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8:TheHeart(水銀心瓣)
眯著眼去透,盒中滾著一顆球狀物,打火機匣子不知是何種金屬所制,肉眼很難看清。在徵得保鏢同意後,我壓住帽蓋往上一抬,啟開了夜風。
“怎麼是這東西?”擺在紅色天鵝絨上的珠子,外觀有些像廢宅各處的貓眼窺鏡,被卡在便廁糞道和地底山石裡的玻璃球。但細觀之下卻又天壤地別,它似乎是件工藝品,全然不具高科技的痕跡,反而不知所謂何物。我正在端詳,保鏢的大臉出現在指彎間。兩者對比反差極大,滿面橫肉的壯漢,卻帶著精巧如首飾的小球,顯得既可笑又不倫不類。
“聽口吻,你好像知道它?”保鏢上前一步抬抬手,示意東西還他。
“似曾相似吧,但仔細打量卻是不同的東西。你的夜風裡沒有USB埠,也沒有記憶卡,就是顆玻璃珠,它不會是部袖珍手機吧?我原以為那是內窺探頭。”
“甚麼內窺、手機的?我差點喜極而泣,還以為你知道,原來你並不清楚。”他接過匣子揣回褲兜,說:“這哪是甚麼高科技,其實是個能傳達脈衝的飛隕垂墜,我們通常掛在脖上。當有意外發生彼此又無法聯絡時,它會發出微弱頻率,透過節奏獲悉自身之外的事。”
“也就是說無法言表的切規?類似於摩斯電碼?而博爾頓就是傳送訊息的中樞頭腦?”
“真聰明,你竟然還知道切規,我真是喜極而泣。”他嘖著嘴,將我一把抱上馬,道:“現在敵我不明,他也不敢弄險,你們究竟都跑哪去了?”
“一言難盡,沒有三天三夜說不完,具體情況你可以找博爾頓詳問,他也是親歷者之一。我已說過許多遍,實在太累了。”我抿著嘴思慮片刻,問:“你又是怎麼逃脫的?”
“那幫戴面罩的人攻入之時,我正巧在漁船背後更深的水域,你那完美丈夫和小流氓們也都在。頭目消失在彼,見修羅之松被絆倒,原以為大概還會打那頭出來。結果整片陰蜮天旋地轉,頭頂又響起震耳欲聾的破塵霹靂,一下子就被顛暈過去。”保鏢拍拍制勢脖子,嘆道:“他們原本打算射殺它,大馬見識不妙就飛也似地逃跑了。”
“所以你也親眼見過那群歹人?他們究竟是不是‘庫里亞人’?”我回想歐羅拉之前的描述,問:“但聖維塔萊認為,他們也許是假借他人名義,故意栽贓誣陷。”
“絕不可能是‘庫里亞人’,那是一群七老八十的學究。而蟊賊們的聲音年輕得多,既有男又有女,光這點就不符。但在彼此心知肚明的狀況下,他們仍堅稱自己就是‘庫里亞人’,你說奇不奇怪?”裘薩克掏出支Weed點燃,便走邊抽:“蟊賊們將人押走後,留下部分開始擴大搜尋,一圈圈搜人,你的完美丈夫和小流氓們就在此時趁機跟著我躲起來了。”
“那我以後就託付給你了。”我打了個寒顫,低聲哀嘆,見其正在洋洋得意,打腰間悄然抽出安貢灰,一下子抵住保鏢的後腦勺,喝道:“你究竟打算帶我去哪?”
