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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2022-10-12 作者:雪上一枝刀

 佟珍珠進屋把行李放下,自個兒倒了一杯涼茶喝。

 這茶水是用最便宜的茶葉沫子泡出來的,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兒。

 就像這個家給她的感覺一樣。

 佟珍珠說,“媽,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我被推薦上學了,中醫學院的護士培訓班。”

 沈玉梅一聽,立馬高興的不行了,中醫學院那不就是大學嗎,護士培訓班,那畢業以後就是進醫院當護士了。

 可就是國家幹部了。

 要是以後再嫁到門第兒高的人家,比那陳世美的級別還高,也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惡氣了。

 沈玉梅的態度立馬不一樣了,笑吟吟的說,“珍珠,你餓了吧,媽這就給你去烙餅去,家裡還有幾個雞蛋呢,**蛋餅!”

 “不用了,我吃過了。”

 沈玉梅一愣,盯了女兒兩眼,“你下了火車沒回家,先去看你姥爺了?”

 “你說你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兒呢,哪有你這樣的,怎麼著也得先來家呀,你這又是行李捲又是箱子的就去了,多不像話!”

 說起來她這心裡就不舒坦,閨女越長越大,可也越來越不心疼她這個當媽的,不說別的,就說這往家裡寄錢,每次都不忘在縣裡強調,錢是給她姥爺的。

 意思她這個當媽的一分不能沾。

 現在也是,大老遠的回來了,先去看了姥爺,那指定帶來的點心和蔗糖甚麼的,都給了老頭兒了。

 備不住還給錢了。

 雖說都是一家人,老頭子之前沒少為珍珠花錢,這點不假,可甭管怎麼說,他一個當姥爺的,總不能越過她這個當媽的吧?

 佟珍珠嗆她,“又不是去外頭,哪來的那麼多講究,我去看我姥爺,怎麼著都成,再說了,你也說不著我,我寄給姥爺的錢,不也一大半被你花了嗎?”

 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最近這兩個月她都沒有再寄錢了。

 沈玉梅一點也不心虛,因為這點錢,佟貴山可沒少笑話她,說她這個親媽還不如姥爺。

 要擱在以前,她非得好好數落一下閨女不可。

 她皺了皺眉頭,“行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趁著日頭好,趕緊的把被子褥子都拿出來曬一曬吧。”

 佟珍珠曬好被褥,拿了一套換洗的衣服,提著籃子去了澡堂子。

 臨走,沒忘了把自己的皮箱上了鎖。

 下午五六點鐘,佟貴山回來了,因為輸了牌,耷拉著一張臉,佟德勝和佟德花也回來了,他倆一個比佟珍珠大三歲,一個大一歲。

 他倆都在街道辦的紙盒廠上班。

 兄妹倆對她突然回來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佟德勝滿臉帶笑,甚至帶著兩分討好,“珍珠,你回來了,甚麼時候到家的?”

 知青是有探親假的,周遭和珍珠一起下鄉的,一般春節都會回來一趟,他早盼著他這個妹妹能回來呢。

 佟德勝跑到自己住的窩棚裡,拿出存下的一包餅乾,因為放的時間太長,都有些回潮了,說,“珍珠,你吃呀。”

 佟德花和佟貴山一樣,拉著一張臉,像是沒瞧見佟珍珠這麼一個大活人,這會兒看到德勝拿來了餅乾,眼神兒倒是一下子變好了。

 她一把搶過去了,並且還惡人先告狀,“哥,你怎麼還私藏東西啊,不怕招老鼠啊?”

