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老遠, 張明蘭就衝她招手,簡直是一溜小跑衝過來,喘著粗氣說, “佟珍珠,你騙我!”
佟珍珠笑了笑,小聲說,“沒騙你, 那時候還不是呢。”
張明蘭一副瞭然的樣子, “哦, 那現在是了?”
佟珍珠挺大方的點了點頭。
張明蘭的表姐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可很多東西還沒買,張明蘭還想打趣幾句, 就被表姐拉走了。
佟珍珠自己沒打算買甚麼, 但許運昌送了她那麼貴重的生日禮物,而且之前跟她提過,想讓她幫著做一件襯衫。
她不方便做, 那就買給他好了。
男裝櫃檯很短,成衣的款式可比女裝少多了, 好在許運昌人長得帥,穿甚麼都成。
隨便挑了一件白色襯衫。
許運昌搶著要付賬,被她一個眼刀制止了。
服務員幫著包好了。
許運昌挺愉快的接過去, 一雙桃花眼閃閃發光, “今天其實也是我的生日。”
“這應該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了, 我也很喜歡, 謝謝。”
佟珍珠半信半疑。
他從挎包裡拿出一張填好的資料表讓她看。
果然出生年月一欄填的, 生日就是今天。
許運昌得意的笑了笑, “是不是特別巧啊, 一般人沒這緣分,從這上面看,咱倆就是天生一對!”
佟珍珠瞪了他一眼,“我可從沒聽說過還有這種說法!”
又說,“我得去一趟棗花衚衕。”
上星期她沒去,再不過去打個照面,估計她媽又要跑過來找她了,倒不如她去一趟,順便去看看大舅媽。
聽說她心臟病又犯了。
許運昌本來還想跟她一起去看電影呢,有些不捨,“好吧,早點回來!”
沈玉梅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說是水深火熱也不為過,不過她已經習慣了,早就忘了正常的日子是甚麼樣了。
事情的導火索,是有人給佟德勝介紹物件,佟貴山這人別的不說,長得還算行,佟德勝跟他幾乎一個模子出來的。
所以就算家裡亂糟糟的,也還是有人做媒。
這次介紹的,不是之前那些外地人,或者郊區農村的,也是正兒八經的南城人,姑娘長得也挺大方,只是人家提了個要求,說結婚沒有住窩棚的,要求把窩棚改成正兒八經的磚瓦房。
這要求不算過分。
佟貴山也早就想改了,可他手裡沒錢啊。
本來有一筆現成的,就是他那三哥給的五百塊撫養金,比他想象的還多了,別說改建房子了,辦婚事的錢都有了。
可他讓沈玉梅去要,要了兩次都沒要到,還被女兒說了一頓,讓她去,她就哭,怎麼也不肯去了。
真的是太沒用了。
後來他又想了個辦法,在他們紡織廠,沈玉梅雖然只是普通工人,但地位卻有些超然。
他的二伯,也就是沈玉梅的前公公,從廠長的位子上退休了,但新上任的廠長是他二伯一路提拔上來的,對沈玉梅還是很照顧的。
即便她平時表現一般,廠裡漲工資,或者有甚麼福利,都少不了她。
佟貴山讓沈玉梅申請預支工資,一下子預支半年的,她一個月工資六十五,半年就是三百多了,這樣就有錢翻蓋屋子了。
沈玉梅一開始也同意了,跟廠裡寫了申請,透過了,就差蓋章去財務領錢了,誰知廠長多問了幾句。
沈玉梅就照實說了,說家裡要蓋房子,廠長就說了,那不如她和佟貴山,一人預支三個月的工資。
本身就是兩口子,蓋房子也是為了家庭,怎麼能只讓她一個人承擔呢?
車間裡的工友也有看不下去的,都讓她別犯傻。
工資都用來蓋房子了,接下來的半年難道喝西北風嗎?
沈玉梅覺得也有道理,回家跟佟貴山商量,誰能想到,他竟然不同意,說兩個人都支取工資,那家裡沒收入了,日子怎麼過?