“你怎麼和那紫眼狐狸一樣喜怒無常?剛才還說得好好的,忽然就翻臉不認人!”保鏢大吃一驚,臉漲得通紅,我怕他借說話轉身反擊,便努努嘴讓他面壁而站,開始了盤問。
“因為你說的許多話都經不起推敲!那夥人從昨天午後就躲在廢宅裡,他們的身手不比你們差,甚至可能在你們之上,卻藏著不露面。而隔絕著曼陀羅法環,他們又是怎麼知道修羅之松已被絆倒?所以在你們中一定安插了內應!趁著陰蜮地勢發生鉅變,才放他們進來。”我讓他解下皮帶,自己打個活釦,牢牢反綁住他手腕,又說:“我早就知道呂庫古小姐是被用來幹嘛的,既然我不出現,卻押著大群人闖黃金屋,豈不是在找死?更何況,Alex他們受驚逃跑,必然會找犄角旮旯藏身,怎會去追擊歹人?我懷疑你就是那個叛徒!”
“你這小腦瓜真是浮想連翩,我覺得被美女折磨也許挺好玩,就隨你玩玩,”保鏢聽完哈哈大笑,雙臂發力竟生生崩斷皮帶。他活動著筋骨,從地上撿起Weed繼續抽著,道:“我要是叛徒,又怎會協助紫眼狐狸和你的那幫小流氓們去搞偷襲?他們就在不遠的蝙蝠巢裡。”
“甚麼?你協助彌利耶?那是甚麼時候的事?這不可能,她早就英勇戰死了!”我細數著以往,跨上馬往回走,打算將這一訊息告知博爾頓。
“就在歹人們闖入不久後,混戰中他們也死了幾個人,我與刑徒、小流氓們還有紫眼狐狸尾隨進行偷襲。呔!你瞎跑甚麼,給老子站住。”他喚停我,說不必兩頭奔忙,否則夜風便形同虛設。說完他取出玻璃球在指尖摩擦,隨後閉著眼開始等待。
幾番核對之下,我獲悉了一個嚴重分歧,以他的角度,勿忘我並未隨著博爾頓一起消失,仍然逗留在水域一帶。正說著話,前方角落裡過來一人,那是氣喘吁吁的拉多克。
“她將我誤解成叛徒了,不知腦子跳了哪根筋,剛才竟還想宰了我,”保鏢嬉笑著朝我指指,道:“我怕出手會弄傷她,你倆比較熟,還是你來溝通吧。”
拉多克剃刀滿面驚喜,就差也喊出一聲喜極而泣,張開雙臂朝我跑來。
“站在原地別動!你比這光頭更不可信!我快要瘋了!”老實說我挺沒底,動起手將被瞬間制服,只得端穩安貢灰虛張聲勢。難道真是另一條時空線?只是與我消失前相對接近?
“為甚麼這樣說?我哪裡可疑?”他摸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迷惑不解地問:“就因為受‘庫里亞人’委託來逮你們這幫滑頭?可好事者和其餘公羊也被綁票了。”
我駕著制勢緩緩後退,並將善良公羊竊走掘墓人之事丟擲,暗中觀察著神情。這兩個孔武有力的人落單,並橫行在空無一人的陰蜮,實在令人生疑。同時我提緊馬轡,夾著馬肚,一旦倆人被揭穿惱羞成怒,就給他們奉上頓制勢馬的狂飆無影蹄。
“所以你們料定我很輕信他人,各自編出幾套說辭,打算將我活捉交與歹人,好拿獲獸突!不然為何兩手空空就敢闖黃金屋?”我咬牙切齒地罵道:“可惜我早就不是當初的我了!”
“當初?啥意思?不就失蹤了幾小時?”倆人彼此對視,面面相噓,見我幾乎退到隧眼口,便快步追來。我驚出一身冷汗,猛揪馬鬃,示意制勢放膽亂咬,拳王保鏢一記擺拳,正中牝馬左頰,小拽女被打得搖搖晃晃,拉多克趁勢飛撲而上,奪過安貢灰,將我掀翻在地。
“差不多就得了,千萬別傷到臉。”保鏢見拉多克剃刀正與我滾打,忙一把拖開,同時狠狠瞪了他一眼,甕聲甕氣叫道:“她要肯回心轉意就是我的老婆,你下手那麼重幹嘛?”
