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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2022-10-13 作者:雪上一枝刀

 本來一個在中醫學院上學, 一個在中醫學院上班,應該有更多見面的機會,但實際上並不是。

 許運昌名義上是電工, 其實甚麼活兒都幹,本質就是個勤雜工。

 中醫學院家屬院那邊電路有問題了,也會叫他過去。

 佟珍珠這邊呢,培訓班的課程已經進入了尾聲, 現在專業課老師隔三差五就帶他們去醫院進行基礎操作練習。

 因此, 兩個人雖然商量好了要處物件, 但實際也就早上能見上一面,中午和晚上都不一定。

 這天從醫院直接回到家,不知怎的, 她突然想起了許俊昌給她買的裙子, 開啟皮箱翻出來了。

 天氣馬上就要轉涼了,再不穿真的要等一年了。

 她拿出來洗了,第二天一早, 穿上了這件裙子。

 吃早飯的時候,佟珍琳好奇的問, “姐姐,你這裙子真漂亮,怎麼從來沒穿過呀?”

 齊珊珊則趁人不注意, 又瞪了佟貴民一眼。

 佟貴民不理會她, 笑了笑, “珍珠, 這裙子新買的?”

 佟珍珠點頭有, “對, 和陳琦逛東單, 覺得好看就買了。”

 但齊珊珊還是黑著臉,這裙子一看就不便宜,一個一分錢都不掙的學生,敢出手那麼大方,花得那指定還是佟貴民給的錢。

 輕工局的家屬院和玉屏衚衕離得太近,許運昌都是在下一個路口等她,每天他都是早早就到了。

 這天也不例外。

 看清楚她身上穿的裙子,他笑著說,“喲,這誰給買的新裙子啊,真好看!”

 這人可真是,自從她答應了試著處物件,這許運昌說話越來越沒臉沒皮了,這都自誇上了。

 佟珍珠瞪了他一眼,加快速度超過他了。

 就這麼你追我趕的到了學校,許運昌問,“你後天去河北是吧,我陪你一起去吧。”

 佟珍珠搖頭,“不用了,我都去過一次了,我自個去就成了。”

 許運昌說,“我爸媽都在那邊的的五七幹校,我本來也要去的。”

 “那好吧。”

 週日一大早,兩人就坐上了去保定的火車,到了保定,許運昌看著佟珍珠坐上了去易縣的汽車,然後才去了五七幹校。

 佟珍珠趕到白家村的時候,沈老爺子正跟另一個病友,也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扯閒篇呢。

 倆人都好京劇,喜歡聽也都會唱幾段,因此聊得挺熱鬧。

 從唱詞,身段,聊到幾個京劇大師的軼事。

 沈老爺子年輕的時候,給梅蘭芳家裡頭修過牆面,這事兒夠他說一輩子的了。

 還有幾個病人和家屬坐在旁邊旁聽,都聽得挺認真。

 包括沈二舅。

 不過,外孫女來了,沈老爺子就不再瞎侃了,騰地一下從馬紮子上站起來了,走了幾步,挺得意的問,“珍珠你看,姥爺是不是比以前還好了?”

 這會兒,他的精神頭兒也特好,和剛來的時候真的判若兩人。

 佟珍珠其實她已經聽大舅說了,說她姥爺好多了,能下地走了,也沒那麼瘸了。

 現在親眼看到了,她這心裡真的太高興了。

 佟珍珠說,“姥爺,那您就安心在這裡治,一氣兒治徹底!”

 沈老爺子也是這麼想的。

 等完全治好了,他還想去陶然亭,想去大柵欄,想去什剎海逛逛呢,這些地方都好幾年沒去了。

 沈二舅接過佟珍珠帶來的手提包,說,“呵,夠沉的呀,都拿了甚麼好東西?”

