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已經說的是事實,事實就是樓棄一點都沒有為難她,反而讓她安然無恙地離開了魔界,回到了這裡。可是這話說出來,是這樣的不可信,這樣的蒼白。
只因為,樓棄是魔,作惡多端的魔,在凡間時,他害死了無數的人,這是大家都看見了的事,無可辯駁。而這樣一個作惡多端的人,竟然會放過明月?多麼讓人難以相信。
時間在沉默中被無聲拉長,藏月打圓場:“我們月兒人見人愛,福運加身,就連魔也願意放她一馬,哈哈哈。”
藏月摟住明月肩膀,要帶她走,“月兒累壞了吧?是不是好久都沒吃頓好的了?走,大師姐帶你去抓幾隻靈雞,殺了燉湯吃。”
明月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秦絕,秦絕說:“去吧,晚些時候來找我,我有些話同你說。”
“哦,好。”明月眉眼與唇皆笑得彎彎,“那師尊再見。”
明月跟著藏月走了,藏月帶著她親自去後山上抓靈雞,甚至親自下廚給她煲湯。除了藏月,還有好些人也在,那日的奈谷也來了。
見她安然無恙歸來,奈谷心裡的愧疚終於消散:“你沒事就好。”奈谷說著,給她夾了一隻雞腿。
明月欣慰地笑了笑:“多謝奈谷師兄。”
但江易之就沒來,對於明月回來,江易之只是冷哼,與人說:她怎麼好意思回來的?
藏星和明若也來了。明若說:“明月師姐,你好像都瘦了,多吃些。”她說著,將自己那一碗雞湯也給了明月。
藏月的廚藝很好,不止松陽宗,甚至名傳外宗。明月連喝了兩大碗,實在撐得慌,捧著肚子稍作休息。藏月看她這樣,有些心疼:“看把孩子給餓的,那臭魔頭是不是虐待你了?”
明月只是傻笑,沒有再多說甚麼。吃到一半時,突然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一隻小兔子,通體雪白,毛茸茸的,活蹦亂跳,十分可愛,一眼便吸引了明月的目光。
小兔子可可愛愛地蹦到明若腿邊,被明若一把抱起,放在腿上。明若順著小兔子的毛撫摸,“小可愛,你怎麼跑出來啦?”
明月微怔,原來這是明若養的兔子。見明月似乎很感興趣,明若主動和她介紹:“對了,明月師姐,你還沒和小可愛打過招呼吧?它是不是很可愛?我們在人間時恰好撿到的,大師兄便送給了我。來,小可愛,這是明月師姐。”
明月笑說:“確實可愛,很討人喜歡。”
兔子從明若腿上跳下去,很快地跑遠了。明若哼了聲,嗔道:“真是的,天天就知道吃。”
兔子是個小插曲,沒人放在心上。待到吃飽喝足,大家一起散步,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最近發生的一些趣事。藏星走在人群之中,忽然皺眉,停下了腳步。
眾人有些疑惑,問:“怎麼了大師兄?”
藏星擰著眉,神色有些嚴肅:“我嗅到一絲魔氣。”
眾人大驚失色,都警惕起來,“怎麼會有魔氣呢?難不成是有魔界的人混進我們松陽宗了?大師兄可感知到這魔氣從哪兒傳來?”
藏星閉上眼,掐了個決,仔細搜尋一番,手中的劍也微微地振動起來,最後指向了……明月。
藏星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明月:“似乎……是從明月師妹身上傳來的。”
明月一愣,並不知樓棄給她喝了他的血後會在她身體裡留下一縷魔氣,只能悻悻解釋道:“興許……是因為在魔界待了兩個月,所以沾染了些魔氣吧。”她說這話時,想起魔界的景象,不由打了個寒顫。
藏月看見她的動作,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好了好了,都回來了,別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你不是還要去找鶴微仙尊麼?讓他幫你洗掉這一身汙穢之氣,再好好回去睡一覺,明天一覺睡醒,就甚麼事也沒有了。”
“嗯!”明月點頭,和他們告別,“那我先去師尊了,師兄師姐們再見,明若師妹再見。”
“嗯嗯,去吧。”
明月和大家揮手告別後,騰雲往莫忘峰去。剛過午時,陽光正好,明月停在鶴微殿前,深吸了口氣,才推開鶴微殿的大門。
她有一些話想和秦絕說。
鶴微殿中梨花盛放,秦絕立在梨花樹下,揹著手,不知在想些甚麼。明月看著他的背影愣了愣神,出聲:“師尊,弟子來了。”
秦絕轉過身,梨花從他頭頂紛紛揚揚地落下,彷彿一幅絕美畫卷。明月放緩了呼吸,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開口:“師尊,我很想你。”
這句話,她想說太久太久了。
從他回來的那一天就想說,可明若出現了,沒能說,後來……又因為種種原因,都沒能說出口。如今終於能說出口了。