被這一左一右兩個瘟神挾制,我只得束手投降。保鏢見我怒目圓睜,不停對其破口大罵,便又開始把玩起夜風。很快博爾頓帶著其餘三人,遠遠朝我這頭走來。與此同時,另一條疲憊不堪的肥軀也打隧眼深處出來,我抬頭望著他,淚水齊刷刷淌了下來。
那是範胖,處在原始時空線不知自己死去幾回的範胖,重挫黑渾屍自己被盪滌無存的範胖。他就這般愣在當場,裂嘴一笑,問:“誒?小老妹?你究竟去了哪裡?”
我再也控制不住激盪的情感,撲倒在他懷中,肆意地放聲大哭。
保鏢站在一旁,看得煞是眼紅,頗不自然地撇撇嘴,嘟囔道:“吸毒胖子總是你們的自己人?這回該信了吧,真是沒你這個笨女人辦法。”
在這五分鐘內,博爾頓也同樣在收集訊息,當確認再無漏網之人,便趕來匯合。換句話說,所謂的奇兵又多出數人,除了在場的人以外,還有始終未露面的Alex和彌利耶。
“不理解她所說的‘當初’?再正常不過。因為你們無法想象,我們在異世界彼端所展開的一輪輪死戰,究竟有多血腥和殘酷!許多人都回不來了。這事往後再說吧,現在是怎麼個狀況?”博爾頓長吁短嘆了幾句,問:“由這裡去黃金屋?老實說這不賴呂庫古小姐多疑,我也覺得古怪。你們為何與蟊賊靠得那麼近?倘若失手豈不是在打草驚蛇?”
“這隧眼裡就是普通的燕子窩和蝙蝠巢,並且還是絕壁。這種破坑在裡頭多如牛毛,往少裡說至少幾十口,簡直就像個蟻穴迷宮。”保鏢一拍腦袋,憨笑起來:“你們不會是將這裡當成了水銀心瓣了吧?我說呢,哈哈,歹人押解大家走的,是其他的小徑!”
“先別管紫眼狐狸究竟怎麼回事,她與那小子人在哪?怎麼不一起出來?”希娜探頭掃了眼隧眼,握緊長槍問:“另外,既然發生過激戰,那殺翻的人在哪?為何四下尋不見屍首?”
“蟊賊們走之前,用某種丸狀陰火全都焚了,”拉多克朝三十米外努努嘴,在一面山石前果然有個發黑的人形,焦炭下滾著許多像舍利子般的細碎。他嘆了口氣,說:“因黑暗中無法辨別你們是誰,擔心是蟊賊們的散兵,故而不便暴露行蹤。此外我們抓到對方一個人,總得有人看押,一下去全出來,萬一給他逃走去通風報信,那萬事皆休。”
“此人在哪?他是誰?”博爾頓狠狠錘了壯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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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指著我跳腳:“這麼重大的事現在才說,你簡直跟這傻妞有得一拼!”
“一個長著烈焰般紅髮的瘦子,混亂中忽然打人群中冒將出來,不知所謂何人。”
“原來還真有這種怪事,那他沒準便是你提到的紅髮艾倫,立即帶我去看!”博爾頓嚷嚷道,將我推著就走,既然這傢伙出現在鏡世界中,只有我能辨別。見我氣得渾身哆嗦,他添油加醋地說:“如果真是他,問明情況後任你處置,我只要結果其餘不管!”
就這樣,我們邁進這條几度猶豫的黑暗隧眼,本以為大概很快會到,結果卻足足走了三、五分鐘,待到拐過個大彎便來到一片石窟下。這裡果然是道絕壁,四下盡是碩大怪石,像節瘤般爬在山石間,背後露出道半人多寬的石隙,那便是他們的藏身之所。
“你好像有許多話想對我說,”範胖好奇地看著我,問:“幹嘛哭得梨花帶雨的?”
