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您在說甚麼?”
“當日秦覆之離城時,我與他之間,曾有一個君子之約。”
“甚麼?”董昭突然覺得有些荒唐。
“我與他說‘將來無論到了何種境地,你我面對無辜之時,需多多留情,儘量少傷民力’。”
賈琮嘆了一口氣,道:“當日說此話時,我的目的是提醒他,在他走投無路時,莫要做的太過。未曾想到,這約定束縛,竟用在了我自己身上。”
“方伯!您糊塗了不成!?”董昭生怒:“事關存亡,豈能因為一言而放棄?如今當催動大陣……”
“我催動不了大陣。”
胖肉再次一抖,慷慨激昂的言語停住。
“我與你說過的,冀州氣運在秦覆之身上。”
“沒有氣運,不能催動大陣?”
“不錯,大印是大陣的開關,而氣運是一切的靈魂。”賈琮頷首。
停頓許久,董昭方才接上:“既然不能催動大陣,那我們現在應該發動全城百姓,固城死守,以拖延時間……”
“用百姓的性命,去喂趙子龍的槍嗎?”賈琮搖了搖頭:“秦覆之能從重重包圍中跳脫而出,又輕易擊敗蔣奇,如今空虛的高邑城,很難擋住他的腳步。”
“不試試又怎知道……難道我們就這般輕易的輸了麼?”董昭喃喃道。
發雷霆之力,最終撲了個空,反被對方虛晃一招刺進心口。
“誰說我輸了?”
賈琮似笑非笑,繼而又是一聲長嘆:“但我也贏不了,註定贏不了。”
“你知道麼公仁?當我得知何顒許攸為謀劃氣運而來時,我便知道,如我這般的人,再也沒有贏得可能了。”
董昭動容:“方伯……”
“天子走了,世人深為詬病的昏君走了,他帶走了大漢的最後一點希望。”
“把持朝政之人、享譽天下之人,皆是欲行不軌的亂臣。”
“你說,我又如何取勝呢?”
賈琮仰著頭,臉上掛著笑,眼中盛滿了晶瑩。
“可我不甘啊!”
“我不甘效忠了一輩子的炎漢皇權被人竊取。”
“我不甘嘔心瀝血一輩子的天下被人糟蹋。”
“我更不甘他們為爭權奪利,肆意踐踏本就疾苦的百姓。”
“賈琮能為有限,至此已盡全力。”
說到這,賈琮忽地大笑起來。
“可笑!可笑!”
“士族百代,譽滿江山,到頭來竟無一人能與一賊相比。”
“南至交州,北老冀州,享了一世虛名,牧守一州之臣,最後卻寄希望於一賊。”
“豈不可笑麼?”
他有些神神顛顛了,抓起了桌上的那壺酒。
拔開瓶塞,往口中灌去。
“這酒是我託人從真定弄來的,確實不錯,雄烈如火。”
“但願人如酒,炎漢雖漸熄,烈性永在!”
他一手提著酒壺,一手衝著董昭揮手:“去吧!去吧!不要停留了!”
“方伯……”
“別喊了,別喊了!你耽誤在這,城樓上又要多添無辜性命。”
驅逐中,賈琮揮手丟來一封信:“拿著它,去城樓。”
董昭只能轉身。
他聽到背後的人在灌酒,並時而傳來笑聲。
笑聲起落,有蒼涼、有遺憾,卻不再有當年年少時的意氣風發。
滿腔報國志,一意為民心,終是被這殘破和骯髒的世道澆的滿身傷痕。
最後,笑聲止住,一聲長嘆,伴隨著酒壺碎地之聲。
董昭強忍著不回頭,快步往前走去。
堂內,賈琮正好衣冠,面朝西南洛陽方向,將他那顆高傲的頭顱掛在了‘盡忠為民’的匾額之下。
他的身體輕輕搖晃著,堂外一縷光穿堂而入,將他那身發白的布袍照的愈發顯眼。
屋樑上清灰簌簌,卻怎麼也髒不了那件舊袍。
刺史府外,董昭看完手中信後,忽地一聲痛哭。
他轉過身跪下,衝著裡面磕起頭來。
“方伯!”
城牆邊傳來的交戰聲提醒了董昭。.
他再次起身,往城樓上趕來。
隨著趙雲開啟缺口,攻勢變得愈發激烈起來。
為了阻擋趙雲,城樓上的守備將校只能用人命不斷往前填。
因為抽調太多力量,導致張述進攻的那面城牆出現了缺口。
趕回的高順立即開始率隊登城。
有力士追隨高順登城,卻又被箭矢逼的縱身跳下。
兩隻手臂攀住城垛,龐大的身
:
軀晃在半空,隨之一聲發力的大喝,他一躍而起,再次跳回城樓。
迎面而來的卻是七八支長槍,整齊的插入了他體內。
力士哀嚎,仰面跌落。
一人身死,又一人迅速補上。
勝利在望,秦滄軍忘卻了死亡和畏懼,吼聲驚天。
“破城!”