 佟德花不光自個吃,還遞給了佟貴生,父女倆咔嚓咔嚓,半包餅乾都沒有了,佟德勝瞅準個機會搶回來,直接遞給了佟珍珠。

 佟珍珠不肯要,站起來轉身去了廚房。

 說是廚房,其實就是一個特別小的窩棚,廚房裡此刻也不是沈玉梅一個人,她同母異父的妹妹佟德芳從爺爺奶奶家回來了。

 小姑娘才八歲,上小學二年級,此刻正在小嘴叭叭的學舌呢,把自己見到的自以為有趣的事兒,一股腦的往外倒。

 沈玉梅聽得不耐煩,打斷她,“德芳,你二姐回來了。”

 小姑娘卻很不友好的翻了個白眼,“她又回來幹甚麼呀,煩死了。”

 沈玉梅面露尷尬,“怎麼說話呢,她是你姐!”

 佟德芳不服氣的做了個鬼臉。

 沈玉梅說,“珍珠,你妹妹人小不懂事兒,你別往心裡去啊。”

 佟德芳卻又說,“媽,她有爸爸,她爸不還是大幹部嗎,怎麼總賴在咱們家啊,她應該去找她爸爸!”

 沈玉梅臉色大變,一個八歲的孩子懂甚麼,指定是她那公公婆婆,兩個老不死的教孩子說的。

 沈玉梅正要訓斥小女兒,佟珍珠倒是不生氣,“德芳,有你們在,其實我也不想在這兒多呆的,只不過咱媽不讓。”

 “我要是去了,咱媽指定哭著鬧著讓我回來。”

 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九歲那年,她捱了沈玉梅一頓打,大著膽子去找了爺爺奶奶。

 佟廠長老兩口其實一直惦記著這個前兒媳生的孫女,挺生氣,就告訴了佟貴民,佟貴民把佟珍珠領回家的第二天,沈玉梅就帶著一幫子人打上門了。

 又哭又鬧又罵,嚷嚷的整個家屬院都知道了,場面那叫一個難堪。

 沈玉梅不管不顧的,能豁得出去,但佟貴民和妻子齊珊珊都是有身份的人,還要面子,從那以後,就像是徹底把佟珍珠給忘了,不敢再有任何牽扯了。

 佟德芳不知道這事兒,小姑娘仰著頭說,“才不會呢,你不在的這幾年,我們過得可好了!”

 “要不然媽總不讓你回來呢!”

 佟珍珠笑著問,“媽,我不在家,你們真的過得挺好,是吧?”

 沈玉梅這下有點心虛,“哪能呢,別聽你妹妹瞎說,趕緊的,把菜端過去吧!”

 因為今天是佟德花的生日,又因為佟珍珠回來了,晚飯比平常吃的要好,不但炒豆角和炒茄子裡頭都有零星幾塊肉,就連手擀麵的滷子裡也有肉末。

 佟德勝呼嚕嚕吃了一大口麵條,說,“媽,今兒麵條真好吃!”

 佟德花哼了一聲,“你們都得感謝我,要不是我今兒過生日,能吃這麼好的?”

 佟貴山看到飯菜臉色好了一點,卻又挑剔道,“既然買了肉,咋不蒸肉包子吃,好久沒吃了,想吃那一口了。”

 佟德花陰陽怪氣的說,”爸,您就知足吧,今兒其實也不是沾我的光,都是因為珍珠回來了。”

 佟珍珠盯著她說,“我大老遠的回來,趕了十幾天的路,怎麼著,到家啦,我親媽給我做點好吃的,那還不是應該的呀?”

 “再說了,也不是我一個人吃啊,這不都吃嗎,你也沒少吃啊,一家人,非要說誰沾誰的光,有意思嗎?”

 佟德花嘟囔,“怎麼沒意思,我這沒了親媽的孩子,就是沒人心疼啊!”

 佟珍珠冷笑,“你說這話可太沒良心了,你現在的臨時工,是誰幫你找的?當時唯一的工作機會,我媽給了你,而不是我這個親閨女!”

 沈玉梅瞅了一眼佟貴山,也說,“是啊,德花,要不然下鄉的可就是你了。”

 也因為這事兒,街坊鄰居,甚至附近好幾個衚衕的人,都說沈玉梅是個好後媽,挺難得。

 佟德花別看年紀不算大,脾氣大著呢,她啪得一下放下筷子,正要說話,佟貴山喝道,“吃個飯話這麼多,還不趕緊的吃!”