 裡頭東西的確很多,五花八門,都是吃的,有她姥爺愛吃的綠豆糕,豌豆黃,還有奶糖,餅乾,桃酥,麥乳精,肉罐頭,還有託人買的中老年人奶粉,以及一大塊臘火腿。

 奶粉和火腿是許運昌給她的。

 他說,他人現在不方便來,但禮一定要到。

 佟珍珠拿出一包豌豆黃,沈二舅遞給老爺子兩塊,自己拿了兩塊,下剩的都分給院子裡的病友和家屬了。

 碰上了就是緣分,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白大夫家院子挺大,靠著南邊院牆一口氣盤了三個柴火灶,他家自個兒還有病人家屬,都是用這灶做飯的。

 佟珍珠切下來一塊臘火腿清洗乾淨了,切成了薄片,門外十幾米就是白大夫家的自留地,沈二舅去摘了一大把嫩豆角,豆角炒臘肉,紅綠相間,好看又好吃,聞起來更是甭提多香了。

 她盛了兩碗,一碗她和姥爺還有二舅吃,一碗送給了白大夫家。

 白嬸子正在蒸花捲,不是純白麵的,是一層白麵一層玉米麵捲起來的,自然不如大白饅頭好吃,可這剛出鍋的也挺香。

 給端來了五六個。

 真別說,玉米卷子配著臘肉,滋味不錯,還挺合適。

 吃過午飯,沈老爺子催著珍珠回去,這樣還能趕上去保定的火車,沈二舅借了白大夫家的腳踏車,送她去易縣火車站。

 縣城的火車站,特別簡陋,就一個豎起的牌子,外加一個售票處。

 買好了車票,佟珍珠從挎包裡側拿出一沓錢,一共三百塊,“二舅,以前姥爺淨給我花錢了,這治療費我也應該出一份,這個您拿著。”

 沈大舅廠裡特忙,陪了幾天就回去了,之前交了一百治療費,他過來也帶了一百,可昨兒白大夫的兒子說,因為給老爺子用的都是最好的藥,錢快花完了。

 沈二舅這正犯愁呢,預備實在不行去找工友借點兒。

 外甥女這錢,送來的倒是挺及時。

 不過沈二舅沒接,他疑惑的問,“珍珠,打哪兒來的這麼多錢?”

 佟珍珠一把塞給他,“我爸給的。”

 然後把沈玉梅要撫養費,佟貴民把撫養費給了姥爺,姥爺又給了她,沈玉梅追著她要,但她沒給的事兒簡短的說了一下。

 沈二舅聽得牙花子疼,“你媽這人,瞎鬧甚麼,都這麼年了,也不知道好好過日子,成天淨幹些沒譜的事兒。”

 他接過錢,說,“你姥爺病,該著我和你大舅湊錢,你是個小輩,跟你沒關係,你的錢,等回頭一定還你。”

 沈二舅和沈大舅一樣,從來不肯沾人便宜。

 佟珍珠笑了,“好啊,二舅,等我嫁人的時候,你別忘了還我就成了!”

 說話間火車來了。

 沈二舅剛才沒反應過來,等外甥女跳上車了,他才想起來,這丫頭真不害臊,小小年紀就想著嫁人了。

 可認真算算,珍珠也二十一啦。

 日子過得可真是快啊。

 許運昌去五七幹校,是帶著忐忑的心情去的,因為在郊區,他趕到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

 但去了才發現,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無論是吃住,還是其他方面,幹校的條件都比雲南農場好多了,而且因為他父母年齡大,級別高,身體也不好,基本上沒有參與體力勞動。

 許教授和蘇教授兩口子,對於小兒子的到來,又驚又喜,簡直高興得不得了。

 他爸許教授風溼和哮喘都犯了,已經休養了一段時間,他媽身體倒是還成,精神面貌也不錯,還拉著他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是一間設施特別簡陋的房子,倒是向陽,平時蘇教授就在這裡寫寫畫畫,完成每天的工作任務。