“破城!”
諸軍大叫,士氣旺盛到了極點。
傾覆之局陡然逆轉,一波推到高邑城下,且已登城過半,怎能叫他們不興奮呢?
贏下此戰,冀州州治將會成為他們的地盤!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山中賊完成這樣的成就了?
張燕號稱黑山雄主,擁百萬之眾,但一直都是龜縮在山內。
別說是州城,他連郡城都沒敢碰過!E
秦滄提槊在下督戰。
被捉拿的蔣奇看得心驚膽戰。
開戰之前,他們視秦滄為掌中之物。
此前也是一直順利,斬於毒、敗白繞、圍平山,秦滄龜縮真定城。
誰知,他暴起發難,勝負轉於一次奔襲之間?
鞠義刀搭在劍柄上,有些按捺不住,問道:“我的人登城斬敵首,可有獎賞?”
秦滄頷首:“自然!”
必勝的果子,誰不想摘他一手……鞠義咧了咧嘴,手一揮:“登城!”
“是!”
他的人卸下沉重的裝備,剛想往城頭上攀去,上方突然傳來一些奇怪的動靜。
“干戈暫止!”
戰鬥並未因這幾聲喊就停下來。
直到守軍率先收縮,秦滄方才壓了壓手,鼓聲乍然而止,城樓上的進攻者紛紛停下了節奏。
趙雲橫槍而立,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搜尋,判斷著那個胖子和自己之間的距離。
董昭面布哀色,立在城樓上,衝著下方喊道:“秦覆之何在?”
嗯?這時候有甚麼事?
秦滄頗為意外,但還是將大槊一揚:“我在此。”
周倉帶著一群高大的力士,立即擋在了秦滄前方,防止城樓上的暗箭。
董昭問道:“覆之兄,你此番興兵而來,是要入城助方伯剷除奸黨叛賊,還是意欲破城奪取冀州之政?”
嗯!?
秦滄一下就懵了。
董昭這是何意?
在冀州,高邑城代表著最高統治之城,而身為冀州刺史的賈琮代表的也是冀州的最高正義。
秦滄兵犯冀州,洗白難度很大。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要活下去、要壯大,只能打破冀州城。
他原本的打算是走一步看一步,贏了賈琮後實在不行只能扯皮了事。
聽董昭這意思……他們給我藉口!?不能夠吧。
秦滄思潮氾濫,表面上不動聲色:“董公仁此語,我倒是沒能明白。”
董昭沉默了片刻,道:“許攸竄通張燕,誆騙方伯,意欲謀……”
秦滄全神貫注的聽著,到這立馬大聲道:“張燕存在反心,我早已知之!此番興兵而來,正是為方伯解難!”
這比真是人精啊……董昭輕輕搖頭,壓住哀傷,取出那封文書,大聲唸了起來:
“何顒許攸,受汝南袁氏指使,混入冀州。”
“聯合張燕,圖謀冀州軍政,意在徵冀州之兵、御黑山之眾,再與身在朝中的袁氏黨人裡應外合,以篡奪皇位。”
“吾身為冀州刺史,竟為許攸所矇蔽利用,心甚悔之。”
“幸有秦覆之興兵而起,誅殺逆賊張燕,傳信於高邑,使我明悟,懸崖勒馬。”
“因我之誤,致冀州蒙受兵災,使時局混亂至此,心甚愧之!”
“上無顏以面君,下有愧於百姓,賈琮慚為漢臣,唯以死謝罪。”
“秦覆之文武俱佳,有愛民之心、討賊之能、求正之心。”
“願託之以冀州軍政,我死之後,望諸軍同心力助,以剷除張燕餘孽、討平袁氏亂黨為己任!”
城上城下,一片譁然。
如杜長這等粗人,聽得直髮呆。
賈琮這是何意?
自己死則死矣,為何還要推秦滄一把?
這不符合他的作風啊!
他有心除秦滄絕對不是假的,秦滄在他眼裡就是反賊,他活著對大漢皇權就是一種威脅。
他既然願意死,又為何要臨走之前,還給秦滄一筆政治遺產呢?