 吃過飯,北屋黃大爺家的大姑娘黃淑平來了,過來找佟珍珠。

 這院裡攏共住了五戶人家,年輕姑娘也有六七個,但就她倆打小關係就好,以前還是高中同學呢。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布拉吉,瞧著還挺好看的。

 “珍珠,你終於回來了,咱們出去溜達溜達啊?”

 住在這大雜院裡,家家都不是那麼寬敞,冬天還好,到了夏天,屋裡熱的簡直沒法待,吃了晚飯,幾乎所有人都是要去衚衕外頭乘涼溜達的。

 佟珍珠說,“好啊。”

 兩人搭著伴一塊出去了。

 佟珍珠剛走,佟德花又抱怨上了,“爸,不是我挑事兒,你說她這忽刺巴的就來了,這怎麼住啊。”

 “就您搭的那窩棚,住我一個都不寬敞,這要再擠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了。”

 “不是說三叔家裡很寬敞嗎,她傻啊,她幹嘛不去啊?”

 佟德芳說的三叔,指的是佟珍珠的爸爸佟貴民。

 佟貴山也覺得大女兒說的有道理,他堂哥那人,雞賊得很,當了那麼大的官兒,誰也沾不上半點光。

 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也不圖沾光了,可也不能吃虧啊,都幫他把閨女養這麼大了,是應該給個說法了。

 沈玉梅收拾完廚房,在門外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趕緊走進來說,“貴山,我也正想跟你商量呢,咱家的窩棚是不大,兩個大姑娘擠一起不成,要不這樣吧。”

 “就先讓珍珠睡這邊外屋,讓德芳和德花擠一擠。”

 西廂房中間起了一道牆,裡頭兩口子住,外頭擺了桌椅吃飯,靠裡面還放了一張不到一米的小床。

 本來是最小的佟德芳住的。

 佟德花和佟德勝一人一間窩棚。

 佟德花一聽這安排就惱了,周圍鄰居都說她攤上一個好後媽,好甚麼呀,這不親閨女來了,他們都得住窩棚,只有佟珍珠一人睡外間。

 但不等她說話,佟貴山就瞪了她一眼,佟德花撇了撇嘴走了。

 佟貴山笑了笑,“暫時這麼住著也行,可……”

 不等他說完,沈玉梅就說,“指定不會常住,我明兒就去找一趟老爺子,他那邊院裡還有點地方,等我二哥休班,讓他幫著搭半間屋子,給珍珠住。”

 這麼安排是不錯,可跟佟貴山想的還是不一樣,“這樣也成,珍珠住過去,還能順便照顧一下老爺子。”

 “就是,這麼著,還是便宜了我三哥。”

 沈玉梅挺不高興,“好好的提那陳世美幹甚麼?”

 佟貴山不以為意,繼續說道,“玉梅,自打咱倆結了婚,珍珠就一直是咱們養著,這些年我不能算太盡心,可也沒有外待她吧,可她畢竟不像德花德勝,親媽過世了,珍珠她有爸爸。”

 “按說起來,三哥也有撫養孩子的責任,咱們替他養了這麼多年,多少也得補償咱點兒吧。”

 沈玉梅也覺得,這些年也太便宜前夫了,可她去鬧過一場了,當時說了挺多狠話,其中就有一句,說以後即便帶著珍珠要飯,也會繞過佟貴民的家門。

 她不好再去了。

 她點了點頭,“是這個理兒。”

 佟貴山見她不反對,繼續說,“這養孩子一年的花銷,少說也得上百塊呢,咱們也不多要,就要十年的撫養費,一千塊就行了。”

 沈玉梅一聽就愣住了,養孩子的確費錢,可養佟珍珠真的沒花甚麼錢,吃飯是國家的供應糧,買糧食的錢都是沈老爺子出的。

 而且下鄉前,珍珠約有一半的時間根本不在家吃,都是和姥爺一起吃,至於穿的用的,還有上學的學費甚麼的,更都是老爺子出錢。

 她和佟貴山,真的這方面付出的很少。

 要不是沈老爺子只有一間房,不太方便,但凡多半間房子,相信佟珍珠都不會來家裡住。

 她猶豫了數秒,“那人可不傻,會給嗎?”

