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運昌說, “咱倆是夫妻,有甚麼好謝的,不說這個了, 趕緊吃飯,我做了你最愛喝的雞湯。”
“你猜,是用甚麼燉的?”
其實佟珍珠已經聞到了一股子菌子獨有的香味,卻故意不猜, “山藥?”
“板栗?”
許運昌又親了她一下, “猜不出來不給吃啊。”
佟珍珠瞪了他一眼, “菌子!”
許運昌笑了,轉過身拉起她的兩個胳膊,說, “來, 我揹你!”
佟珍珠說,“不用,就這兩步路。”
許運昌不高興的看了她一眼, “真不用?”
佟珍珠笑了,“那好吧。”
她被他揹著也不老實, 左腳踢了好幾下他的大腿,許運昌把她放到外面的桌子上,用警告的眼神看她, “別太過分啊。”
他把煨了好幾小時的雞湯從爐子上端下來, 砂鍋的蓋子一開啟, 那種撲面而來的香味兒簡直太熟悉了。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好香啊。”
“高志軍他們, 現在還好吧?”
這幹菌子是他寄來的。
許運昌說, “挺好的, 他已經不在農場了,回昆明瞭,說是在一家小學當老師。”
高志軍這人,像個潑猴子似的,特別好動,話也多,真不知道他當老師會是甚麼樣,不過也可能因為這個,很受小孩兒歡迎吧。
吃過飯,佟珍珠說,“我跟楚秀蘭說好了,一起去逛王府井。”
許運昌有點不滿意,“不帶我去?”
她笑了,“你一個大老爺們逛甚麼街啊?”
“你去了,我們說話不方便。”
許運昌也不是真的想去,就是想為自己謀點福利,這星期因為心疼她總上夜班,他已經當了三天的和尚了。
他沒再說話,冷著臉子收拾碗筷。
佟珍珠覺得他虛張聲勢的樣子有點好笑,忍不住要逗他,她趁他不注意,撓了一下他的脖子,然後提腳就走。
許運昌彷彿沒被撓癢,只是面無表情的看了看她,低頭繼續收拾桌子。
等他從廚房回來,佟珍珠已經快換好了衣服。
上身是一件米黃色的羊毛衫,青黑色的直筒褲,褲線筆直,她把黑色的棉大衣從衣架上拿下來,一邊穿一邊說,“運昌,你有甚麼要買的嗎?”
“我幫你捎回來。”
許運昌不理她,扭過頭拿起一本書看。
佟珍珠也不在意,拎起包戴上手套推門走了。
她和楚秀蘭幾乎是同一時間到了王府井。
今年楚秀蘭本來是想在北京過年的,可她的調動手續沒辦完,只能在雲南那邊多待了幾天,正月初五才回來了。
不過在北京待了兩三天,就跟著父母去了天津老家,她的爺爺奶奶想孫女都想的不行了。
反正各種原因吧,兩人始終沒見著。
楚秀蘭站在公交站牌下衝她招手,比起在五分場,她的變化挺明顯的,原來雖然五官秀氣,但面板特別黑,現在面板變白了,穿衣打扮也講究了,比之前好看太多了。
佟珍珠也衝她招了招手。
“珍珠!你真討厭,我怎麼覺得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佟珍珠笑了笑,“沒有吧,我覺得你的變化更大。”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楚秀蘭開心的挽起她的手,說,“咱們都回北京了,這可太好了,你不知道,初五那天,我下火車的時候都跟做夢一樣。”
她在景洪橡膠廠的工作,比起在農場幹活那是好多了,但也算不上多好,本來她以為,很難調回北京了,沒想到運氣好,透過對調回到了北京。
對調其實就是互換工作,和她對調的是一個雲南大姐,是嫁到北京的,丈夫意外去世了,據說也沒有公公婆婆,倒是雲南那邊親戚朋友不少,考慮再三,她決定回家鄉了,因為四個孩子實在沒人管。
佟珍珠說,“是啊,當時我回來也有這種感覺。”
楚秀蘭抿嘴笑,“你和許運昌結婚了?速度挺快啊,一開始我就覺得他對你有意思,你還非說不是!”