 蘇教授還悄聲跟兒子講了,其實他們只是疑似右嗯派,並沒有定論,幹校有跟他們一樣情況的,有些已經調回北京了。

 相信他們也不會拖得時間太長,因為上個月,他們的工資,突然發全額了,之前都是隻發一半。

 老兩口級別都很高,全額兩個人加一起就是三百多了,在這兒一半工資都還不完。

 大概是來訪者很少,不少人都熱情的跟他打招呼,就連幹校的工作人員,對許運昌的態度也挺客氣。

 看來,劉國強說的是真話,他父母的問題,的確不算重,應該很快就解決了。

 許運昌一顆石頭終於落了地。

 回京的這些天,雖然表面上沒甚麼,但他心裡一直很煎熬。

 一是他家裡的事兒,他父母還在河北,他家的封條倒是沒有了,可房子早被別人佔了,弄得裡頭亂七八糟的不說,他小時候親手種下的一棵石榴樹也被砍了。

 二自然是因為佟珍珠。

 他的內心特別矛盾,一方面覺得要是為了她好,就應該淡出她的生活,她那麼漂亮,那麼聰明,那麼優秀,指定也能找到比他更合適的物件。

 一方面又根本管不住自己,不由自主的想去找她,想見她。

 特別是佟珍珠答應了,兩個人試著處一處物件,他並沒有狂喜,內心反而更加糾結了,因為生怕不但不能讓她過得更好,還會讓她受到不好的影響。

 但如果父母的問題都解決了,那所有這些,都不是事兒了。

 他堅信,他會讓佟珍珠成為世上最幸福的那個人。

 下午,許運昌離開五七農場,在保定火車站等了兩個多小時,佟珍珠才匆匆來了。

 “你等半天了?”

 “沒有,不過我買了五點半回北京的車票,咱們趕緊的吧!”

 此時都已經五點二十了。

 兩人一路小跑著進了站,檢了票剛坐下,火車就開動了。

 佟珍珠解釋說,“我兩點半就坐上易縣開過來的火車了,可半道上出了故障,檢修了半天,所以才耽誤了時間。”

 真的是好險,若是再晚十分鐘,那就趕不上了。

 許運昌並不在意多等她一會兒,等她的時間,他的心情很好,一點兒都不著急,甚至還想了,如果趕不上火車,坐下一班晚上七點的其實也不錯。

 他從網兜裡拿出一個蘋果削好皮,說,“這是幹校果園裡種出來的蘋果,據說是新品種,挺甜的。”

 佟珍珠咬了一大口,“是挺甜的。”

 許運昌又問,“你姥爺的病,好點了沒有?”

 佟珍珠點點頭,“好多了,走得比之前還好了。”

 “叔叔阿姨的情況怎麼樣?”

 許運昌說,“還可以,比我預想的要好,他們幹校的條件比咱們五分場要好。”

 但比起北京原本的家,以及父母本來的工作,那各方面真的是差的太遠了。

 他們不但黑了瘦了,而且身上還有一種深受打擊之後的頹廢感,只是靠著精神力量強撐著。

 這一點,在他父親身上尤為明顯。

 佟珍珠安慰他,“我聽說,不少知識分子都從五七幹校調回北京了,以為現在很多崗位都缺人才。”

 “尤其像叔叔和阿姨這樣的高階知識分子。”

 “他們肯定也會很快回北京的。”

 其實,許運昌本來想把母親蘇教授說的話講給佟珍珠聽的,為的是怕她有顧慮,讓她吃個定心丸。

 沒想到她先說了,而且也有安慰他的意思。

 許運昌聽了又是高興又是感激。

 那年他父母出了事兒,大哥本來已經訂婚了,只差一個婚禮了,卻很快就被退婚了,還有他姐,談了兩年的物件說黃就黃了。

 他把強烈的情緒壓在心底,淡淡一笑,“但願吧。”

 回到北京,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不知甚麼時候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好在許運昌早上出門的時候,特意聽了天氣預報,帶了傘,不過佟珍珠沒有準備,只能兩個人擠一把傘了。

 走出站口的時候,佟珍珠一不小心踩到了石子,趔趄了一下,還好許運昌眼疾手快,一下子拉住她了。

 他握著她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她的手,還是那麼軟,那麼滑,而且還有點涼。

 佟珍珠今天還是穿著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

 他問她,“冷不冷?”

 佟珍珠笑笑,“其實還好,不冷。”

 他把整個傘都往這邊傾斜,走出火車站,佟珍珠連個頭髮絲都沒溼,但許運昌半邊身子都溼透了。

 雨越下越大。

 在公交站等了半天也不見車來,倒是有個蹬三輪的路過,許運昌趕緊的攔住了。

 這三輪車還挺好,後頭搭了雨棚子,人坐在裡頭不挨淋,可有點窄,兩個人坐,還有點擠。

 許運昌的肩膀挨著佟珍珠的肩膀,佟珍珠的胳膊沒處放,也碰到了他的胳膊。

 兩人都有點不太自然。

 好在這師傅在前面蹬車,話還挺多的,問,“二位這是剛下火車吧,打哪兒來的?”

 “今兒這場雨一看就不小!”