“一切都是真的,你所有的見解並非自我幻想,它們真實發生了,往後給你看一件東西,你就會明白。”正待向他傾吐,石隙內傳來博爾頓的咒罵聲,我慌忙撥開擋在面前的保鏢衝進去,隨後便摔在一個傾斜的地坑裡。那是一個廚房大小的石穴,斗室內遍地是血,地上滾著幾隻破包,而期盼已久的Alex和彌利耶,以及那名神秘的紅髮男子,均不見蹤影。
“這怎麼回事?人哪?”小屁孩揪住拉多克衣領,罵道:“敢騙我,你怕是不想活了?”
“幾分鐘前人還在,”剃刀結結巴巴地擺手,指著散在角落裡的血棉,說:“我們也想撬開他的嘴,但你的保鏢揍人太狠,那傢伙昏死過去好幾回,大家怕他被打死,便給他止血。看,東西也都在,我哪知道一眨眼功夫他們跑哪去了?”
範斯的肥頭也探入進來,看到這幅情景不由吐了吐舌頭,掉頭就走。被博爾頓一把揪住耳朵,幾個人臉憋得通紅,即將要吵個你死我活,我慌忙上前拖開,道:“他們沒有說謊,人起先就在這裡,除了一件事有出入,其餘都對。”
說話間我來到血棉前,指著一個角落問Alex是否坐在這個位置?跟著我繞行到斗室一角,打雜草間撿起棵菸蒂,然後手扶洞壁,以一種彆扭姿態挪到豁口,問範胖是不是這麼摸出洞的?幾人點頭稱是,胖子方才恍然大悟,記起我能瞧見各種手印痕跡。
“而你們捕獲的那人,就曾橫躺在這。”我示意眾人去翻背囊,看看有沒有帶著UV管之類的小燈。那些人肉眼觀察不到的印痕,只能在紫外線下暴露。很快幾支冷凝熒光棒被扭亮,小屁孩蹙緊眉頭,揹著手觀測起來。
由殘留在石穴中的痕跡判斷,這裡或站或躺有過五人,其中三個出了豁口,留下兩人待在原地。Alex和紅髮男幾乎沒有移動,但不知為何憑空消失在空氣中。我所謂有件事存在出入,那便是根本沒見到第六組腳印,哪怕是獍行隱秘氣息的赤紅腳步也不存在。
換言之,倘若三人故意撒謊,那便是彌利耶可能是虛構出來的。
“她是沒進來,始終站在蝙蝠洞外,說見不得拷打逼供那種血淋淋的場面。我覺得讓個女人瞧這些的確不合適,”保鏢團著手,證實了我的說詞,道:“此外,捉獲這人時,紫眼狐狸出了大氣力,可以說是她單獨幹翻的,所以我並未強求。”
聞訊我追出洞去,在豁口外這幾平米的小空間內上上下下搜找,只見到兩組腳印,絕沒有第三個人的存在。儘管如此他們措詞一致,顯然故作誤導這種事,全無絲毫必要。
“紫眼狐狸已戰死在異世界,怎可能生還?即便如此,她也逃不過呂庫古小姐的法眼。”希娜問範胖要過一支Weed,煩躁地說:“我親眼目睹她被撕成碎片,並且這女人還有可能是她老媽,血親之情下,這死丫頭比誰都盼望她沒死,斷不會錯漏任何細節。”
“她消失過一段時間,但很快又浮出了水面。當時所有人都在找尋你們,因此沒太把她當回事。隔了一個小時後,修羅之松便自己倒了。”保鏢一攤手,道:“至於她又是怎麼與你們在異世界並肩奮戰的,這誰能釐得清?”
