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乾十字文對法餐不是很瞭解。要說飲食習慣, 他確實是更偏向亞洲口味,桌子上不出現白米飯或者其他碳水,就覺得難熬。對西餐的態度模稜兩可, 記憶中對各個國家的料理沒有太大的區分,也沒有甚麼口感的記憶點。
非要說, 也是他性格中的固執,相處久了便會叫人察覺, 他有種和父輩極為類似的臭脾氣。
“是新料理嗎?”乾十字文打探道。
司瑛士已經拆開黃油包裝,將小塊黃油放在鍋中隔水加熱, 製作成澄清黃油。黃澄澄的軟膏狀食物, 才一小會兒的功夫就析出香味。乾十字文探過頭去看,小鍋子中,黃油被分層成不同物體,最上面一層是白色的浮沫, 用勺子撇開後能夠看見沉底的雜質和一層透明清澈的油狀物。
司瑛士還沒有正式進入到烹飪環節中,他臉色端莊,身上雪白的廚師服和繫好的扣子,無一說明他對這場烹飪的重視。
他看向乾十字文,頗有解說的意味, “算是改進料理吧。”
法式烤鮭魚並不算多典型的菜品,在日本也有烤鮭魚的做法。司瑛士不過是順應季節, 增改醬料, 讓食物的風味變得更加清爽,同時又不減少醬汁帶來的豐富口感。
——聽上去十分簡單,可食物每一次的調整, 對廚師來說, 都是成百上千次的實驗。
實踐出真知。對不富裕的廚師來說, 僅是精進刀工,每個月消耗掉的蔬菜和肉類就會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研究應季料理,還算算上各種調料、應季食材,配合一些需要時間發酵的食物,最後還得趕得上市場,不至於在秋日時節退出夏季菜餚。
這也是為甚麼,乾十字文無法研究新料理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需要錢來購置材料,為試錯提供成本。
“乾。你也一起來吧。”司瑛士邀請道:“我們不是食戟,就是單純的研討一下料理。食材都在那道小門後面。”
乾十字文木然,不過瞧司瑛士將黃油分層刮出,用研磨器將紅蔥頭、香芹、青蒿、胡椒研磨成碎,放入鍋中。動作飛快不說,看著自己不算熟悉的廚具,乾十字文手也有些癢癢。
他找出一把菜刀,掂量下重量,覺得合適,便挑了一條鮭魚和司瑛士同步宰殺起來。
開膛。破肚。清理內臟。颳去魚鱗,再一次切斷,將魚頭紮好下鍋熬製,切成段的魚肉整整齊齊的擺盤放在桌子上。
睿山枝津也眨個眼的功夫,回來這兩個人就有聲有色各做各的料理,搞得他裡外不是人一般。他馬上出口詢問道:“你怎麼也動手了?”
乾十字文在處理食材的過程中,還蠻喜歡說話的。這也算是在擺攤環境中慢慢養成的生存方式。他要一邊烹飪,一邊和客人們介紹價格、算錢、詢問口味。久而久之,乾十字文做熱乎東西出攤,有了戴透明口罩防止飛沫進鍋的習慣。
他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裡找出一個透明塑膠口罩戴上,開始和睿山枝津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又不是食戟。就是隨便做做料理。睿山你要來嗎?”