 “……”

 過了好一陣子,東城總算是到了,三輪車停在輕工局家屬院門口,佟珍珠下了車,許運昌把雨傘遞給她,說,“珍珠,走路當心點兒啊。”

 第二天雨過天晴,湛藍的天空上飄過幾朵悠閒的白雲。

 北京的初秋很是涼爽。

 佟珍珠換上了自己新做的長袖襯衫。

 做衣服這事兒,尤其是給自己做,一旦會了之後,就像是會上癮一樣,一件做完,就想著要做下一件了。

 做衣服比買衣服成本低多了。

 而且無論是東單還是王府井,布料櫃檯都是種類豐富,花色繁多,總能找到喜歡的。

 她身上這件鵝黃色的襯衫,是鵝黃色上面鋪滿了碎花,和許運昌給她買的裙子花色差不多。

 只是棉布要略厚實一點。

 這次哦她做的不是普通款式,肩部打了褶子,是很漂亮的泡泡袖,領子是柔美的圓領,領下前襟還綴滿了同色的花邊兒。

 遺憾的是沒買到蕾絲,不然就會更好了。

 但也已經夠漂亮了,尤其她穿上,更添幾分華麗。

 不只是佟珍琳看呆了,就連齊珊珊也不得不承認,這丫頭真的是越長越美了,剛搬過來那會兒,好像並沒有那麼漂亮啊?

 最讓她嫉妒的,就是佟珍珠那一身又白又嫩的皮子,別說現在了,就是十八歲的時候,她也壓根兒比不上。

 她的肌膚和普通人比,倒也算白,但坐在佟珍珠旁邊,那就是被比的又黃又黑了。

 之前趁著佟珍珠外出忘了鎖門,她偷偷去西廂房檢視過,倒是收拾的挺乾淨,甚麼東西都擺放的井井有條,但她的擦臉油就是用的很普通的牌子。

 只不過種類多了一點,有宮燈杏仁蜜,有百雀羚,有雪花膏,還有黃芪霜,林林總總七八樣。

 齊珊珊還注意到了,佟珍珠似乎很喜歡杏兒蜜,這個用的最快了。

 本來她最討厭洗衣服了,可為了窺探秘密,好幾次都特意大清早在院子的水池邊上搓洗床單。

 雖隔著窗戶,也終於讓她搞清楚了,佟珍珠晚上是先擦杏仁蜜,再用黃芪霜,白天則是先用杏仁蜜,然後再用雪花膏。

 至於百雀羚,就是專門用來擦手的。

 不得不說,真挺夠講究的。

 她是個不缺錢的主兒,立即也照樣來了一份,堅持用了一段時間,面板的確似乎好了那麼一點,沒那麼幹了。

 但黃還是一樣的黃,而且眼角的細碎皺紋,一點也沒減少。

 她一個美麗少婦,硬生生被人比下去了。

 偏還不能說,甚至都不能表露出來,要不然,佟貴民鐵定會說她,一個長輩跟晚輩爭甚麼。

 佟珍琳發出更誇張的驚歎聲,就連一向沉默的佟志偉都多看了兩眼,佟貴民早已習慣了大女兒的漂亮,卻也忍不住說,“珍珠,你這衣服挺少見啊,你穿著正合適!”

 又問,“你們馬上就要畢業了,有沒有想去的醫院?”

 關於佟珍珠以後的工作,齊珊珊之前跟佟貴民提過,想讓她去他們輕工局醫院,雖然醫院規模很小,但病號少,工作清閒,待遇也不算低。

 最主要的是,她是院長,雖然是副的,但也會比佟珍珠一個護士高好幾級,看她還敢怎麼猖狂。

 她笑著正要插話,想說一說輕工局醫院多麼好,孰料佟貴民下一句話說得是,“我覺得天壇醫院就不錯。”

 佟珍珠說,“只要大醫院都成。”

 其實她最想去協和,可協和有自己的護士學校,還是四年制的,她打聽過了,畢業那都是隻能一部分進協和呢。

 她這隻學了幾個月,肯定是不行了。

 佟珍珠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不去第二醫院。”

 雖然她和趙宏斌沒甚麼,但還是最好不要在一個單位工作為好。

 佟貴民笑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最近女兒已經不跟趙宏斌他們一起玩兒了,梅愛華倒是主動給他打過兩次電話,但翻來覆去都是之前的套話,就是說讓兩個孩子先多接觸接觸,他們做父母的撮合一下就成了。

 等各方面條件成熟了,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梅愛華覺得自己夠有誠意的了,但佟貴民卻覺得她的誠意還是不夠,也就僅限於空口說說罷了,這樣的漂亮話,誰不會說?

