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江堯和葉柔婚禮後的第三天,返回了隊裡。
德國站在即,江堯上半年沒有參加任何比賽,下半年有大分要追。
三伏天,南城的氣溫破了40度,配車間門敞得老大,空調開著,但是一點用沒有,冷風吹過一段就散了,熱意絲毫不減。
江堯來給葉柔送晚飯,她在車底待久了,臉蛋熱得有些發紅,邊往風扇邊上走,走邊拿手背擦臉上的汗,髮尾上也是溼漉漉的,長髮被她幾下卷在了頭頂固定住:“終於有點風了。”
江堯往她嘴裡塞了粒冰葡萄:“明天我讓人來加個門,你這空調都不頂用。”
冰冰的涼意很解暑,連帶著心情都愉悅了。
“沒那麼嬌氣,真要是裝了門,我們車開不出去,零件也不好進來。”
葉柔把他手裡的餐盒接過來,坐在邊上的輪胎上。
江堯隨手拉了張靠背椅出來,給她當吃飯用的桌板,“車子差不多備備得了,德國站是我的剋星。”
“有那麼難?”
江堯點了支菸,單手搭在椅背上,眉骨往上動了動,似乎是想到了甚麼不愉快的事,“難倒是不難,就是沒贏過。”
葉柔扒了口飯,仰頭看著他,眼睛烏潤潤的閃著光:“那我們這次加油,贏回來!”
他在那裡輸了五次,那就像個跨不過去的坎。
偏偏她說得極其自然,自然到他覺得贏才是合理的。
江堯手探過來,掌心貼她額頭,指尖在她頭髮上撫了撫:“好,我們贏回來。”
李堡下班路過,看他們兩還在忙活,笑:“葉工,你怎麼不和哥去度蜜月去啊?”
葉柔:“不在乎這幾天,忙完就去。”
江堯語氣裡帶了幾分笑意:“嗯,我聽葉工安排。”
李堡:“他們說得不錯,我哥結婚以後就是妻管嚴了。”
江堯抬了條腿踢他,“我樂意,你有妻管嗎?”
李堡委屈巴巴:“哥,你怎麼還人身攻擊啊?我這個月去相了四次親,哎,我這可算是砸手裡了。”
葉柔笑嗆了。
江堯:“趕緊走,別在這兒影響我老婆吃飯。”
“多氣人吶,天天虐狗……”李堡小聲嘟囔幾句後,溜了。
維修組的人也陸續下班了,盛夏的傍晚,風都是滾燙的,殘陽流瀉人間,她的臉映在光裡,長睫落下一小片細碎的影子,風在她耳畔晃動。
如果要讓他形容甚麼是美好,他大概就會和人形容眼前的畫面,“葉工,等德國站比賽結束以後,一起去度個蜜月唄?”
葉柔:“行,贏了就去。”
“甚麼意思啊?輸了就不去啦?”他俯身過來,直勾勾地看進她的眼睛裡。
葉柔邊吃飯邊和他說話,她不喜歡吃的生菜,綠葉子在盤子邊上堆成了小山,“嗯,不去,我們隊得拿年終第一。”
江堯嘆了口氣,笑:“壞姑娘,知道給人壓力了。”
“你覺得是壓力嗎?”葉柔停了筷子,側眉看他。
江堯拿了她的筷子,把她面前的那堆小山一股腦兒夾走吃掉了,“是有一點點壓力,但是不多,反正你白天給我壓力,我晚上找你壓回來釋放唄。”
葉柔掐他:“你天天就知道這些。”
江堯笑:“那到底去不去啊?給個準信。”
葉柔:“去。”
江堯繼續問:“不贏也去?”
葉柔捧住他的臉頰:“你對自己沒信心?”
江堯“嗤”了一聲:“小爺我當然有信心,但是不想瞎用,開玩笑,蜜月哎,可以天天收賬。我要去把上次你買小兔子衣服的店盤下來,甚麼小老虎、小梅花鹿、小熊、小貓,白的、黑的,每天換著穿。”
他說得自然又無恥。
葉柔耳朵全紅了,繼續掐他。
江堯嘶著氣:“老婆,回家打吧,外面還有人呢,嗷——痛!!”
*
八月中旬,“風暴”一行前往德國西部的諾費爾登。
德國站是今年第三個鋪裝路面的比賽,全程349公里,一共21個賽段。和別的分站不同的是,這裡要經過一大片葡萄農莊園。
雖然全程柏油路,但道路狹窄,路邊泥土碎石很多,路況複雜多變,如果碰上雨天,將直接切換到地獄模式。
在德國比賽,所有的車手都怕下雨,偏偏週五下午,天陰沉了下來。
沈璐開了個緊急會議,討論輪胎使用的問題,“天氣預報說明天可能有雨,輪胎的選擇至關重要。”
前兩個比賽日,三名車手的表現都可圈可點,江堯排第二,童鑫排第六,另一位車手排第十三。
葉柔:“我建議明天用全雨胎比賽,西德的氣候溼潤,明天下雨的機率很大。”
沈璐:“全雨胎有點太過冒險了,保險起見用兩個雨胎,兩個普通胎。”
童鑫皺眉:“我也覺得全雨胎有些冒險。”
江堯忽然舉手:“我同意葉工,用全雨胎。”
葉柔稍稍有些驚訝。
江堯彎唇笑著:“各位,宣告下,這是我的個人決定,你們不一定得和我一樣。”
葉柔點頭:“兩種方案都行,我們維修組尊重每位車手個人意願。”
週六早上,昨晚黑沉沉的烏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太陽。
李堡注意到整個賽道上,只有藍旗亞用了四個全雨胎,大多數都是兩個雨胎搭配兩個普通胎,“哥,只有我們不一樣。”
江堯:“不一樣未必就一定輸。”
李堡:“哥,你昨天會上選全雨胎是怕葉工下不來臺,還是因為覺得真的會下雨啊?”