“不要。”
睿山枝津也沒有受虐愛好。他對成為二人中的炮灰沒有任何興趣。不過——拱火這種事情,他倒是有些喜聞樂見。
“你也做鮭魚。司瑛士也是鮭魚。你們兩個這有點分高下的意思啊。”
乾十字文翻個白眼,覺得食物非得分高低貴賤沒啥意義,回嘴道:“我和司瑛士都在調整料理。這種情況下,做的料理說不準出現一個黑暗料理呢。等會我都給塞到你嘴巴里。”
睿山枝津也笑嘻嘻抽了抽臉,在司瑛士的料理臺前晃悠兩下,沒膽子上前放個屁,最後還是回到乾十字文這兒,兩個人嘰嘰喳喳討論起醋的分量、酒的分量,是否要加鹽等細碎問題。
睿山枝津也一開始還覺得乾十字文好歹會聽兩句,沒想到乾十字文聽著聽著冒出一句“你這樣不太行。我做出來你嚐嚐。”否決掉自己全部的意見,氣得睿山枝津也發誓再也不給乾十字文交流廚藝,兩個人彆扭一會,站料理臺左右兩邊各自搗鼓半天,又湊合在一起嘰嘰喳喳。
“我的天啊。你到底在做甚麼。”
“我在做烤鮭魚啊。”
“黑了黑了。乾十字文!!”
“就是要黑了有焦塊,不要叫啦。”
他們這邊吵吵鬧鬧。司瑛士那卻顯得安靜非凡。他像是活在一個自己的世界,沒有任何人可以闖入其中,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打擾他。鮭魚皮在他的手中得到充分按摩,放入煎鍋的一瞬間,刺啦聲伴隨胡椒碎的香味,快速滲透到食材內部。翻炒的醬汁加了水和醬料,在鍋中安靜的翻滾著。
乾十字文極容易被這種安靜吸引過去。
除去睿山枝津也在一旁碎嘴,他內心也莫名生出一種訕訕的滋味。透過鍋中升騰的白煙熱氣,司瑛士大力捏住半塊檸檬,豐沛的汁水滾落其中,神奇地沒有半分沾染到司瑛士的手指。
準確。
精確。
幹練。
在霧屋後廚磨礪多年的乾十字文聞到了同類的氣息。他微妙地感覺到司瑛士與美作昂、久我照紀、睿山枝津也這些人的不同,一種從氣質上、從手法上、從他注視著食物的目光上,具有本質性區別的東西。
乾十字文翻動下自己煎得焦黑的鮭魚肉。回憶起司瑛士的動作,將紅蔥頭、香芹、青蒿、胡椒切成碎,剁成泥,放入鍋中。他原本也想學著司瑛士使用研磨器,可這東西他會是會,絕對不如菜刀用得習慣,搗鼓兩下,乾十字文還是回歸自己最熟悉的華夏刀法,麻利地往裡面倒入白酒醋。
他的動作叫司瑛士一咯噔。
目光拽過來,死死地盯著乾十字文的手,不肯鬆開。
“你在模仿我。”他篤定地說道:“醬料只是料理的一部分。這道菜的重點——”司瑛士說到一半,目光落在乾十字文兩面煎得焦黑的鮭魚肉上,神色晦澀難懂。
乾十字文,居然真的把這當做一場料理研討!
微微煎熟的鮭魚放在盤中,因條紋狀鍋底的存在,鮭魚表面殘留下淡褐色的紋路。司瑛士將最後用於點綴的鷹嘴豆和綠蘆筍放在煎鍋上烘焙。先前的香料攪拌充分後,混合入大量打法好的奶油,再度攪拌。
等乾十字文同樣開始打發奶油的時候,司瑛士的料理已經出鍋,分成三分端上桌。
“嚐嚐看吧。”司瑛士將領帶別向身後,有些氣餒。
他目光轉過去時,乾十字文正學著他的樣子將奶油混合到醬料中,再度攪拌。司瑛士越看越生氣,眉頭忍不住顰蹙起來,內心對這場料理研討的芥蒂更深幾分。
他還是想和乾十字文來一場食戟。而非現在這種類似兒戲,隨隨便便在廚房現想現做,胡亂一通,照貓畫虎的料理。
“我也好了。一起嚐嚐?”乾十字文擺盤實在是糟糕。從顏色上來看就輸了司瑛士一大截。但他並不氣餒,三份表面焦黑的鮭魚肉配合上一碟白奶油醬汁,整整齊齊和司瑛士的料理放在一起,第一眼叫人覺得是曬乾的柴放在瓷盤中。
反觀司瑛士的料理,魚肉焦香,花紋整體有序。白色醬汁勻稱的淋在鮭魚肉上。一側的鷹嘴豆和綠蘆筍作為擺盤的點綴,表皮被魚油烘烤到微微發光,在燈光中將魚肉的色澤襯托出來。
兩者就是黑土白雲,無法與之對比。
睿山枝津也第一眼,下意識將刀叉伸向司瑛士的料理,內心對乾十字文大聲說一句“抱歉。”
擺盤也是廚師的必修課啊,十字文!