“紫眼狐狸不是始終在找黑長髮的安娜嗎?”範胖推了把我,問:“你難道認她當乾媽了?那之前你倆還粘在一起摟摟抱抱的,我是越發糊塗了。”
我正待詳說,遊離四周的散瞳下,見頭頂三米的某片巨石下擱著件異物,便讓拉多克去取。大漢應了聲好,如老猿般手腳利索,很快跳將下來,端在手中的是個乾屍化的人類掌骨。
“這是個特殊的訊息,是故意留給我們發現的。倆人許是遭遇突發狀況,甚至來不及通知,便急匆匆地離開了;還有一種可能,紅髮男忽然發難,兩人一不留神讓他跑了,便奮起直追。除此之外,我想不出第三種假設。不論這背後有多複雜,最終他們與我們都會去到同一個目的地,那就是黃金屋。”背後傳來博爾頓的聲音,他將手一揮,道:“沒必要繼續停在蝙蝠洞,既然都已準備妥當,那就廢話少說,立即展開奔襲。”
小屁孩將人進行分組,出於缺乏信任,裘薩克、拉多克與範胖為前驅;我、正直者與他居中;而稻草男孩和女招待身背重創拉在最後,負責牽著牝馬。繞出隧眼後,我們橫穿幹泥地,跟著保鏢七扭八拐,最後竟被帶到了那條朽爛不堪的短桅漁船跟前。
“為甚麼會是破船?之前我曾經到過,若有許多人途徑此地,一定會留下痕跡。”不待人催,我早已竭力去透,但望眼欲穿也找不見任何入口,紛亂的步子在岸礁前停了下來。
“我只在遠距離見他們被押解到此,人影很快走得無影無蹤,怕被發現所以沒敢太靠近。”保鏢撓著光頭,嘟囔道:“至於為甚麼是破船,我也不知道。”
“這會不會也像迴旋長廊,被暗中設下了無形光門?”正直者俯下身子,問小屁孩。
博爾頓示意將他馱到肩頭,然後掏出我的橙色小本,一邊觀測四周一邊奮筆疾書,同時說能開光門這等高深的妖術,除了那個末裔外,哪怕橫皇在世也辦不到。
“不好,我終於知道蟊賊們為何不在外佈置散兵繼續搜捕的原因了!”小屁孩忽然停下筆,臉色一片煞白,他慌忙從正直者肩頭躍下,高舉本子要眾人來看,說:“曼陀羅法環是部早已失傳的石機,其原理我尚未吃透。如果將所有區域連線起來,實際變動並不大,它是正時針流向,唯一不變的是中央修羅之松的汙泥池子,你們覺得它像甚麼?”
“你是說,法環像個老式電話的撥盤麼?”女招待瞧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錯,深得我的真傳,你竟能看出門道來。當你撥了號碼後,轉盤會發生甚麼事?對了,它會再重新倒回去,曼陀羅法環的原理也是如此。但它不會恢復成最初排布,而像魔方那樣次序被打亂!所以蟊賊們並不忌憚有人趁亂跑了,法環的再啟挪位只在須叟間,沒準就是下一分鐘!”博爾頓往灘塗卵石上一坐,叫道:“而被帶走的,全是暗世界的菁英,他們不會任人擺佈,沿途必然會想方設法留下標記。所以,給我沿著漁船立即找!”
我望著自己還未收口的手腕心頭叫苦,按程式小破孩又該打羽蝶的主意了。但他卻沉默不語,端著乾屍掌骨顛來倒去地看,見我危坐一旁,腿肚子發軟,便寬慰道:
“別擔心,這種事夜貝排不上用場,破邪陣還得靠傳統方式。我只是在想,為甚麼要留下這截掌骨?它的用意是甚麼?”
恰在此時,範胖打側邊氣喘吁吁跑來,本以為他有所發現,豈料胖子兩手一攤,悲嘆道:“除了有人流了一灘血,其餘甚麼都沒找到。”
幾分鐘後,人們陸續回到岸灘,個個顯得垂頭喪氣,無需開口也能明白皆無斬獲。即便如此,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在胖子指引下,眾人來到灘塗的另一端。我只是掃了一眼,心頓時涼了半截。留下這灘血的人正是我,那是被勿忘我暴力毆打後的證據。
“這就是你的發現?”保鏢掄著胳臂朝範胖走來,恨恨地說:“若連這個也算,我更能湊數,好比那頭的藤蔓很雜亂,剛才水裡又冒泡了!”
