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0:DomeTerrazza(天穹花祭壇)
角碉背後是條蜿蜒十多米的走徑,穿透這條狹窄甬道後,眼前出現了一個近1500坪面積的深坑,堆積著溼漉且滑膩的黑泥。而在我們的左手邊,已被人開清理出往下盤伸延展的石階路,透過第三瞳去透,深度在十九到二十二米左右,通往底下更大面積的未知之境。
刨開的黑泥間,依舊能看見當初掘工們丟棄的工地手套、破牛仔褲以及尼龍編織袋等雜物。此外,大型運土的車斗也斜靠在石階兩邊。這些跡象均表明曾有大批人馬闖入此地,穩準狠地下鏟找到目標。這些人裡,不乏會有像我這類銳目之輩。
勿忘我往石階兩側探手比了比,問失魂落魄的正直者,說:“走梯也挺寬的,你怎麼搞得渾身漆黑?全是又溼又臭的髒泥?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倆爬礦井去了。”
“在那轉角下,有一小段塌方了,我倆是拿手刨土,才搞成這樣。”希娜將小蒼蘭馱到自己肩頭,讓道給我透過,盯著趴我背上的博爾頓不住打量,似乎有話想說。
往下走了幾步,很快越過折角,眼前果然出現了坑洞,槍尖和飛鐮的刮痕清晰可見,正是倆人倉促間隨意刨出的狗洞。博爾頓喝令止步,瞟了眼土坑,說這種作業只能打不及格,再趕時間也得保障退路暢通。說話間讓我暫且休息,招呼其他人等上前加固兩翼。
稻草男孩越過我身旁時,臉上掛著憤懣的神情。我自知有些傷他,但此一時彼一時,我的心中只有小蒼蘭。雖然相擁十分短暫,但彼此思懷,重逢後恰如再生,那種屬於倆人間的神聖之感,已再融不進他人。我剛想寬慰他幾句,一抬頭見修士全然沒在看我,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小屁孩,似乎嫌他橫插一槓,糾纏著我不放,壞了他的全盤好事。
老實說,稻草男孩給我一種古怪的感覺,與他慣常的為人大相徑庭,以往他哪怕再含情脈脈,也不會未徵得同意那般靠上來。過了這段艱難時光再說吧,我在心頭低語,連番血戰令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又被渾圓小屋輪滾搞得頭昏腦脹,大家的心情都不會好到哪去。
我坐上石階默默等候,博爾頓依舊趴在背上,始終不肯下地。脖頸間滿是他撥出的濁氣,噴得我長髮撩動,耳朵奇癢無比。不僅如此,他緊緊摟抱的胳臂,總時不時地擦碰到我敏感部位,令人陣陣悸動。起先我以為他手短兜不過來,並不多計較,隨後那雙小鬼爪越發放肆,最終緊貼在鼓脹胸前挪不動了。這老漢不是說被我來那麼一下子,可能命不久矣?怎麼現在像條鼻涕蟲般黏上就不願走了?難道我是他此生第一個碰過的女人?.
“你能否自己站會?這種坐姿還要揹著你實在太累了。”雖然我本質是個男人,但並不代表別人可以隨意亂摸,我頗為不滿地指了指他從前的座駕勿忘我,問:“或者找她來揹你?”