 因此,第一次他敷衍著答應了,第二次,他就很委婉但是十分明確的拒絕了,說珍珠年齡還小,這還沒參加工作,找物件的事兒不急。

 反正認真論起來,梅愛華只是個衛生局副局長,比他級別還低呢。

 而且,這看似是徵求佟珍珠的意見,其實他是個未雨綢繆的人,早早就託關係跟天壇醫院的副院長打了招呼。

 佟珍珠去天壇醫院工作,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佟志偉出門買點點,買了半天才回來,她為此出門閉關平時晚了,許運昌在路口都等半天了。

 她今天可真好看,他定定地看了她兩眼,“這衣服是你自己做的?”

 “真漂亮。”

 “像個公主。”

 然後就提了要求,“能給我也做一件嗎?”

 秋風瑟瑟中,他穿得還是她給他做的短袖。

 不過大街上,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倒也不少。

 佟珍珠猶豫了兩秒,“不行。”

 倒不是她不願意做,而是有別的顧慮。

 以前,佟貴民不在家的時候,她就跟一個透明人差不多,壓根兒沒人管她幹啥,但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齊珊珊總是盯著她。

 她好幾次坐在屋子裡或者梳頭,或者看書,不經意的抬頭,好幾次都透過窗戶,和在院子裡洗衣服的齊珊珊目光撞在一起了。

 這指定不是巧合。

 有次她放學回家,特意在屋子裡呆了一會兒之後,出去了一趟,也沒走遠,就去了隔壁。

 半個小時後再回來,果然發現桌子上的東西有人動過了,不過倒是一件不少。

 這齊珊珊,看著人模人樣,平時收拾的也算利索,沒想到竟然是個窺探狂。

 萬一讓她發現,她在做男士的襯衫,沒事兒也有事兒了。

 她和許運昌的關係,她暫時還不想讓別人,尤其是家裡人知道。

 到了學校門口,許運昌去了後勤部上班,她剛走進教室,張明蘭就拿了一個本子,讓她寫畢業祝福。

 離別在即,年輕的姑娘們最愛多愁善感,也不知道誰起的頭,興起一股風,就是買那種大十六開的筆記本,最好是硬皮的,請班裡所有同學都寫上一頁。

 佟珍珠的鋼筆字寫得一般,但很會寫連體,她寫得龍飛鳳舞的,很快寫滿了一頁。

 張明蘭挺滿意,說,“珍珠,你也弄個紀念冊吧,我第一個給你寫!”

 佟珍珠覺得,即便是畢業了,大家分到不同的醫院,不在一起了,但這不都還在北京城嗎,這多少有點小題大做了。

 不過她也沒反對,“成吧。”

 中午,張明蘭特熱心的拉著她,去了學校附近的文具店,指著櫃檯裡的筆記本說,“珍珠,你看這個,質量特好,我買了這種,你和我買一模一樣的吧?”

 佟珍珠掏錢買下了。

 張明蘭再次強調,“珍珠,我第一個給你寫啊。”

 兩人走出文具店,在國營飯店吃了飯,回學校的時候被傳達室的大爺叫住了,“你們是護士培訓班的吧。”

 “你們班有個包裹,三個麻袋,忒大了,佔地方,趕緊的拿回去吧!”

 倆人進去一看,呦呵,可真是夠大的,應該是最大號的麻袋了,還裹得裡三層外三層的,特別嚴實,都看不出來裡頭是甚麼。

 張明蘭蹲下去仔細看了看,“珍珠,是你的!”

 佟珍珠其實也看到了,而且認出了上面的字跡是許運昌寫的,他曾說過,辦好了回城手續之後,曾去了文山州收藥材。

 也說了數量太多,沒辦法全都拿回來,只能寄了包裹。

 可他卻沒說是寄給她呀,這人,可真是的!

 佟珍珠有些抱歉的說,“大爺,這包裹是我的,可現在我也不能拿走,教室也沒地兒放,您看這樣成不成,暫時還放這兒,放了學我一定拿走!”