“慢著,”博爾頓喝止住裘薩克的唾罵,要求所有人都保持安靜,趴倒在地詳觀起這灘血汙,自言自語道:“它好像被人攪動過,看,稠血中央並未粘連在一起。”
言罷,他立即掏出那袋固體酒精般的東西,繞著血汙擠了個圈,點火燒燃。青藍色烈焰迅速烤乾了血跡,最終在焦黑下現出倆個像知了薄翼般的印記。
“天蛾翅?”人們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顯然,除了我和範胖,他們已辯出那是甚麼。
所謂天蛾翅,是指一種名喚金鼓四目蜩的飛蟲,它們棲息在深不見底的天坑內。相傳此物飛入陰暗潮溼之地,便會立即隱遁蹤跡,人們只能聞聽拍翅聲卻見不到飛蟲,故而遭到別有用心的妖人大肆捕捉。人們將採集到的蜩置入燕子血中浸透,然後架鍋烤煮,最終蟲屍燒化,在鍋底凝成厚厚一層油脂。由於此物粘稠發黑,外觀很像鼻屎,因此也被稱作夜魔鼻屎。
我淌在灘塗鏖戰下的殘血,被人無意掃見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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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善加利用,這傢伙趁人不備,做了個齰套,將自己的發現隱埋起來。做這事的絕不可能是突入的蟊賊,他只可能是自己人。
“齰套是以特殊之人的舌根血,唾入與他相排斥的他人血汙中,記錄下最簡短的訊息,它是流行於突尼西亞的一種中世紀切規。黑暗中許多人急匆匆被驅趕,有些可能不同程度受了傷,因此咳嗽嘔血再正常不過,他就是利用了這點為後來人指明瞭方向。”拉多克剃刀激動地不可名狀,叫道:“做這件事的,必然就是尤比西奧。”
“我早就說過,尤比西奧是出了名的剛直忠誠,誰都可能被收買,就他最不可能。”稻草男孩正待陳詞,被剃刀一聲喝止,他自知大喇叭的毛病又要犯了,便慌忙改口,道:“因此不難判斷,沿途他會留下更多印記,但同樣的事一旦做得太多,就容易被人察覺。繼續下去的話,他的處境將變得越來越危險。”
博爾頓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獰笑,也不繼續追問,既然詭道已被揭穿,接下來破邪陣就變得有的放矢。金鼓四目蜩常年聚集在黑暗之所,以它的屍髓所佈的邪法,需要用相反的方式破除。而初升朝陽是刺破漫漫長夜第一縷衝擊,對峙與矛的唯有堅盾能抗衡,因此,要打破天蛾翅的障目,便需要瞬間能發出強光的東西。
倘若此刻我們深陷在雷音甕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鬼地方,便只能折戟沉沙。可眼下是甚麼場合?正是群英大破修羅之松的本陣,即便蟊賊們刻意搗毀痕跡,但時間過於倉促,無法方方面面顧及到全部。流散各處的漏網之魚,手中正握著山寨版的尖椒玻璃泡,雖大部消耗在勇鬥屍鬼女王的血戰中,仍幸運地保留下來兩個。
“打從一件小事我便覺出端倪,被殺翻的死屍遭人焚燬本就古怪,但連泅水之星的皮囊也一塊被處理乾淨,這種極不尋常的現象,則表明蟊賊們對暗世界相當熟悉,沒準他們便是其中一支。而能操控屍魂的唯有鐵布利希,因此不得已做下此舉。”博爾頓託著下巴苦思冥想,嘆道:“可為何費那麼大氣力綁走全部人,卻不是就地處決,這很奇怪。難道是打算利用人群去做甚麼?或者他們在判明呂庫古小姐已不存在另闢他途?這是剩下的最後疑點。”