“你的身子真暖,像發高燒那樣。我才不要女獍行,你剛剛好,比誰都合適。”他吸了吸鼻涕,貪婪地嗅著髮間清香,說:“果然還是年輕女孩的氣味好聞,不像那種老女人,除了汗臭就是一股血腥味,簡直能將人燻死。別抱怨了,到底下我自然會下地。”
我敢肯定,前方几米外的彌利耶必然聽在耳中,以往她遭人這般詬病,哪怕不跳腳,反唇相譏是必然的,這種天性改不了。而今她卻顯得又聾又瞎,實在順從得有些過了頭。
望著這些揮汗如雨的苦力,我暗歎自己是幸運的。突然小腹被博爾頓抓得生疼,我不免有些惱怒,側臉回去正巧與他四目相對。望著這張嬰兒肥的圓臉,怎麼看都不具老賊氣質,顯然是自己多心了。我略有些尷尬,不由隨口找話,問:“其實你早已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甚麼?這樣沒頭沒腦的發問?”他聞訊不由一愣,慢慢鬆開了雙手。
“五顆心臟的事,你自己說要搞清由來,否則不會隨便下去,然而卻沒再繼續說。”
“你指那個啊,咱們借幾步說話。”他拍著我肩頭,讓我起身上去,重新繞回角碉牆下,以此避開來來回回取煤鏟的人群。腿腳站定後,他忽然問:“你參加過州地方上的例行投票沒有?一般資料後都會留有小數點,它們是否給你一種特別真實之感?”
“我不太懂這些,遇上也都棄權,資料本身就有餘零,你買杯可樂整數後還呢。”
“資料餘零會造成一種真實的假象,但基本每次投票都會有水份,畢竟檢票的人裡也分立場,做到完全公正幾乎是不可能。有關你的問題,我想過但無法確定,不過你來看。”小屁孩說著,從懷裡曲曲折折掏出張破紙,提到我眼前晃了晃,說:“這裡也有些摸稜兩可的圖畫,屬於斷了的線索之一。但依舊無法掩蓋,伊格納條斯率領的人馬準備嚴重不足。他們忽略了一件東西,或者起先認為不是重點,恰恰因為它才遭人背後捅刀子。至少在當時,他們是可憐且無辜的受難者。這件東西,它便是厭頭羅金匣。”
“我聽說過,但從沒見過。”我側轉臉刻意去看忙碌的人們,以此迴避嫌疑。萬一讓這傢伙知道東西正抱在碎骨骷髏懷裡,必然會去亂刨,鐵仙女之墓將被徹底破壞。
“你怎會沒見過呢?那毒蟲胖子提供的牆頭攝影,正是匣子的埋骨之地,真當我甚麼都不知道?你也不想想,廢宅處在我們的勢力範圍內,藏有甚麼我們豈會不如你們清楚?”博爾頓奸笑幾聲,撫摸著我玲瓏的臉龐,說:“我知道你很善良,生怕我們的人粗手笨腳,拆了弗拉維斯大妹的墓葬。沒關係,我對匣子提不起興趣,那東西不值錢,貴重的是裡頭的戰俘趾骨。不過,打我能記事起,就知曉它是隻空匣,裡面的東西早已被人竊走。”
“好吧,事到如今我已被你扒得乾乾淨淨,再無任何可隱瞞的,那你知道是誰幹的?”
