠垂頭應道:“回嬤嬤的話,姑娘是落了水,但大的不礙,池裡正有丫頭清蓮葉,一喘氣兒的功夫就救上來了。”
秋紅想想,添補一句,“便是午後驚雷那時了。”
元嬤嬤自然也知道晌午時的大雷。
說來也真是怪了,青|天|白日的,忽然自半空中劈下一道驚雷,沒個來由,又兇又急,映得半邊天都發了紫,屋裡的人臉都被襯得異亮。
元嬤嬤那時在院裡指使丫鬟婆子修剪花木,正聽見上房掃灑的婆子神神叨叨地念叨,說甚麼雷有異像,保不齊是有大人物逆天改命了。
須知當今聖上最忌諱這等鬼神之事,當即惹得夫人冷冷一眼刀,將那多話婆子拉出去掌了嘴才完事。
不過眼下這刻元嬤嬤一心繫在夏和易身上,哪顧得上管甚麼雷不雷的,臉色青白,撫著心口連呼多謝天爺,萬幸及時救了下來。
二姑娘淘得很,上樹下水的頑皮事兒三天兩頭就來一回,是以房裡丫頭都選的熟水性的,還好派上了用場。
感慨須臾,元嬤嬤攥了帕子,又緊了眉心,“那噩夢又是怎麼一回事?”
秋紅又屈膝答了,“不知怎麼的,姑娘雖是真真沒嗆著水,上來以後卻是精神頭恍惚得緊。奴婢們心道二姑娘許是驚住了,便伺候姑娘回裡屋換身行頭歇了個晌覺。可姑娘再醒來時可怪道,先可著勁兒追問日子,奴婢答了姑娘還不信,非要奴婢答了三五回。然後又拉過奴婢的手,眼裡全是淚,嘴角卻是笑模樣,說,說……”
話音卻是越來越低,急得元嬤嬤探了指尖點她額角,“少吞吞吐吐,二姑娘若是少了根頭髮絲,仔細回頭夫人扒了你的皮!”
秋紅迎頭受了戳,再不敢隱瞞,道了聲是,“說甚麼回到現在便是死也值了——”
元嬤嬤哎呀叫了聲,“姑娘怕是魘著了!”
提了裙襬便往廊外疾去了,“還須稟了夫人,請個郎中回來看看才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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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鬧到要請郎中的份上,主兒又是含嘴裡怕化了的二姑娘,免不了闔府上下一通鬧騰,全家老小都來了一趟。
一盞紫檀牙雕的屏風之外,大夫拱手對潘氏答:“回夫人,二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此番並無大妨礙,多是受了驚嚇,安神歇上幾日便是。”
潘氏緩緩長舒一口濁氣,緊繃的面頰鬆下來,謝過大夫,想想不放心追問道:“可要開上幾帖暖身發汗的藥劑?”
大夫朗聲笑了笑,擺手道:“依老夫之見,二姑娘身子骨可壯實著。是藥三分毒,二姑娘既大好,藥湯還是不用的為好。”
深宅大院裡的姑娘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多半是弱風扶柳的身子骨,心慌氣喘的十有六七。
但這位夏府二姑娘可不是,虛乏的病症一概沒有,倒是三五日便得來瞧上一次擦傷碰傷。年關上頭竟有一回誤食了後院的毒草,催吐後雖然身子無礙,但惹得公府無辜的可憐花草全被拔了換新,大動干戈。
再交代上幾句,大夫起身告辭。
月姨娘急於讓兒子容貅在嫡母面前表現,忙推了推夏容貅的背,“容哥兒,替你二姐姐送大夫。”
容貅應聲往前邁了兩步,躬身尋求嫡母的應允。
潘氏沒搭腔,眼風淡淡,無可無不可地瞥了容貅一眼。
潘氏最是瞧不上月姨娘這副小家子氣的做派,她自己生的閨女落了水受了驚嚇,現在還躺在床上休養,這會子上趕著爭出頭,顯得多不長眼。
七八歲出頭的哥兒,正是欲表現的時候,容貅耷拉下腦袋,掩下挫敗的神情。
月姨娘頓時捏了心神,後悔剛才一時逞個嘴快,惹得現在下不來臺,正惱著費心琢磨如何描補,屏風後病著的夏和易卻是笑了鬆快的聲口,“容哥兒沒了聲響,可是躲懶,不樂意替姐姐白跑一趟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