 大爺答應了。

 下午放了學,她故意在教室磨蹭了一會兒,等大家都走光了,許運昌在門口晃了一下,進來了,“專門等我啊?”

 佟珍珠瞪了他一眼,“你怎麼把藥材寄到學校了?”

 他坐到她的身邊,耐心的跟她解釋,“要是寄給我叔,或者我姑,那麼多藥材,指定嚇壞了,不得趕緊舉報我一個投機倒把啊?”

 這倒也是,邊疆貿易相對自由,但這兒是首都,政治敏感度很高,各方面的管控都是很嚴格的,就東單路口,偶爾會有進城賣菜買瓜果的社員,那都是偷偷摸摸的,壓根兒不敢走大街,都是串衚衕,萬一被巡邏發現了,就說是進城看親戚的。

 尤其許運昌這種家庭,更為敏感,更不能犯類似的錯誤。

 “那等一會兒再去吧,現在人太多了。”

 他坐在她的旁邊,一顆心蠢蠢欲動。

 自從那個雨夜牽了她的手,她也默許了之後,逮著機會,他就會握住她的手,捏一下,再捏一下,有時候還故意撓她的手心。

 佟珍珠有時候會笑,但有時候也會瞪他,甚至翻白眼。

 他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塊巧克力,是佟珍珠愛吃的奶油巧克力,是去黑市高價才買到的。

 趁著遞給她的機會 ,他又抓住了她的手。

 佟珍珠一把甩開,剝開巧克力塞到嘴裡,低聲說,“這是在學校!”

 她的腮幫子鼓鼓的,看起來有點可愛,真也想捏一捏。

 許運昌縮回手,問她,“你們甚麼時候正式畢業?”

 “十月十九號。”

 那到時候,這破電工的工作他也不幹了,掙這仨瓜倆棗的,太耽誤事兒不說,還不夠給佟珍珠買零食吃的。

 外面漸漸變得安靜了,培訓班的同學早都走光了,校園裡人明顯少了,門衛大爺正懷疑佟珍珠說瞎話蒙人呢,就看到她帶著人來了。

 許運昌仔細檢查了一下外包裝,發現只是最外面一層的袋子有些破損,裡頭的東西都好好的。

 挺滿意的。

 他去街上僱了一輛挺大的三輪車,也就勉強能裝上了。

 三輪車在前面走,他倆騎著車子跟在後面。

 到了玉屏衚衕,師傅喘著粗氣,和許運昌一起把麻包卸下來了。

 好奇地問,“這可真沉,這裡頭裝了甚麼?”

 許運昌笑著說,“雲南那邊山裡的石子,橢圓形的,我看挺好,咱們北京沒有,所以讓人寄回來幾麻袋,打算鋪院子用。”

 這瞎話編的可太離譜了,師傅瞅了一眼又破又爛的房子,並不信,但也沒有繼續瞎打聽,拿上錢走了。

 許運昌回到北京,他姑和他三叔都不敢收留他,好在他知道他三叔的一個秘密,一次為要挾,不但有了電工的工作,這房子也是他三叔幫著找的。

 在幾十年前,這已經也是個挺齊整的院子,從講究的窗欞,到屋裡的石板地都能看出來,但現在七間房子塌了五間,三間正房也是搖搖欲墜,有一間屋頂全壞了。

 這是房管局的老公房,被定為危房,打算重新修好後再賃給單位或個人的。

 不過需要修的老房子太多了,所以許運昌能暫時住這兒。

 院子雖破,但打掃得挺乾淨的。

 有一棵石榴樹也長得挺旺,即便無人照看,卻也掛滿了紅紅火火的果子。

 許運昌拿了剪子把麻袋挑開,裡頭的三七爭先恐後的滾到了地上。

 佟珍珠拿起兩個看了看,還用手掂了掂。

 這貨不錯,符合銅牆鐵壁獅子頭的特點,但就是不太乾淨,有少量根鬚,疙瘩頭的間隙還沾著紅土。

 藥材想要賣個高價,品相是最重要的了。

 這些三七雖好,但必須還得好好收拾一下。

 一麻袋的三七全倒在石板地上了,特別大的一堆,許運昌有些發愁,“這也忒麻煩了,早知道收淨貨了。”

 這活兒佟珍珠以前就幫著幹過,的確挺麻煩的,得特別細緻,因此就不太出活兒。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和你一起收拾吧。”

 許運昌高興的說,“好啊。”

 可當佟珍珠真個兒坐在板凳上,準備拿剪子修理鬚根的時候,他瞅了兩眼她又白又嫩的小手,又捨不得她幹這樣的粗活兒了。

 他說,“佟珍珠,你在旁邊看著就成了。”

 佟珍珠白他一眼,“那我想回家,成不成?”