“之前的一個小時內,我懷疑過竊賊是橫皇,但當見到這些圖後,便將之排除在外。”捏在小屁孩指尖發黃的破紙上,畫了幾段指骨,邊上還標寫著喜克索斯字塊,十分不完整,但大概意思到了。但這組鋼筆畫並不是近年來才勾勒的,墨水痕跡甚至比破紙還淡,顯然繪畫於更早年代。小屁孩指著紙籤邊角,上面有個since1878字樣,大概是個古遠品牌。他的見解是,這張破紙應該是橫皇前幾輩子攢下的,但若是他竊取了厭頭羅,還留著圖幹嘛。
說完這些,他雙眼發直地盯著我,嘴角掛著怪笑,似乎在等待答案。我瞬間有些恍惚,帶著法魯克斯闖入雷音甕那高大男人的事,難道我在暈厥中洩露出來?戰俘趾骨是被人奪了,可奪了它的人,正是煙霧臉的那位。這傢伙斬斷自己十指,將厭頭羅續接上去。其狀之可怖,不論物理記憶過了多久,我都記憶猶新。
“總之,他是被其他人竊走了,也許就是橫皇提到的那群小畜生中的某個。咱們釐不清這些破事,隨它去吧。”博爾將紙片塞回口袋,笑道:“沒準你恰巧知道些甚麼,但我不勉強,哪天當你想起,可以隨時來見我。”
正在說話間,稻草男孩摸索著上來,甕聲甕氣說邊牆都已加固,哪怕七級地震也不會塌方。我馱著小屁孩隨他來到土坑前,見扔在上面的煤鏟被完全利用成了支架,這群人做事真不含糊,工序十分到位。博爾頓滿意地點點頭,從我身上躍下,隨著女招待搖搖擺擺下去了。
“做好心理準備,你將見到前所未有的怪誕。”希娜心有餘悸地說著,與勿忘我緊追倆人腳步而去。我剛想拔腿跟上,哪知被修士一把擰住胳膊,回頭看去,他滿臉的慍怒。
“我究竟做錯甚麼了?你對我這麼冷淡?”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眼窩,道:“我還記得坐在甕門前你說過的話,現在簡直成了個陌生人。你寧願讓那老賊肆意亂摸,也不給我碰一指頭?當我真不知道?我忍著噁心也能透過綠線瞧見,他又給你灌甚麼迷魂湯了?”
“這個,你誤會了。”從相識起,稻草男孩一直替我拋頭顱灑熱血,忠心耿耿從未有過抱怨,我也總覺虧欠他,慢慢接受了他的親撫。雖如此,他也是十分靦腆,更不敢造次。而眼前的他,顯得尤為古怪。我竭力想要掙脫卻不能夠,只得服軟道:“快別這樣,你弄疼我了。稻草,你不會是著魔了吧?或是蝃池害你被串了魂?這不像你,究竟出了甚麼事?”
“我啥事都沒有!就是見不得別人隨便碰你,老實說我現在憋著極大火氣,換成過去我早就一刀捅死那老賊了。”他絞著頭髮,連連跺腳,罵道:“若你實在打算取悅他,也給老子躲得遠遠的,起碼別當著我的面與他眉來眼去勾搭,你考慮過我的心情嗎?太該死了!”
“是我沒考慮周全,打你醒來後就沒對過一句話。但也請你稍加體諒,畢竟在映象世界裡我與小蒼蘭生活了很久,人間之事幾乎全忘了。我曾說過,我的命也屬於你。”這個傢伙果然十分不對勁,但絕不是瘋了那種,他似乎受了刺激。見掙不脫,我便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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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脫。
“得了吧,你真這麼想,為何在步步後退?怕我吃了你?我只想回到從前,回到沒跑來這座鬼艙子前。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我要是能在地道巨爆中身亡就好了,那樣至少能保留美好記憶瞑目。”他長嘆一聲,鬆開了大手,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你看,我像條癩皮狗般給你跪下了!你至少拿點誠意出來,別那麼放浪形骸,沒人如我這般掏心掏肺待你,他們所說的每句話,都在在打你身上挖線索,以圖謀自己將來!老天,你怎麼就不明白?”