“那時候我是隻想回城,沒考慮太多。”
楚秀蘭又笑,“你回來的太急了,五分場其他人都沒料到,後來崔姐來景洪找我,還說呢,你走了之後,許運昌成天冷著一張臉,誰都不搭理。”
“就那孫婭,衝他撒嬌,還掉淚呢,都白費力氣。”
佟珍珠倒是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兒,“那孫婭,不是喜歡趙建林嗎?”
楚秀蘭問,“誰知道,你猜她跟誰好上了?”
佟珍珠說,“蔣青山?”
楚秀蘭驚訝,“你怎麼知道的,有人告訴你了?”
“那倒沒有,我就是覺得他倆合適。”
“是挺合適的,孫婭本來就嗲,現在連鐵鍁都拿不動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進了商場,一邊聊天一邊買東西,一直逛到天擦黑,才各自回去了。
回到凌雲衚衕,剛走到院門口,碰上了鄰居王大媽,正手裡端著一盤子熱乎乎的素包子往外走呢。
她瞅了兩眼,有點誇張的說,“喲,小佟,又買那麼多東西啊?”
還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們醫院工資可真高!”
這院裡統共就住了四戶人家,總體關係還是很和諧的,特別有一家,男主人也在天壇醫院工作。
大家平時上班都忙,唯獨佔了北屋三間的這戶人家,也就是王大媽家,是祖孫三代住在一起,所以家裡總是有人的。
王大爺成天不著家,不是遛鳥就是下棋,天冷了也不耽誤出門,王大媽買菜做飯洗衣服照顧孫子,見縫插針的還要串個門,見天的也挺忙。
自從許運昌和佟珍珠搬過來之後,她就特別注意小兩口了,因為他們總做好吃的,不是燉雞就是燉排骨,要麼就燉魚。
日常炒菜,也總少不了肉片。
可王大媽打聽過了,小兩口工作也算一般,女的在天壇醫院當護士,男的據說是電工,但見天兒的不去上班。
護士的工資,王大媽可是知道,她閨女也在醫院工作呢,工資也就六十多,養活小兩口是沒問題,可天天吃得這麼好,穿的這麼好,那指定是不夠的。
那這錢打哪兒來的呀?
王大媽好奇,可人家小兩口不肯多說,她也就只能亂猜了。
現在幹甚麼最掙錢,他兒子說了,肯定是投機倒把,現在有那麼一幫子人,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路子,手裡有好多花錢都買不著的東西,低價進貨高價賣,那錢掙老了。
備不住,這男的就是幹這個的。
王大媽又笑著說,“剛出鍋的白菜包子,給你一個吃?”
佟珍珠搖搖頭,“ 不了,謝謝。”
王大媽有點失望,扭頭走了。
許運昌最近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佟珍珠提醒了他之後,他找了一套完整的高中教材。
也真是奇怪,現在他的想法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覺得課本上的知識學得再好,實際也沒甚麼用,而且也隔了那麼多年,可他真正拿起書,卻還是喜歡的。
書上的內容,有些他已經忘了,但有不少,他還記得。
許運昌感受到了,久違的學習的快樂。
他聽到了佟珍珠的說話聲,連忙開啟了門口的燈,出了屋子,把掛在車把上的東西都拿下來了。
“真能逛,天黑了才知道回家。”
佟珍珠把外套一脫,臉比他繃得還緊呢,“許運昌,我怎麼聽楚秀蘭說,我來了北京之後,你和孫婭好上了?”
許運昌正準備給她摘圍巾呢,手滯留在半空中,俊眉一挑,“這不胡說八道嗎,楚秀蘭怎麼這樣,回來了咋還學會傳謠言了?”
佟珍珠繼續追問,“真的一點事兒沒有?”
“她不是還哭了,都倒在你懷裡了?”
“她是哭了不假,可我離得遠遠的,一個汗毛都沒讓她沾到!”