江堯:“都有。”情感佔了六成。
李堡覺得有些瘋狂,他跟江堯跑了五年比賽,全雨胎上路還是頭一回,而且這次還是在德國站。
這感覺就像和天氣下一場豪賭,但是誰也不是神仙,這雨到底下不下,甚麼時候下,真的很難預測。
全雨胎影響了速度,上午的前兩個賽段的比賽結束後,江堯的排名落到了第四。
李堡看完成績,有點鬱悶,他也期待德國站有個冠軍獎盃。
江堯倒還好,沒甚麼情緒變化。
遠在第二維修站的葉柔,也在看天。
她在德國生活過幾年,早晨大太陽出門,下午疾風暴雨的時候很多,尤其是夏天,但這也不是肯定的。
進入第三個賽道後,天空忽然烏雲密佈,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大雨,雨水飛濺在擋風玻璃上,視線瞬間轉了模糊。
江堯及時開啟了雨刮器。
李堡高興得叫了起來,“哥!你快看,下雨了!真下雨了!”
江堯:“嗯。”他也是第一次因為德國站下雨而高興。
李堡:“我的天,葉工真的料事如神!”
江堯笑,他家姑娘確實是他的幸運女神。
天光轉暗,暴雨重刷過道路兩側的葡萄園,那些葡萄葉變得翠綠而鮮豔,無人機俯拍下來,自有一種田園風光的恬靜。
葡萄園的地勢要比賽道上高,暴雨以後,來不及滲入泥土的水,嘩啦啦地淌到賽道上。
一會兒功夫,原本的瀝青路面,已經被雨水和泥土攪拌成了一團泥漿。
陸續有車子失去抓地力,衝進了葡萄地,大雨滂沱,在這種地方發生事故基本也就意味著退賽。
藍旗亞飛馳在暴雨裡,絲毫沒有減速,全雨胎對這種路面的適應度非常高,轟鳴的引擎聲穿過暴雨,飛濺起如瀑的水幕。
可盼水的鯨魚,一但入了大海,再無蹤跡。
葉柔在看直播,螢幕左側顯示著各家車輛的實時速度,大家都在150碼左右,江堯的實時速度在200碼。
解說員嗷嗷地叫了幾聲:“Ron是今天唯一一個用了全雨胎的車手,哇!要放大招了,各位!啊啊啊!這個彎,180碼過的!”
那是一個急彎,道路異常狹窄,旁邊是個岩石山坡,一但發生意外,車子會直接撞坡或者翻車。
所有的車子到了這裡都會主動降速。
藍旗亞在雨幕中一閃而過,螢幕裡只剩下無盡的“嗡嗡嗡聲”,那是令人恐怖的速度。
那解說也很激動,“前面是最難的山道了,不知道大家記不記得,六年前,Ron在這裡割了一排樹,那可真是WRC歷史上的名場面,關鍵是,他割樹都不踩剎車……”
他這麼說,葉柔卻跟著無端緊張起來。
螢幕上,每個車手的耗時都有排名,時間來回跳閃著,江堯的時間漸漸縮短,擠掉了第三名。
雨還在下,原本排在第二名的俄羅斯車手,發生了失誤,落進了一旁的河道里,領航員下車指揮車手往上開,水淹到了那車手的脖子,發動機還是沒熄火。
鏡頭一轉,江堯已經駛出了那片樹林。
往前是一段開闊的坡,無數車迷冒雨等在那裡,藍旗亞疾馳而去,在人群最多的地方原地轉了個360度的圈,車尾迸出無數水珠。
解說員尖叫著:“Ron這是發生失誤在救車嗎?”
鏡頭切到了車內,江堯臉上的表情非常放鬆,並不是失誤,而是刻意為之,藍旗亞一直控制在最佳狀態裡。
李堡:“哥,整這個圈,給觀眾做禮物啊?”
江堯略抬下眉骨,笑得張揚而恣意:“給我家葉工看的,便宜他們了。”
“那你怎麼不乾脆畫個愛心?”
“嘁,我有那麼肉麻嗎?”
李堡撇嘴:“你肉麻的時候還少嗎?”
江堯回應他的是一個極速前進,李堡嚇得直拍胸脯:“哥,你能不能有點預告,我還在跟你整浪漫呢,現在心臟都要炸了。”
江堯故意嘆了口氣,“不能轉太久,一會兒輸了比賽,葉工要罵人的。”
他們兩說了一長串,解說員不通中文,沒法給觀眾翻譯,用德語一本正經地說:“我猜Ron是失誤了,不好意思,給大家整個表演,緩解下尷尬,他兩說的應該應該是終於救回來了。”
葉柔有點樂不可支,這個解說一本正經地吹牛。
江堯忽然抬頭看了眼鏡頭,一本正經地垂著眼睫,溫柔又深情:“小玫瑰,我今天喜歡小老虎,贏了比賽,我要看。”
有人在平臺留言說解說員剛剛說錯了意思,直播間及時去找了中文翻譯。
江堯要看小老虎的話被用德語翻譯了出來,德國人終於嚴謹地往下說:“剛剛Ron說要看小老虎,應該是比賽結束要去動物園,還要老婆帶他去,其實,下雨天不太適合去動物園,主要我們這動物園也沒老虎。”
葉柔:“……”
啊啊啊!她想衝進螢幕打人了!
沈璐也在問:“看甚麼老虎?”
葉柔耳朵紅到滴血:“他想去動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