 許運昌兇他,“你這人咋這麼沒譜,你是不是忘了,咱倆現在是真的搞物件,不是假的,你看著我幹活兒,都不成?”

 以前在農場,她倒是能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一項福利,可現在,總覺的有點不太好。

 總要幫著做點甚麼。

 佟珍珠抿嘴笑了,“許運昌,你晚上都怎麼吃飯啊?”

 “要不,我幫你做頓飯吧?”

 住在輕工局家屬院,甚麼都好,就是這一日三餐,早點都是買來的,中午在學校要麼吃食堂要麼國營飯店。

 晚飯一般倒是她自個兒做的,可一個人吃,也都是簡單煮點面或炒個雞蛋完事兒。

 剛在院子裡她注意到了,有一間塌了一半的西廂房,屋頂上蓋了油布,應該就是廚房了。

 許運昌巴不得呢,說,“好啊。”

 這塌掉的西廂房,雖然屋頂沒了,門和窗戶也都壞了,但房子的木頭主結構沒壞,人在裡面是沒有危險的。

 裡頭甚麼東西都是齊全的,米麵油還有調料甚麼都有,還有雞蛋和臘肉。

 只是鍋灶是老式的鐵鍋土灶。

 佟珍珠先收拾了臘肉,然後將一把有點發蔫的小白菜洗好切了,正準備點火炒菜了,許運昌忽然進來了。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肩膀和胳膊自然都露在外面,算是十分完美的詮釋了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凸起的肌肉都一塊兒一塊的。

 佟珍珠扭轉了目光。

 許運昌說,“我來燒火吧!”

 土灶做飯味道沒得說,只是這燒火又是煙又是灰的,這活兒不能讓佟珍珠幹。

 瞧瞧她身上穿的,那麼漂亮的鵝黃色襯衫,和筆直的深藍色長褲,要是弄髒了就太可惜了。

 許運昌生了火,往爐膛裡放了一些木頭,火一下子就旺了。

 佟珍珠往鍋裡倒了油,先把臘肉倒進去,然後再倒入蔥花,薑片,油鍋發出滋啦啦的聲音,香味四溢。

 小白菜很嫩,稍微煸炒一下就可以了。

 佟珍珠因為洗菜,襯衫袖子挽上去了,她秀麗的側顏如畫,白嫩的手臂揮舞著鏟子,許運昌怎麼看也看不夠。

 菜炒好了,她略低頭,露出一小片白嫩的脖頸。

 佟珍珠笑著問他,“再煮點麵條可以嗎?”

 許運昌的嗓子莫名發乾,“可以。”

 吃過晚飯,時間不早了,佟珍珠必須走了,她猶豫了一下,說,“許運昌,你也不用太著急,明兒不是星期天嗎,咱倆收拾一天,咋也能收拾出一袋子三七了吧?”

 許運昌其實不急,他帶回北京的鐵皮石斛,因為是純正野生的,他又價比三家,最後賣了一個特別好的價格,一斤五百,而他是一百五收上來的,也就是純賺了快四千。

 他現在手裡有六千多塊。

 這些個三七,早一天晚一天出貨沒甚麼要緊。

 他點點頭,“成,我送你回去吧?”

 出了衚衕,往西走五十米就是輕工局家屬院了,就這點距離,根本不值當的。

 佟珍珠拒絕了,但許運昌還是跟著她出來了。

 她推著車子往外走,推了一下車子紋絲不動,再推一下還是紋絲不動。

 回頭一看,許運昌拉著他的車後座呢。

 他壞壞的笑了一下,一雙桃花眼竟有幾絲風流之氣,“衚衕口有水坑,還是我送你出去吧。”

 這佟珍珠還真沒有注意,不過這會兒天都黑了,衚衕裡沒有路燈,她穿的是一雙新鞋子,而且是皮子的,若是踩了水的確不太好。

 “好吧。”

 許運昌打著手電走在她旁邊,倆人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鞋底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這小衚衕實在是太短了,一忽兒就到頭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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