乾十字文會一些擺盤,但不多。因為他自認為自己的審美不太行。在霧屋工作的時候,通常得姐姐乾日向子定下最後的擺盤方式,他照著做就行了。叫他自己在新菜上研究這些,屬實是難為他了。
兩番對比之下,乾十字文也倒也誠實地去吃司瑛士那一份。
刀刃十分輕鬆地切下來,最後一步司瑛士去除了魚皮和魚刺,因而整道料理,一口吞下也不用擔心被卡住。乾十字文更好地觀察整個魚肉內部的色澤和香味。
這還是他第一次認真地看同齡人的料理。
十分乾淨的料理。
魚肉從內到外呈現出漸變色,一種橘黃和粉紅相互交織,可以清晰地看見魚肉紋理的走向。而淋在魚肉上的醬汁,肉眼可見的細膩,卻並非稀稠,反而是很有厚度的奶油醬汁,在其中點綴著紅、青等十分細碎的小彩鑽。
入口。這種“乾淨”的質感也表裡如一繼續儲存下來。奶油的味道並不算重,反而是一種甜味中和。乾十字文的舌頭敏銳感知到,司瑛士在其中加入的香芹、青蒿、紅蔥頭反而是醬料的核心,口腔感覺不到這些碎末的存在並不代表他們真正消失。
相反,他們衝入烤鮭魚中,在表面微焦的魚肉層被咬破的一瞬間。外層檸檬的酸味反射一般,將各種配料的味道充分釋放出來。紅蔥頭釋放出的蔥香味、香芹帶來的清香濃郁,檸檬微甜的酸味,宛若溪流,緩緩流淌到嘴中,驟然在口腔中蹦出一條鮮活的鮭魚!
烤。
這種烹飪方式,看似不是很考驗食材的新鮮程度。例如各種燒烤攤上,可以用重口的醬料、各種濃烈的香料和酒精,減弱食材的重要性。可實際上,只要吃過現殺和冷凍兩種口感食物的人,都能輕而易舉辨別出其中的差別。
肉在送入口中時的鬆軟程度、和牙齒髮生碰撞時的彈力、咬下一瞬間,柴與不柴,其中包含的油脂是否順著嘴角滴落。
與之比較,烤這種方式,也是對廚師在醬料配比上的考核。
“好吃啊。”乾十字文開口評價道:“沒有一點魚類的腥味,香味的味道也不重,正好將魚肉的鮮味突出來。感覺是將魚肉作為重點,取捨了一些東西。”
啪嗒。
司瑛士忽然擱下餐具。
他站起身,背對著乾十字文,一言不發,用手不斷地擦拭自己的眼瞼。嚇得乾十字文以為自己說錯了,湊上前安慰,“怎麼哭了?我說錯甚麼了?”
笨蛋。睿山枝津也咀嚼食物,目光卻落在司瑛士面前吃了一半的鮭魚料理上,心中對乾十字文的魔鬼指數有了新的認知。
你看不出對方是吃的料理,才哭得嗎?
乾十字文可不這麼覺得。
他蹲下身,誠心誠意注視著司瑛士垂頭哭泣的表情,若有所思,“不會吧。”
司瑛士紅著眼,望著乾十字文,還以為他要說甚麼話。
乾十字文道:“司瑛士,你真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