許運昌說完,外套都不穿就往外走。
“你幹嘛去?”
“我找楚秀蘭算賬去,她到底安得甚麼心,成心讓咱倆吵架是吧!”
佟珍珠憋住笑,“你回來,我跟你開玩笑呢。”
許運昌一隻腳又從門檻外邁回來了,瞪她,“珍珠,你真壞,原來是你成心的!”
佟珍珠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你做甚麼好吃的了?”
許運昌晚上做了紅燒肉,還有蘿蔔熬蝦皮,菜盛出來,兩人才吃了幾口,王大媽又來了。
手裡還是端著一盤子素包子。
她盯著桌上的紅燒肉和白米飯,,“喲,你們小兩口這伙食,天天吃肉啊。”
“這是大媽做的包子,雖然是素餡的,可也挺好吃,就著紅燒肉吃也成。”
許運昌本來面帶微笑,一下子冷了臉,“大媽,不用了,您留著自個兒吃吧。”
佟珍珠也說,“我不愛吃素餡的包子,我們不吃,也是浪費。”
王大媽知道今天的紅燒肉是吃不上了,走了。
佟珍珠小聲說,“明天還做紅燒肉,饞死她。”
許運昌笑了,“成。”
他們咋一搬過來的時候,對著院裡的誰都挺客氣,王大媽挺熱情,先就送了四個花捲。
那天晚上許運昌燉的排骨,給她送了一碗。
後來大媽又送來兩個大石榴,那天晚上許運昌做的豆腐魚湯,又給了她一碗。
嚐到了甜頭之後,看到晚上許運昌做好吃的,她就趕緊的來送東西。
許運昌又不傻,從那以後就不要了,但王大媽不死心啊,甭管家裡做了點啥,還是回回來送。
不過住在大雜院裡,這種事兒也很稀鬆平常。
吃過飯,佟珍珠說,“你坐著,我去刷碗。”
許運昌抿嘴笑了,“知道自己錯了,賠罪啊?你先給我倒杯水吧。”
佟珍珠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起來美美的喝了一口,“甜。”
結果廚房還是兩個人一起收拾的。
“運昌,這幾天你看書感覺怎麼樣?”
“挺好。”
“那從今天起,咱們一起學吧。”
許運昌把最後一個碗刷乾淨,他壓低聲音問,“珍珠,你是不是聽到甚麼風聲了?”
這人的腦子轉得可真快。
現在是一九七五年的二月底,距離恢復高考還有兩年多的時間呢,佟珍珠模稜兩可的說,“那倒沒有,不過我覺得國家早晚會恢復高考的,再說了,多學點知識總還是有用的。”
許運昌點了點頭。
本來佟珍珠以為,和許運昌一起學習一定是很愉快的,誰知根本不是,這人可壞了,看著書呢,冷不丁的摩挲她的脖頸。
她有不明白的地方要問他,他卻有條件的,要求她主動吻她。
佟珍珠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這人卻趁機舌吻她,撩撥了她,卻又若無其實的繼續看書。
牆上的掛鐘敲了九下。
她把書一合,說,“不看了。”
許運昌得逞一般的看著她,耳語,“你著急了?”
“我著甚麼急啊,每次不都是你著急?”
許運昌也合上書,彎腰來了個公主抱。
也就三天時間,他的確就急得不行了,一上來就開始解她的衣服釦子。
佟珍珠身子軟得很,還覺得嗓子有點發幹,她第一次主動迎上去,親了親他的臉頰,他的耳朵,他的嘴唇。
出了三月,天氣就逐漸變暖了。
許運昌又去了一趟雲南。
這天傍晚,佟珍珠推著車子剛到家,看到院裡石榴樹下站了一個人,是個大姑娘,一身兒破舊的衣服,還打了不少補丁,旁邊地上放著兩個行李捲兒。
王大媽從屋裡衝出來了,說,“小佟,這人說是找小許的,”
那姑娘笑了笑,“你是珍珠吧,我是許蘭華。”
“是運昌的姐姐。“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