這一點人家廠長也幫著想到了,說可以發一半扣一半。
但佟貴山聽了還是不同意。
用了各種漂亮話兒哄她。
說德勝和德花一定會因此感激她,等她有一天老得癱到炕上,一定也會像親媽一樣伺候她的。
本來沈玉梅也有點意動了,但第二天德花下了班,聽說她不肯預支工資,那叫一個陰陽怪氣,意思沈玉梅不這麼辦,就是最壞的後媽。
就連一直老實的佟德勝,也幫腔了幾句。
這下把沈玉梅惹惱了,幾年前,她把工作機會留給德花,讓親生女兒去下鄉。
她因此賺下了好後媽的名聲不假,可半點好處沒落著,德花反而常常以此要挾她。
德花眼裡,也從來沒有她。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是一個實心的傻子也琢磨出不對了,何況沈玉梅有時候並不傻。
別的東西就算了,但工資是她最後的底線,雖說平時也大部分都補貼到家裡了,但這麼一杆子讓她全拿出了,太狠了,不成。
以前沈老爺子罵她,說她就是個傻扛活的,她當時不高興,現在仔細琢磨,覺得話雖難聽,但也說得沒錯。
佟貴山算甚麼呀,他原來還有幾間房子,現在窮的褲子快穿不上了。
她怕甚麼呀?
沈玉梅做了再婚後最硬氣的一件事兒,帶著德芳走了,沈老爺子不在,正好有地方住。
因此,佟珍珠去了棗花衚衕,沒找到人。
還是鄰居告訴她,說她媽回孃家了。
佟珍珠騎著車子又去了杏兒衚衕,她媽見她來了,倒是挺高興,已經忘了上次母女間的爭吵,問東問西的,又一五一十的說起預支工資的事兒。
末了氣呼呼的,“實在不行就離婚,日子真不能那麼過了!”
佟珍珠立即說,“媽,我也覺得你應該離婚,你看吧,你這一天天的,像個陀螺似的,白天上班,下班還要操持家務。”
“還把錢都貼補上了。”
“結果到頭來沒人念著你的好,還惦記上你的工資了,這些人就和螞蟥似的,吸血越吸越深。”
“真還不如自個兒過了,就算把德芳帶上,那也能養得起!”
沈玉梅一愣,她本來就只是說說的,沒想到大女兒當真了,有些茫然的說,“我離了婚,我住哪兒啊?”
佟珍珠說,“這還不好說,這附近衚衕裡,總有賃房子的,賃上一間不就行了?”
要不是因為她是年輕姑娘,一個人住在外頭不安全,她都想自己單住呢。
沈玉梅一聽就否了,“出去賃房子,多丟人啊。”
這個話題就這麼結束了。
沈玉梅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兒,笑著說,“我前天在大柵欄碰到你二姑了。”
佟珍珠的二姑佟香蘭原來也在紡織廠工作,而且和沈玉梅是一個車間,兩個人曾經關係特別好。
當初佟貴民看上了廠花沈玉梅,兩人第一次約會,還是佟香蘭兩邊兒撮合的呢。
“我聽她說,你和區長的兒子好上了?”
佟珍珠皺眉,這指定是齊珊珊亂說的,“媽,完全沒有的事兒,別瞎說!”
“也就一起出去玩了幾次,可不是跟他一人兒,六七個人呢。”
沈玉梅聽了挺失望,“是人家沒看上你啊?”
佟珍珠不耐煩的說,“是我看不上他,媽,您被問了,我現在不處物件。”
沈玉梅也覺得自己女兒那麼漂亮,不會有人看不上,聽到這個卻又急了,“你是不是傻啊,區長的兒子你都看不上?”
“你聽媽說,大姑娘也就這幾年金貴,不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佟珍珠冷笑了一聲,“像您似的,因為我爸是廠長的兒子,您就嫁了,佟老八有一處獨門獨院的房子,所以您又改嫁了,倒是都挺快的,您落著好了嗎?”