我嚇得尖叫一聲,抱著腦袋往下逃竄。現在我終於明白,為甚麼女性會如此厭惡死纏硬磨的男人,那種分分鐘不要臉,膝蓋一軟就能隨便跪的,得逞後不知又會做出甚麼來。也許是索求更多,也許是誕生扭曲報復心理,總之我頓生強烈排斥,竭力想要逃得遠遠。
我的心已完全歸屬了小蒼蘭,除她外不想被任何人觸碰,包括彌利耶和正直者。這種神聖起誓卻無法兌現的遺憾,變得越發強烈,一想到她那絕望眼神,我便唏噓不已。
稻草男孩獰笑一聲,掏出兩把刮刀在手上端穩,腳步沉重地緩步而來。
就這樣跑了半分鐘,我不住回頭盯防修士逼近,在顛簸中撞上團龐然大物,這才收住身段。抬頭去看,原來是正直者。我剛想大聲呼救,她卻要我去看遠方景緻。
眼前的這片場所,四下蔓著緬床大屋內的炫色薄光,即便去找,也尋不到光源點從何而來。它約等於半個陰蜮的面積,擁有倆個交叉橢圓的外牆,小腿之下積著濃霧,活似“仙境”的一部分。在這片遼闊地界中心,砌著座渾圓的花崗岩石壇,植滿半人多高的各色花卉。
怪花們擁有四片花瓣,肥厚且飽滿,朝著各自方向伸展,大小都略同,顯得十分工整。顏色以紅色居多,其次是鈷藍和嫩黃。在花葵下,生著密集的草莖,它們並不是一株只開一朵,而是許多株相互纏繞頂著花簇,令人匪夷所思。草莖們在交接點生出滿天星般的綠葉,幼小且晶瑩,完全不是植物結構,而更像某種礦石,在薄光中熠熠生輝。當穿堂風吹過,花團們隨之擺動,葉片摩擦間傳出歌聲,猶如曼妙女子在翩翩起舞,顯得極度妖嬈。
與此同時,有股怪味在鼻翼下游蕩,夾雜在花葵中的細小孢子也隨風迎面飄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葬花?這個龐大場所,必然就是所謂的天穹花祭壇!
“不是花壇,而在更遠處,”希娜指向花壇背面,要我將視線投向更遠。在後一道壁環內,果真盤著許多無法想象之物,它們非花非草,也不是磐石,黏糊糊的數量有很多。
那是甚麼東西,如此茂密?放在以往,會激起我強烈的好奇心,不待她說自會上前細觀。可現在,身後正有個提刀束衣步步緊逼的稻草男孩,哪還有這等興致?見修士已在角落冒頭,我一把扯住正直者的披風,哆哆嗦嗦哀求道:“希娜,稻草男孩很不正常,他好像忽然之間瘋了,我不知他是想要殺我還是幹嘛,你幫幫我。”
“我管不了你的閒事,現在的我後悔得要死,為甚麼就沒站在歐羅拉的處境替她想想?為甚麼不能挺身而出為她多說幾句話?”豈料,這個強壯女人像轟小雞般將我一把推開,擎著那杆鋼矛,望著矛刃發呆並喃喃自語。話音未落,便聽得數聲嘹亮屁響,連鎖反應般在眾人股間唱響。這一幕在下到蝃池前曾發生過,現在竟再度重現。
我顧不上去釐清它,見修士越走越近,便只得向壞胚子求援,她漫不經心地聽著,嘴角卻帶出一絲奸笑,那種神情似乎在告訴我,她是絕對不會出手的。
“小騷狐狸,現在又想到我了?早幹嘛來著?要我去對付畜生公羊?那是痴心妄想。你不總是在背後罵我?巴不得我早些死掉?像你這種小賤人,就該被那頭蠢驢刺死。”
雖然不知道這半分鐘內發生了甚麼,但這夥人全都瘋了,希娜打算用矛刺死自己;勿忘我只顧著口頭謾罵;博爾頓滿臉痴傻地啃咬手指,只有女招待似乎神智仍清醒,她聞訊側轉過臉,正打算髮問,便望見稻草男孩旋風般撲來。我本能地抬起腿,打算踢向其襠部好好給他提神醒腦,豈料他的目標並不是我,刮刀對準的是站在一旁的博爾頓!
“住手!”我一記橫掃正中修士側臉,趁其踉蹌不穩之際,將身飛撲出去,抱著小屁孩連打幾個滾才站直,指著這個狂漢怒罵道:“你究竟吃錯甚麼藥了?對我放肆也就罷了,怎敢對一個小孩也下此毒手?你還有起碼的人性嗎?”