這所謂的遺產不是他託舉的甚麼‘冀州軍政’。
這不現實。
冀州不是賈琮的,是大漢朝廷的,他這話更多的是表明一個立場,同時給秦滄一個對冀州下手的藉口
:
,給董昭等人一個給秦滄賣力的藉口。
而實際上,兩千石可以不鳥秦滄,朝廷一紙詔書就可以解決掉這虛權。
這筆遺產是賈琮用自己的死賦予秦滄一個合法立足點。
只要秦滄承認賈琮所言,那麼——殺楊鳳、殺張燕、興兵攻高邑,都變成了無罪。
反賊還在乎罪名嗎?
在乎的,身上乾淨做甚麼都方便,身上洗不乾淨就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就去不了洛陽。
你一身汙穢,頂著明晃晃的反賊名頭去洛陽,結果只能是被所有人圍攻。
秦滄用不著找藉口了,賈琮身死這筆影響巨大的賬算不到他頭上了。
以至於因禍得福,拿到了接下來向整個黑山進軍的合法藉口。
甚至,他可以調動願意為他賣命的官兵,獲得高邑的冀州府庫!
好處巨大。
然而,賈琮做這麼多,只是因為打不過就加入,白白便宜秦滄麼?
怎麼可能,他豈是那種屈膝之人?
他真正的目的是——反袁!借秦滄來反袁!
秦滄接受他的饋贈,就需要承認他所言,從而徹底決定了他的政治站位——反袁!
城樓之下,秦滄思索許久,不禁嘆了一口氣:“方伯算是竭盡心力了。”
到這,賈琮的所有計劃已很清楚了:
一,除掉秦滄,能解決則最好;
二,敗於秦滄,以退為進,自己包攬失職之罪,臨死之前推動秦滄和袁氏的徹底對立。
除反賊是為盡忠,能力不足除不掉反賊,那就借反賊來搞奸臣,同樣是盡忠。
看得到的利用,但秦滄卻沒有推辭的理由。
他與袁氏,本就對立不可調和。
賈琮此為,是斷了自己的後路,斷了自己向袁氏屈膝交出氣運的後路。
董昭一揮手,城門大開,雙方干戈皆止。
董昭走下城樓,迎向秦滄,奉以冀州大印,並交上文書,以及一張名單。
“這是何物?”
“冀州境內,袁氏故吏。”
秦滄目光微縮,點頭收了下來。
那顆大印一懸到腰間,秦滄體內的氣運猛然振作起來。
一股澎湃力量湧入體內,反哺他的肉身、精神,使他神識通暢,力道猛漲,舒服的幾乎要喊出來。
秦滄體內的氣運,就像是被鎖鏈束縛的蒼龍,秦滄每多打下一塊相應的地盤,氣運就能擺脫一分束縛。
他對地方掌控愈強,氣運對他歸附便愈強;地方發展愈好,氣運便能順勢蓬勃。
緊密相連,宛如一體。
當他的手觸及大印時,他腦海中隱約浮現一個大陣雛形。
很模糊,尚不真切。
隨著他的兵馬推進,對高邑城掌控加強,模糊之色漸褪,大陣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方伯離京時,領的是一個空印。”董昭低聲道。
秦滄嘆息點頭:“他太不容易了。”
來到刺史府,秦滄衝著那具掛起的屍體深深一揖。
旁邊轉出書佐,拿著一封文書:“這是方伯要送往朝廷的最後一封文書。”
“去吧。”秦滄點頭,並未檢視。
不用說,這是賈琮對自身立場的再一次闡明,有對秦滄的舉薦,也必有對袁氏的瘋狂攻擊。
“方伯家小,皆在東郡老家。”董昭哽咽。
“我會安排人接過來。”秦滄道。
董昭又從桌案上取出一物,交給秦滄:“這是許攸所供,會有大用。”
秦滄看過之後,將之收起,拔出了腰間佩劍:“許攸何在?”
“地牢之中,我讓人帶他上來。”
須臾,許攸被推到大堂。
他看著用白布遮蓋的賈琮屍體,又看著拔劍出鞘的秦滄,諷刺一笑。
“逼我至此,自己性命難保。”
“喪了性命,送了名聲,最後卻便宜一個反賊,賈琮你又何苦來哉呢?”
說完,他目視秦滄:“果然是氣運加身之人,註定非凡。但你我之間,並非死局,可願聽我一言。”
秦滄微微搖頭:“方伯身死,而我拔劍在此,你可知道發生了甚麼?”
“如何不知?”許攸呵的冷笑一聲:“他逼供我時我便有所猜測,無非是自己難勝,便利用你來對付我們。”
“果然是聰明人。”秦滄認可。
“得賈琮一面政旗,卻要淪為袁氏死敵,這不是一筆劃算的生意。”
許攸被束雙手,依舊發動了唇舌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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