見想無可想,小屁孩看向正直者,問她有甚麼辦法能提高山寨玻璃泡幾倍的效能,最好是能接近玻璃泡爆炸時的高亮,聖維塔萊打製勢馬後屁股掛袋裡,掏出幾面做工考究的金屬盾。這種圓盾造型就像個茶墊,不知是塗裝還是彩釉,盾面呈靛藍,一看就顯得與眾不同。
“在現有材料中,能起到這種效果的,就只有靛青盾,之前在甕門下我所說的便是指它。”希娜滿面油汗地感嘆道:“正像歐羅拉過去所說,聖維塔萊的使命或許並不是滅法破陣,而是創造與糅合。前方之敵如同橫皇般詭秘難測,這一場追擊,便是雷音甕血戰的延續。”
Audriashield,也叫奧德利亞盾,是每個出任務的聖維塔萊隨身攜帶的盾牌,每當進入陰暗場所,為儲存照明資源,它既能折射光線,又能當護心鏡防身。是一種被混入特殊材料的合金製成,故而色澤那麼奇怪。只要存在星火般的微光,它便能無限放大。這次作為執行隊闖入陰宅,總共帶來了六面,因沒有用武之地,所以始終在制勢的背囊裡擱著。
眾人按她號令依次交叉站好,確保每一面靛青盾都能照見彼此,保鏢掄圓了胳臂,將兩隻山寨玻璃泡拋擲半空,甩出散物將之擊得粉碎!如流屑般琉璃線普照下來,所有人高舉靛青盾,讓每一束光鞭被融入銀面,隨後齊齊照向破船!耳邊傳來萬淵鬼血蕩空氣轟裂的巨響,光明驅走黑暗,眼前金蛇狂舞,所有被掩蓋起來的痕跡排山倒海被暴露出來!
殘存的暗世界菁英們,讓數量遠多過他們的蟊賊所裹挾,確實走的是此路。所有腳印攀上甲板後,紛紛被驅趕下了餌艙,最終消失在天賦妖盒密室的鐵架前。
又一道謎面擺在眼前,蟊賊們斷絕了歸路,不打算再由這裡出來。這亦表明他們對水銀心瓣的瞭解程度,超過了世界之子,而且深知修羅之松背後的真相。而這夥人也同樣明白犯下這等暴行,暗世界人馬絕不會善罷甘休,必將調動一切人力資源,想方設法來找出他們。
故此,被劫持帶走的眾人,想要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蟊賊們竊取了獸突,則將毫不留情地將他們全部處決,不留一名活口!
馬洛正是這其中的人質之一,外加Alex與尚無法斷定生死的勿忘我也被捲入漩渦,我無法再像過去那般置身事外,只得咬牙去接受這個無情現實。
範胖正像只無頭蒼蠅般在密室內大肆破壞時,我們的頭頂傳來陣陣沉悶的滾雷,臨到耳畔才驚覺,那是十分熟悉的幾十架空客低空掠過的轟鳴。這種被稱為“破塵霹靂”的怪音一旦響起,絕沒有好事。果不其然,破船窄小的餌艙開始微微顫動,隨著頻率加劇,人們就像塞在籠裡的一窩老鼠,被不斷拍擊在兩側舷甲上。伴隨一聲嘯叫,剛下來制勢開始不受控制,在斗室內橫衝直撞,來來回回踐踏著人群。
我本打算釋出大量羽蝶,去逐寸探查密室內的玄機,當聽得底下眾人正在狂呼,便只得作罷。才爬下一半鐵梯,便見到修羅之松下的淤泥池子異光繽紛,眨眼間,無計其數的羽蝶竄出臭水,在空中匯成洪流,似乎有意要追隨我,撲進破船的各道舷窗。
“這是,曼陀羅法環重新啟轉了!”博爾頓氣急敗壞地跺腳,衝著我大吼:“你別再自我陶醉了,它們根本不是追隨著你,而是地形即將被打亂,生物急於逃生的本能啊。”
“我哪有在陶醉,只是如此數量的羽蝶群我從未見過,這種佈滿蒼穹鬼火點點的景緻,實在是太壯觀了,你不覺得它們好美麼?”我正待反唇相譏,朝餌艙底下掃了一眼,不由驚愕地問:“小拽女呢?制勢馬跑哪去了?”