“找物件不能急,嫁人更不能急。”
“我的事兒你甭管!”
沈玉梅可不認同她這種說法,“那是我倒黴,運氣不好,但我聽你二姑說,這趙區長兩口子都可好了,他那小兒子老實巴交的,指定牢靠。”
“你要是進了那樣的家庭,那不是享一輩子清福嗎?”
佟珍珠卻說,“媽,我馬上畢業了,參加工作了就能養活自個兒,我覺得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母女倆說不到一塊去,很快不歡而散。
佟珍珠又去大舅家坐了坐,就回了輕工局家屬院,沒多久佟貴民一家子也從香山回來了。
齊珊珊看起來挺高興,看向她的目光隱隱帶著幾絲勝利。
佟珍珠有些不屑,笑著問,“珍琳,香山好玩兒嗎?”
佟珍琳回答,“可好玩了,楓葉很漂亮,姐姐你也去就好了!”
佟貴民也說,“下次有機會,咱們一家五口一起去。”
齊珊珊的好心情一下子又沒了。
她不高興的說,“我累了,晚飯你們看著辦吧。”
說著就去了裡屋。
佟貴民本來都跟她商量好了,晚上包餃子,齊珊珊不太會做飯,但包餃子還是會的。
他好久沒吃了,想吃這一口了。
齊珊珊卻又鬧開脾氣了。
而且是無緣無故的。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一副嬌小姐脾氣,現在也三十六七的人了,兒子都上高中了,卻還是這麼任性,這麼不成熟。
以前佟貴民還會好好哄她,現在早就不會了,任由她鬧,反正冷落她一兩天就好了。
佟貴民瞅了大女兒一眼,問,“珍珠,你會包餃子嗎?”
佟珍珠才不攬這活兒呢,“不會,每次都是我媽自個兒做的。”
佟貴民嘆了口氣,他前妻沈玉梅別的不說,做麵食倒是一把好手,尤其包餃子,速度那叫一個快。
他喊住已經走到院子裡的兒子,“志偉,別去肉店了,這會兒估計也買不到甚麼好肉了,我再給你兩張糧票,你直接去買點包子吧。”
吃過晚飯,佟珍珠洗了個頭,還順手把兩件衣服洗了,她剛把衣服晾在杆子上,回頭一看,水池邊兒上站著一個人。
是齊珊珊。
佟珍珠以為她要用水,把自己的洗髮膏,香皂,還有一小瓶山茶油收到臉盆裡了。
誰知齊珊珊竟然主動跟她說話了,“珍珠,你那個小瓶子裡的是甚麼?”
佟珍珠總覺的這一陣子這人有點不正常,不過她問得倒也不是甚麼秘密,“山茶油。”
這還是孫桂芳告訴她的,說傣族婦女洗完頭都用山茶油護髮,一瓶也不貴,那時候她的頭髮比現在幹多了,用了之後真的好多了。
剛回到自己住的西廂房,隔壁的王玲玲找她來玩兒了。
兩個年輕姑娘隨便聊了一會兒,王玲玲說,“咱出去溜達溜達吧?”
佟珍珠就跟著她出去了。
誰知出了家屬院的大門,還沒走出多遠,王玲玲就說道,“珍珠,求求你了,幫我個忙,不是陳琦家就住這附近嗎,你去她家坐坐。”
“我還有事兒要辦。”
說著,竟然一溜小跑走了。
這人,可真是的,原來叫她出來,打得是這樣的主意啊。
不用說,指定是跟她的軍哥哥見面去了。
輕工局不少人都說她找的物件是個建築工,其實並不是,是建築公司的一個年輕幹部,是個退伍軍人,只不過家裡條件挺差,所以王局長一家堅決不同意。
雖然這會兒並不算晚,才剛七點,但天涼了,大街上行人很少,佟珍珠猶豫了幾秒,往玉屏衚衕走了。
這個衚衕不太規整,外頭款裡頭窄,就像一個喇叭花,陳琦家就住在第一家,她慢悠悠的走到她家大門口,卻並沒有進去。
正躊躇間,忽然有人低聲喊她,“佟珍珠!”