 佟貴山笑道,“我三哥猴精猴精的,指定不會給,不行跟他磨唄,反正咱就是小老百姓,不怕丟人。”

 “要我說,不如就讓珍珠搬到他那邊住,這樣你過去也有個由頭。”

 沈玉梅有些心虛,其實她這人說話不算數,她這些年是沒再去佟貴民家裡,可還是偷偷去輕工局找過幾次。

 但這事兒她不同意,“要錢就要錢,為啥把珍珠往外趕啊?”

 她養大的閨女,現在都要上學了,很快就是國家幹部了,憑甚麼讓佟貴民直接摘果子啊?

 佟貴山卻說,“你覺得她跟著老爺子住就好了?”

 “珍珠畢業了就要去醫院當護士了,她也不小了,也該找物件了,現在找物件,男方可都挑著呢,咱爸年紀大了,身體還不好,正經是個拖累。”

 “但住到三哥家裡,那媒人介紹的指定就不一樣了。”

 他說這番話,一副特別為繼女考慮的樣子,其實他真正的打算沒說出口。

 他想跟佟貴民要錢,是想把院裡兩個窩棚推了重建,蓋成正兒八經的房子,德花德勝早該找物件了,這麼著的確太丟人了。

 而且要是搭上了他三哥佟貴民這條線,佟珍珠再嫁進了好人家,備不住就會有人圖這個,德花德勝沒準兒也能跟著沾光,說上一門好親。

 但沈玉梅還是搖頭。

 佟貴山有點急了,“你這人就是太犟了,我三哥有錢有勢的,珍珠搬過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沈玉梅這會兒心裡挺亂,“你讓我想想。”

 佟珍珠不在的這三年,她也沒覺得怎麼樣,可佟珍珠如今回來了,她又覺得沒這個女兒日子過不成,一點兒不想撒手。

 佟德花和佟德芳要擠窩棚,特別不高興,都九點多了還在外屋鬧騰,佟珍珠把破布簾子一拉,十分安然的睡著了。

 她自小就有這種本領,甭管甚麼樣的環境,只要累了她就能很快睡著。

 明天就要去學校報道了,沒精神可不成。

 第二天早上,佟珍珠換上了那條天藍色的連衣裙,把一頭濃密的黑髮編成了麻花辮。

 佟德勝的眼睛都看直了,佟德花和佟德芳心裡都嫉妒的要命。

 沈玉梅看到如此漂亮的大女兒,心裡又自豪又有一種莫名的嫉妒,時光不等人,想當年,她也是南城一朵花呢。

 追她的小夥子,都排到衚衕外了呢。

 北京中醫學院在海運倉,都到了東郊了,佟珍珠倒了一輛公交車才到了,學校負責接待的老師很熱情,笑著說,“這位同學,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了,趕緊的,去西邊兒第二個辦公室領教材吧。”

 佟珍珠很有禮貌的說,“謝謝老師,我還想打聽一個事兒。”

 “這次培訓班,學校提供宿舍嗎?”

 女老師說,”這次招的學生都是北京市區的,所以是不提供住宿的。“

 雖然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佟珍珠填完了表格,去領了教材,他們這個培訓班雖然是短期的,但用的卻是中等專科學校的教材,得虧佟珍珠帶了網兜,把七八本特厚的書都給裝進去了。

 報名結束後她匆匆走出校園,又坐上了一輛公交車。

 不過不是回家的方向。

 到了輕工局,她直接去了局長辦公室。

 佟貴民正在打電話呢,忽然推門走進來一個漂亮姑娘,十分詫異,直到佟珍珠喊她爸,他才認出來是自己的大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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