一餌艙的人被川流不息的羽蝶震在原地,像範胖、保鏢這種沒有沒見過的人,以為是發光的蝗蟲,正揮舞衣袖死命撲打。當回過神來後,竟發現偌大的牝馬無端消失在空氣之中。
“這一眨眼功夫,誰瞧見馬竄哪去了?”小屁孩喜憂參半,喜的是牝馬必然是無意闖進水銀心瓣了,這間斗室就巴掌大點地方;憂的是如果找不到,剛開啟的局面將瞬間成死棋。
正直者慌忙取出那隻鰭蠱,高舉過頭拼命搖晃,但甚麼屁用都沒有,制勢猶如跑進了另一個異世界,被徹底隔絕在彼端。我拔出安貢灰,試圖讓羽蝶群聚過來,隨後一抬手指,它們便紛紛得了指令直竄出去。
數以千計的羽蝶將小小密室映得一片慘綠,它們拍打粉翼,竟往天頂飛去,須叟間便無端少了大半。這個隱蔽性極強的天蛾翅竟被設定在頭頂,難怪不論怎麼找都發現不了。
“我記得在天竅前,你已無法再控制那種飛蛾,這是怎麼做到的?”正直者驚異地發問。
“氣味,因這把破叉子我曾掛在制勢屁股上,它沾染了牝馬的體味,羽蝶除了接受女魔指令而做出行動,另外嗅覺也是物引之一。”我沒工夫給她普及,一把拖過女招待,道:“由這刻開始,你們必須放棄暗世界思維方式,要假設自己仍是半妖,以它們的方式去設計,去策應,去捕殺,才能與那群歹人決出高下!”
言罷,我不待眾人反應回來,發出一聲天籟之音,猛竄到斗室牆根,延循半妖時手腳翻飛,一下子倒立在天花板上。此舉頓時嚇壞了拉多克等人,範胖雙腿一軟直接嚇癱在地,但對每一名在雷音甕浴血奮戰過來的人而言,已是習以為常。
博爾頓打了個響指,讓所有人跟緊腳步,率領人群紛紛竄上艙頂,同時驚呼,這種怪異的顛倒視角,實在是妙不可言。儘管雙腿發軟,但如履平地絲毫掉不下去。
在最後一抹慘綠即將消失之際,我雙手護住腦袋,迎著鐵甲鋼板而去,旋即陷入滿眼稠厚的漆黑之中。待感覺到四周有風吹拂長髮,我緩緩睜開雙目,驚異地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繁茂的樹林之間。
只聽得身後“嘭嘭”數聲,猶如重物被丟在蓬鬆積雪上的碎音,又有幾條人影從樹冠中央掉落下來,其中的胖子收不住慣性,直至磕到我大腿才收住身段,他抱著我腰肢緩緩扶正身軀,方才睜開雙眼,望著四周迥異的景緻,不由慨嘆緋局之奇妙。
“太不可思議了,小老妹,我剛才還以為你化作女鬼了,”範胖長吁一口氣,道:“還好身子是暖的,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但是,咱們現在究竟在哪?”
“水銀心瓣,這是老呂庫古利用妖術幻化出來的最後一個異世界,他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極度陌生的,因為從未有人實際到過,也不存在導遊手冊。”博爾頓團著手,站在人堆前,冷冷地回應道:“雖然不再有修羅之松、黑洞風暴、曼陀羅法環那種要命玩意緊追屁股,但我等仍不得懈怠。擺在面前的,是聞所未聞,無法想象的強敵,並且數量遠多於我們。我等只能迎風而上,去結束命運裁判,搶回被剝奪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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