他帶著各種誇張表情凝視著我,錯愕、驚異還有惱怒,稻草男孩狠狠朝腳下吐了口帶血唾沫,將刮刀在手中端穩,狂吼一聲再度直衝上來。我與他距離過近,很難再有發揮空間,只得閉上眼緊緊摟住小屁孩等死。
只聽得耳旁脆音訊響,刀戈撞擊之餘,便是那骨斷筋連的肢體破裂聲。抬眼望去,露娜如脫弦之鏃衝將上來,替我擋下這致命一擊。不過,她才剛剛解除絕對瘋狂的妖婦狀態,已是凡人體質,哪是又惱又恨的半妖修士對手?稻草男孩的刮刀深深刺入女招待左肺,她獠吼數聲,身子軟塌塌地癱在地上,雙腿一陣痙攣。
“你寧願替這老賊去死,也不肯放手嗎?是的,我就是要宰了他,當著你的面,以洩我心頭之恨!”他話還未說完,便一把擰住女招待頭髮,高舉右手,打算補刀將她刺死。
勿忘我斜眼站在一旁,發出陣陣陰笑,看著我橫禍將至。而懷中的博爾頓,像磕了藥般繼續在我胸前亂蹭,臉上沾滿鼻涕嬉笑,全然不顧忠僕危在旦夕!這群人全都瘋了!
“等等,我明白了。”我騰得一下爬起身,抱住稻草男孩的手臂,用小蒼蘭那種撒嬌口吻,道:“寶貝,是我太放不開,一直以來讓你倍受委屈。我隨你走,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住手吧,別再傷及無辜,他們並不瞭解你的苦悶。”
“真的?”他聽完將信將疑垂下了手,將兩把刮刀收入兜裡,退到一旁僵站著。
“你聽著,這裡可能只有你還是正常的。大家受了毒咒,也許是空氣,也許是花香,也可能是那種連環屁。我沒有時間去釐清這些糟心事,細節也揉捏不到一處,總之這個天穹花祭壇十分妖邪!我走了以後,你要設法喚醒其他人,暫時先退回角碉以待休整。”我裝著收拾破碎衣裙,俯身對女招待竊竊低語,要她立即明白過來,同時向修士拋媚眼穩住他。
“可你自己要怎麼辦?任由這頭狂獸蹂躪?”她捂著血流如注的右胸,悲慼道:“我太沒用了,過去還說會像家人般保護你,可甚麼都做不了,誰都照顧不過來。”
“在相逢前你已在照顧我了,柳條鎮酒吧廁所門板前,你曾規勸我不要再踏入陰宅,其實已做得夠多了。”我噙著熱淚,嘆道:“我就是那名蹲茅坑的男子,對不起,我始終瞞著你。不過你放心,我這是想找出破他的辦法,即便失敗,身體也扛得住。”
“你是那個小年輕?我的天哪!”妖婦這才恍然大悟,剛想伸手來拉,稻草男孩早已等得不耐煩,一把擰住我長髮,往後倒拖,打算就地撒野。可他哪是魅者的對手,我故作羞澀指著眼前這群人,說當著眾人之面行苟且之事,總不太合適吧。他想想也對,便鬆開胳臂,推著我離開。不消幾分鐘,我被他帶上了溼泥地,來到角碉牆下。
“你想要我怎麼做?”沿途我故作扭捏,拖延時間,同時也在計算這種聞所未聞的妖法,影響範圍究竟有多大。在石壁前站定,稻草男孩神智似乎清醒了不少,他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皮鞋看個不停。我不知他在想甚麼,便推了他一把,問:“就在這解決嗎?”