扭頭一看,不是許運昌是誰。
她見他穿得闆闆正正的,挺好奇,“你這是要出去啊?”
此時天已經擦黑了,看不太清他臉上的表情,“對,出來扔垃圾。”
佟珍珠看到他手裡的確拿了個甚麼東西,點了點頭,“我來找陳琦。”
她正要上前推開虛掩的大門,許運昌問,“真的是來找陳琦的?”
佟珍珠噗嗤一聲笑了,“對啊,那要不然呢?”
許運昌說,“那好吧,你去吧,我在外頭等你,我找你有急事兒。”
“甚麼急事兒?”
許運昌自個兒也不知道,今天這是怎麼了,明明才跟佟珍珠見過面,而且倆人在一起足足一上午呢,可他還是想見她。
下午他一個人幹活兒的時候,心神不寧的。
到了傍晚,更是隔上一陣子就去衚衕口看看,雖然明知道她不會來了。
沒想到,還真讓他碰上了。
他說,“很重要的事兒。”
此時有人從衚衕外頭走進來了,佟珍珠連忙上前推開虛掩的大門,大聲喊,“陳琦,陳琦!”
出來的卻是陳琦的妹妹,“珍珠姐,你來了?”
“我姐不在家,您找她有事兒嗎?”
佟珍珠說,“沒事兒,就找她閒聊天兒。”
“那成,我就不進去了啊。”
她閃身出了院子,幫著把大門給關上了。
回身一看,許運昌還在原地站著呢,這人可真是的,萬一被人撞見了怎麼辦?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裡走。
進了院子,佟珍珠好奇地問,“到底甚麼重要的事兒?”
怎麼白天不說啊?
許運昌領她進屋,給她倒了一杯水,問她,“你吃完飯了吧。”
佟珍珠瞪他,“你找我,就為了問我吃沒吃飯?”
她出來的匆忙,頭髮才洗過還沒幹透,所以是披散在肩頭的,身上穿的是一件表妹的舊裙子,很常見的粉色花的,裙子她穿著略微有點緊,越發勾略出特別誘人的曲線。
偏她生氣的樣子也像嬌嗔。
此刻,她美得簡直像個妖精。
許運昌嗓子發乾,渾身都火燒火燎的,他說,“就是,我想讓你幫個忙。”
他指了指地上的藥材,說,“我這不才回來嗎,兩眼一抹黑,哪哪都不熟悉,要是一下子拿出那麼多三七,怕有不妥,萬一被人舉報了就麻煩了。”
佟珍珠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想找個穩妥的中間人把這批貨給出了。
還真別說,她立馬想起來了,張明蘭好像說過,她家的甚麼親戚在藥材公司當領導。
“大晚上的把我叫來,就為了這事兒啊,等我回頭問問啊。”
佟珍珠站起身,“那成,我走了?”
許運昌卻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他滾燙的手掌完全包住了她的,佟珍珠用力掙脫,他也不放。
外面的夜貓在一聲聲叫春。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佟珍珠有點緊張,卻也忍不住去看他,這麼近距離的看他,她才發現他其實是雙眼皮,是那種異常漂亮的內雙。
而且眼睫毛還挺長。
他的鼻樑特別挺拔,他的唇線弧度也恰到好處。
他長得可真好看。
佟珍珠笑了笑,說,“好了,天黑了,要不你送我吧?”
她這嬌媚一笑,簡直是誘人犯罪。
下一秒,他就緊緊把她抱住了,兩隻強壯的胳膊把她禁錮,讓她動彈不得,他溫柔但很有力的親她的臉頰,額頭,以及,柔嫩誘人的唇。
他是火,佟珍珠是水,唯有水才能解救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把她放開了。
佟珍珠氣得臉都紅了,想也沒想,劈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