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乾十字文回到房間後也沒想明白自己到底說錯了甚麼。他放空自己看向天花板。遠月學園財大氣粗,給每個學生單獨一間,手機等電子裝置也沒有沒收。乾十字文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怎麼也想不明白,索性打電話給姐姐乾日向子。
如果一切問題的源頭,都是因為姐姐的委託,那乾脆直接與姐姐反饋好了。
在乾十字文的心中,很多事情解決方式就是如此粗暴簡單。找到問題的源頭,不懂就去詢問,理解就處理源頭。在廚房後廚,很多事情不透過溝通,全靠自己執行是極為可怕的一件事情。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乾十字文最初並不懂這個道理,在霧屋中和姐姐鬥氣幾次,才慢慢了解其中道理。這一處理方式直接影響到他的烹飪理念。
他的廚藝正是透過“差之毫厘”得到“謬以千里”的效果。
電話另外一頭,“莫西莫西”響起。姐姐乾日向子溫柔的聲音傳遞到十字文耳中,“吶~十字文。和同學們住在一起,有沒有感覺到青春的氣息。”
乾十字文:“沒有。”
果不其然,姐姐乾日向子嗚嗚地哭訴起來,“不可以一直獨自一人,這樣十字文你做出的食物也會變得苦澀呢。要多感受一下青春快樂,這樣做出的佳餚才有快樂的氣息——這可是姐姐最近感受到的,心情也是影響烹飪的重要條件。要多多談戀愛。”
乾十字文就知道話題又回來了。
有時他覺得姐姐乾日向子仿若迴旋鏢,出其不意丟出一個話題,給人虛晃一槍的錯覺,最後峰迴路轉回馬槍扎得人心口血淋淋。
“十字文,最近有喜歡的物件嗎?”
“我沒有和角崎瀧前輩告白。”
“唉~姐姐沒有這個意思哦。你怎麼會這麼想呢?”乾日向子憋笑,“是不是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
“沒有。”
“不要那麼孤僻啦。活潑一點。”
“姐姐。”乾十字文打斷姐姐的俏皮話,嚴肅道:“我真的想早點離開遠月。”
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乾十字文並沒有在遠月中感受到屬於自己的道路,他經歷了幾場食戟,除了最開始面對堂島銀前輩那一場茶泡飯食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熱血。後續匱乏可陳,不是從過去經驗中抽取一道熟悉的佳餚,就是匆忙中強行扭轉和拼湊。
乾十字文想到今天的西班牙海鮮飯,捏著手機的手忍不住顫抖。
“我想回華夏。”
手機那頭,傳來漫長的沉默。乾十字文聽到了蟲鳴和蛙聲,以及姐姐淺淺的呼吸,“十字文,痛苦嗎?”
乾十字文回答不出來。
他的痛苦是想要離開遠月而不得,是不喜歡遠月濃厚的食戟和無處不在的廚師挑戰。可更深層的痛苦,他不去想也不願意去想。正如他今天聽著角崎瀧前輩的“合格”,內心深知這道菜的本質。
——拼湊。
這次的西班牙海鮮飯不過是拙劣的西班牙風味料理拼湊。乾十字文盡力了,正是因在劣勢在用盡全力,他倍感不甘。
原來,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乾十字文想到堂島銀品嚐龍井茶泡飯讚不絕口,尾隨其後地確實一句“沒有透過考試。”那時候的他還有耐心去不斷改進廚藝,如今這道西班牙海鮮飯卻連調整的意思都沒有。
“這裡太緊張了。”乾十字文慢慢道:“一切都在逼迫著前進,太多太雜。姐姐……”
“遇到自己征服不了的困難就想逃跑,十字文也太狡猾了。”
“不是的。”乾十字文道:“姐姐,我想做的事情和這裡格格不入。”
華夏菜系在遠月學院並沒有格外強調。
無論是廚房的構架,還是料理課程的安排,遠月學院都是日系與歐美大陸口味的融合。而華夏大陸和他們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味。
乾十字文喜歡專注,他並不因為兩次內心挫敗否認自己對華夏菜系的喜歡。
他真心感覺不適合。
“我不喜歡和人打交道。這裡人與人的鬥爭超過了味覺的鬥爭。”乾十字文低聲道:“好吃的菜會因為食客的喜好更換名次,憎惡與喜歡很大程度上需要‘相對而言’。”
品嚐到久我照紀的麻婆豆腐時,乾十字文便意識到了。這種改良過的麻婆豆腐其實更符合日本的口感,過分突出辣味後,用刺激的味覺掩蓋其他細節。這沒有甚麼問題,甚至拿到市場都可以作為賣點。
只是,他不喜歡,然後打敗了對方罷了。
“我想回華夏。”乾十字文道:“姐姐,抱歉。”
不是對遠月抱有抱怨,只是追求的道路截然不同而已。電話另外一頭,在漫長停頓後,乾日向子的聲音變得堅毅,“可以。”
乾十字文還沒有來的喜悅,乾日向子下半句將他重新打入地獄。
“但你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遠月。”乾日向子叮囑道:“十字文。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遠月,就必須成為遠月十傑。”
遠月十傑評議會。由遠月學園內廚藝排名前10的同學所組成的委員會,享有一定的特權,可決定新任總帥,管理食戟,並管理學校內部的各類大小事務。
自然,也可以讓乾十字文跳級離開遠月。
“父親他們不希望家裡出現一個被開除的學生。”乾日向子語氣變得凝重,“只要你能坐上遠月十傑的位置,跳級順利畢業。家裡其他聲音你就不必擔心。”
乾十字文眼前仿若出現一條天梯。
在他前方是已經攀登至頂點的姐姐乾日向子。而在他的身邊,是無數尚且在遠月學園中的同學,有久我照紀,也有今天才見到的睿山枝津也。他們與自己一樣仰頭望著天梯上僅有的十個位置。
“我會的。”
乾十字文壓低聲音保證道:“姐姐可以做到,我同樣可以做到。”
“當然。我一直相信十字文。不過,只有你成為十傑,姐姐才好和家裡開口呢。”確認弟弟重新回到了鬥志,乾日向子恢復到溫柔的聲線,“看見那個女人了嗎?”
乾十字文:?
他內心慢慢升起一絲不妙。關於姐姐學生時代乃至現在的情敵,乾十字文額頭慢慢滾落一滴汗水。當第二天,他迎來自己的第二位講師時,一滴汗水快速複製貼上為數十顆,密密麻麻佔據乾十字文的眉宇。
“水原冬美。”料理臺上的短髮女人瀟灑道:“我的課堂只會透過五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