“等等,這張臉,甚麼意思?”他胡亂地搖著頭,向我擺手,嘴子裡嘖嘖作響。我不明其意,扶著他肩頭剛想發問,豈料,這傢伙掏出刮刀,照準我身子刺來。只一下便割斷吊帶,我大半個身子袒露在他面前。修士怪叫一聲,朝前撲來。
稻草男孩雙手發勁,箍住腰肢將我掀翻在地,小腹的面板被他擰得生疼。我死命去推,這傢伙手腳不打彎,沉得難以想象。見絆他不動,我有些急了,心中那股竭力想逃離他的念頭越發強烈,簡直透不上氣來。我暗暗抬起雙腿,腳板對準他不住扭動的下胯。
有一招可以迅速擺脫糾纏,那就是狠踹修士骨盆,這會瞬間折斷脊椎骨,同時被踹之人此生也就廢了,只能永遠躺在床上了此一生。如此狠辣的毒招,我下不去手,畢竟他一路潑灑鮮血,幾度豁出性命保我平安。可不掙脫,誰都不知他接著將幹出甚麼?我早已不是颯爽英姿的萬淵鬼,只是只氣力喪盡的半妖,不論如何也鬥不過這氣壯如牛的狂漢。
他的喃喃自語,暴露出此刻已被某種東西控制,看待眼中的我,就像那些毒癮客望見針管一般,慾望壓制了理智。幾年前我還是賭徒那會兒,有個西裔同事給我猜過道謎語。他說在紐約大街上,有個毒販被警察追趕,他跑進條死衚衕裡,忽然掏出刀往自己腿上扎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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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這是為甚麼?我當時回答說這可能是為了陷害警員,他卻搖頭笑我,說毒販這麼做,證明自己也是毒蟲,此時正犯著癮,他給自己放血,是為了能跑得更快些。
想著,我抓起掉落一旁的刮刀,朝著稻草男孩肩頭狠狠刺入。他慘叫一聲,半坐起身。我趁機給他個直踹,正中那張馬臉,藉著慣性手腳翻飛,眨眼間逃出蝃池,來到了那座長屋之中。半妖化的修士,果然不同凡響,他一把拔去匕首,端在手中揮舞,撐起身子旋風般追來。就這樣,我被他漸漸逼到了屋根牆角,他停在五米之外,不再繼續逼近。
來吧,你這臭不要臉的混賬,真和老孃動手,我也不一定會慘敗。想著我端起架勢,向稻草男孩招招手,示意他速戰速決,有多大本事儘管使出來。修士搖頭擺腦揮舞刮刀,衝將上來,我反應快過意識,腳跟在石壁一蹭,三五下爬上了天頂,躲過他的皮克特衝鋒。
“誒?小姐,你怎麼衣不蔽體的?為何爬在上面?出了甚麼事?”只聽見“嗵”一聲巨響,修士似乎撞了南牆,他抱著腦袋轉過身來,衝著我迷惑不解地發問。
“現在的你究竟是不是自己?證明給我看。”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怕他很快又將陷入瘋癲,叫道:“居然還有臉問我為甚麼?你說我為何破衣爛衫爬高在天頂?這就你乾的好事。”
“你是說,這渾身爪痕,是被我打的?你確定下手之人就是我?”修士話剛說完,便趴倒在地,連連乾嘔,將為人時的各種酒糟和豆瓣吐得滿地都是,連連慘叫說自己頭暈目眩痛苦得很,比死還難受。當腸胃食渣吐盡,便再也撐不下去,靠在牆頭坐倒在地。
我見其氣力喪盡,已不成氣候,才敢躍下牆來,將適才發生的事簡略描述。稻草男孩聽得臉紅一陣白一陣,不住後怕,忙將兩把刮刀丟得遠遠,縮緊了脖子。
“所以,你打算霸王硬上弓,我本有機會廢了你,可下不去手。”我指著渾身的各種抓傷和牙印,憤怒地叫道:“你怎能這麼對我?欺我柔弱矮小嗎?往後離我遠遠的。”
“真沒想到,我竟會這麼混帳,對不起,但那不是我。”衝著他那種欲哭無淚的表情,我不忍繼續謾罵,轉身打算回去,先去看看其他人情況再說。踏出半步又被他喚住,修士道:“在找到辦法前,我就留在這裡,以免再中招。聽我說,沒有東西控制我,但似乎有張臉,一直在我耳旁低語,但它又不是嚎靈,並很難形容。你就這樣下去,難保會再出事。”
話音剛落,稻草男孩脫下那件血跡斑斑的黑西裝,拋投過來,示意我立即穿上。
“太大了,我穿著不合適。為何忽然給我件衣服,想說甚麼?”