開啟了話匣子之後,明月的話便滔滔不絕,那些想說的沒能說的,都被她一股腦傾吐出來。
“你離開這幾年,我每日都有勤奮修煉,一絲一毫不敢懈怠……我靠自己度過了突破劫……我……”她一字一句說得很快,越說越哽咽,說到後面,幾乎泣不成聲,“師尊,能做你的徒弟,月兒真的很開心。”
她淚眼模糊,只好低著頭,怕抬起頭來自己覺得丟人。她沒說從樓棄那兒看見的秦絕不管不顧衝上來要殺樓棄的事,也沒說當時秦絕選擇救明月的事,那些事在此刻都不重要。在那些時刻升起的“失望”,與見到秦絕時湧上心頭的澎湃愛意相比,根本不算甚麼。
“師尊……月兒真的很想你。”明月重複。
身前的秦絕不知何時已經走近到她身前,他似乎輕輕地嘆息了一句,但嘆息太輕微,很快被梨花裹挾帶走,明月都懷疑是自己聽錯。鶴微殿不知何時起了風,有一朵梨花花瓣落在明月眼前,從她鼻尖擦過,微涼的觸感讓明月動作一頓。
再下一瞬,那雙寬厚溫暖而令人備有安全感的手輕輕落在她頭頂,帶著些安撫的意味。
秦絕沒有說話,影子投在明月身側。他的氣息將明月緊緊包圍,明月一愣後哭得更兇。
秦絕是天上的明月,明月總是遙遙高懸,可有時候卻也會向你靠近。這一時半刻的近,已經是明月全部的希冀。
她抓住秦絕的手,將臉頰輕輕靠在他手心裡,繼續哭泣著。
其實,還有一句話她沒說。她想問秦絕,他有沒有那麼一點兒想念她呢?
秦絕手心裡傳來溫度,明月感知著這溫度,忽然覺得這答案也不是那麼重要。
他們靠得這樣近,彼此都感知到對方的溫度,於明月而言,已經夠了。
但明月沒想到,那是秦絕和她最後一次靠得這樣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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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明月哭夠了,停下來,秦絕才收回手。明月轉過身,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讓師尊見笑了。”
秦絕沒說話,明月想起藏星說的,道:“大師兄說,我身上有魔氣,我想著,興許是在魔界沾染上的,還請師尊幫忙洗去魔氣。”
秦絕抬眸,看向明月。魔氣入體與沾染魔氣不同,後者只需要用法力洗去即可,可前者卻要費些功夫。
他抬手,試圖替明月逼出那縷魔氣,但並沒成功。秦絕臉色不大好看,明月還不知甚麼情況,問怎麼了。秦絕看她一眼,他背過手,道:“你身上是有魔氣,只不過不是沾染上的,而是由體內傳來。我方才試了試,這縷魔氣十分頑固,似乎與你融為一體,並不能被逼出來,恐怕只能靠你自身修煉。”
明月臉色一僵:“……與我融為一體?”她幾乎立刻想起樓棄給她喝的那杯水。
她瞳孔震顫,囁嚅道:“那……會有甚麼影響麼?”
秦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意味深長。他說:“只要你道心堅固,修煉不輟,自然不會有甚麼影響。”
明月鬆了口氣,“弟子自然會勤加修煉。師尊所說,有話要與我說,是要說甚麼?”
她又緊張起來,來的這一路上,她都如此忐忑。秦絕會和她說甚麼呢?好訊息或者是壞訊息?
她惴惴不安地看向秦絕,秦絕卻只是說:“本是要問問你身上的魔氣,如今你既然問了,也沒甚麼要說了。”
明月一愣,原來秦絕早就看出來了是嗎?也是,以他的修為,不可能看不出來。恐怕第一眼看見她,他就已經看出來了,但當時他沒有指出來,而是選擇私下與她說。
是為了她的名聲吧……明月心裡忽然有些暖。
她正欲開口,秦絕卻先開了口:“你一路奔波勞累,回去休息吧。”
“好,師尊再見。”明月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弟子告退。”
明月離開鶴微殿,回明月臺,唇角忍不住地上揚。一回到明月臺,明月便撲在床上,忍不住地打滾,她彷彿還能感覺到頭髮上殘留的秦絕手心的溫度。
另一邊,仰止峰上,明若回到住處。小可愛正在地上吃著靈草,明若方才陪著笑了那麼久,心裡煩著,一把揪住小可愛的耳朵,強行抱進懷裡,擼了擼。
明月可真煩,本來大家都有點討厭她了,可因為她死而復生這事,大家似乎都忘了先前的那些事。她怎麼不直接死在那兒呢?
明若撇嘴,手上的力氣自然也沒收住,小可愛突然扭頭咬了明若一口。明若吃痛,將小可愛一把丟出去,捂著自己的手指,只見手指上頓時冒出個血窟窿。
她罵道:“你這個養不熟的畜生,也不看看是誰每日好吃好喝養著你,竟然敢咬我!”
明若看著小可愛,忽然間計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