“那底下還有倆個惦記你身子的人,像這樣大半個胸部袒露著,沒準她們也會盯上你。”他朝另一側牆角指了指,說:“我記得那頭包裡還有三個防毒面具,你別管有用沒用,一塊帶下去,先將所有人弄出來再說。被這麼來回折騰,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了。”
我應了一聲,快速跑到對牆,抓過包裹背上,回頭看了他一眼。稻草男孩顯得無比落寞,正用陰爪在牆頭亂挖,顯得尤痛心疾首。但話說回來,一個木納的不善言表的老男人,在自己心儀很久的女性面前丟醜,任誰也會如此。可能是脫離了受惑區域,心頭那種情緒如煙塵般消散,我也有些後悔,自己說了許多過頭的髒話,這傢伙本就脆弱,萬一想不開掏刀捅死自己,也不是沒可能的。不過,博爾頓的預判錯過多次,他讀解的紙片內容未必正確,還是得抓緊一分一秒,別為無聊之事荒廢寶貴時間。
我開始全力衝擊,眨眼間又竄下石階,重新回到土坑前,眼前出現倆人,博爾頓滿臉是血,呆坐在石板上,表情呆滯地衝著我吃手。在他身後五米之外,有個人倒在血泊之中。
小“老漢”此刻心智已淪落為一個嬰兒,將我當成媽媽,竟伸出手想要抱抱。我倒抽一口寒氣,這個天穹花祭壇,果然兇險無比,將每個人都變成了神經病,在如此急促的時間內,要拖出倆個實力遠在我之上的狂婦,還要繼續猛進絆倒守護屍像,簡直是難於上青天。
我將博爾頓抱在懷裡,下探幾步捏住女招待的腕子,將其馱到背上,咬著牙將倆人帶回長屋之中。露娜失血過多,面容慘白,不化妝也比鬼更可怖。好在神智仍然很清醒。她朝我擺擺手,說一時半會死不了,讓我別再眷顧他倆,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小屁孩眼輪呆滯地望著遠處的修士,似乎正竭力思索著甚麼。我從他懷中取過天賦妖盒,提給女招待要她先保住性命再說。倘若稻草男孩再度魔怔,以她的傷勢只會白白送命,而露娜若也成了半妖,便能與之對抗,理應不會輸他。
她點點頭,抱緊鐵匣,說自己實在撐不下自會如此,而同時又十分恐懼成為半妖,擔心能否重拾心智。萬一妖心吞嚥落肚,將她邪惡的一面全部展露,這種結果是她所不願見到的。
“不會的,你是個好人。”我將她扶正身軀,說:“妖心不會改造性格,放心好了。”
“不,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這一生做過許多虧心事,你並不瞭解我。”她嘆了口氣,催著我趕緊去救人,從此緊閉雙唇,再不開口。跑下石階前我最後掃了一眼,見她正顫顫巍巍啟開鐵蓋,依舊在猶豫,大致是被我一番說動,許是下了決心。
氣喘如牛地跑下階梯,我深感自己大不如前,渾身氣力好似被抽空了那般。好在半妖體質仍能堅持,很快再度回到天穹花祭壇,照例是遛了遍眼,不由暗暗叫苦。原本站著的聖維塔萊和勿忘我,已走得蹤跡全無,不僅如此,就連斜靠在石壁前的小蒼蘭也沒了蹤影!這倆人一屍猶如蒸發在空氣中,怎麼尋都不見人影。這亦表明她們等得不耐煩,開始向更深處進發。我狂呼了幾聲,不見回應,便在心頭凝氣,朝前踏出一步,下到了團團白霧之中。
腳丫底下,似乎有層薄薄的水,它顯得溫潤又清冽,不住從趾間趟過,顯然是股活流。我抬起腳細觀,見滾著許多珠子,這種東西似乎又不像水,感覺更有張力和厚實。探出手指蘸了一顆,擱嘴裡品嚐,素色無味,稍過幾秒後在舌根慢慢泛出股微甜,似乎可以食用。
放緩步子,我走得小心翼翼,時刻警惕著四周,防備消蹤的倆個狂婦,躲藏在暗處偷襲。怎麼說呢?與她們相處久了,我深知處在失心瘋狀態下,女性比起男性更致命。她們天生具有危機感,行事特別謹慎,我是絕不願與她倆為敵的。不過相互比較下來,希娜會好對付些,只要別被近身擒下我依舊能夠走脫;我怕的是勿忘我,這壞胚子詭計多端,陰招頻發且毫無底線。就這般走著想著,我距離圓形花壇越來越近。
突然,我停下步伐,在薄水中似乎觸到了件東西,它軟軟的體積並不大,但四處都蔓生的。伸腳繼續去探,前方更多也更密集。
“這究竟是些甚麼呢?”我俯低身軀,上前撥弄,輕輕摘下一棵,湊到眼前細觀。當看清該物外形,我長吁一口氣,原來棵赤紅的靈芝草,比手掌大了一圈,掂在手中有份量,菌菇肥厚溼潤,果然是極品草藥。
其餘那些不必去撈,靠腳丫也能摸到外形,四周全是這種菌菇,越接近花壇數量就越多。來到花壇跟前,我抓了抓腦袋,攀著巖墩爬將上去,伸手去觸碰怪花。它們感覺到附近有人,竟然像含羞草般蜷縮起來,紛紛聚成佛手狀。
“甚麼,這竟不是花?而是奇異菌菇?”只要手指離開它們三寸之外,佛手們便又紛紛綻開,還原成起先那種妖嬈模樣。當陰風颳過,我耳道深處傳來神秘歌聲,這全然不是花葉摩擦產生的,更不是嚎靈漩渦那種概念,而是更高深且尚未領悟的神髓,總之無跡可循。我躍下花壇,開始貼邊繞走,自嘆道:“真是奇怪,這裡為甚麼有那麼多蘑菇?”.
繼續往下看,植株上的綠葉果然不是草莖,它顯得無比堅硬,呈結晶狀,稜角分明很容易割破手。我吃過角菱默環的大虧,不敢擅動,便掏出小本將它們畫在紙上。
話說回來,天穹花的外形也十分古怪,我總覺得似曾相識,在記憶裡是熟悉的。就這樣邊走邊看,我翻著本子,很快瞧見Chris曾經的作品,那時仍在澳洲,她照著明信片卡通人物畫的藍精靈。更前面的幾頁,是當年我抄錄的課程。這一切已是悠遠記憶,此時孤身一人,前路險峻,令人不由唏噓,慨嘆人生苦短。
我逐漸邁入深處,闖進了兩道橢圓外牆的下一個壁環內,這頭的景緻又有了很大不同。它是個溶洞,橫七豎八滿是石柱,有些通天連地,有些斷成一截。在柱身上,攀著蛇軀狀的東西,遍生著妖花。
“這他媽又是甚麼?草不草肉不肉的。”湊得近了,撲鼻一股腥味。這東西更加離奇,全無外形,通體蠟黃,我怎麼看都不明白它們到底是甚麼。
就在我走向下一堆時,余光中掠過一物,瞬間令人喉頭髮癢,再也忍不住翻江倒海,跪倒在地乾嘔起來。
4:54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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