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歲月長,一年四時,冬去春來,週而復始就是幾年的光陰。
早春二月,乍暖還寒,才出了太陽暖和了幾日,這日清晨又淅淅瀝瀝落起雨來。
不過春雨貴如油,莊稼人人人見了這雨都只有高興的。
陸雲川一早揹著竹筐去了鎮子上,買了一布袋的小米和紅棗,又準備去肉鋪割一些新鮮豬骨。
肉鋪的老闆娘早已經熟悉他,見著陸雲川揹著筐子朝自家走,遠遠就招呼道:“陸郎君又來買豬骨?這回還是買回去給夫郎燉湯嗎?”
“是,勞煩了。”陸雲川對著老闆娘頷首道。
“不勞煩不勞煩,正巧今兒你來得早,月牙骨還沒賣出去,這塊骨頭拿來燉湯最好了,上頭的脆骨多,又滋補又好吃,你家裡夫郎指定喜歡。”老闆娘熱情的很,拿起大刀利落地砍下扇骨前頭的大塊軟骨,拿油紙包著遞給了陸雲川。
接過骨頭付了錢,陸雲川把豬骨放進筐子裡,拿布巾嚴嚴實實遮住了,斜風細雨的,不好叫把筐裡的東西打溼了。
街邊早市已開,陸雲川走到半路見有賣酸棗糕的,拿幾枚銅錢買了一小包。
過了寒冬,春意剛露出些苗頭。春風吹拂,霏霏小雨,山上的花也吐出些花骨朵來。
山路溼滑,陸雲川怕泥點汙了衣裳走得慢了些,到家的時候岑寧已經起來了。
披著身薄棉衣,年前陸雲川去鎮子上挑的一匹雨過天青的料子,岑寧手裡拿著個裝著稻穀的筐子,正準備去後院餵雞。
抬眼瞧見陸雲川,一雙烏亮的眸子露出溫潤笑意:“回來了。”
寒來暑往又長几歲年紀,岑寧面容不見絲毫變化,只棉衣下的肚腹高聳,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撐著腰。
來不及卸下背上的竹筐,陸雲川幾步走上前接過岑寧手裡的籃子,攙著岑寧在凳子上坐下:“我去喂,你身子重,別做這些。”
“起來了沒甚麼事做才想著去喂喂雞,不礙事的。”岑寧說著伸手去抹陸雲川面上的雨水,“都溼了,快去屋裡拿布巾擦一擦。”
“好,你坐著,我把東西放好就去擦。”
又說:“鎮子上有賣酸棗糕的我買了些,你嚐嚐味道,但別吃多了,這玩意吃多了酸牙齒。”
卸了背上的竹筐,陸雲川把酸棗糕開啟了遞給岑寧,又去後院餵了雞,拿了乾布巾出來擦頭髮。早春的雨不大,只頭上身上洇溼了些而已。
“怎的這會兒起來了,孩子鬧你了?”
岑寧抿著酸棗糕搖搖頭:“聽見外頭的雨聲才醒的,他這幾日乖得很。”說著輕輕撫了撫肚子。
他身子已經八個多月,本就有些瘦弱,身子重了後不說幹活,就是站久了坐久了腰都覺得酸,時常睡不好。
想到剛知道岑寧有了身子時兩個人是何等驚喜,夜裡抱在一處,只覺得懷胎十月漫長得很,簡直等不及就想要見到孩子。
可真等孩子在岑寧肚子裡一天天長大,才知道懷孕生子原是這般艱辛的事。
岑寧愛護孩子,自己倒不覺得甚麼,每日撫著肚子心裡只有歡喜的,倒是陸雲川又是心疼岑寧,又時不時惱怒自己,心裡滋味複雜。
幸好這孩子是個乖的,少有鬧騰的時候,偶爾在肚子裡動彈也是輕輕的,從不叫岑寧難受。
爐子裡的羊奶熱好,陸雲川裹著布提著爐子倒進碗裡,羊奶還冒著熱氣,陸雲川躲開岑寧要來接碗的手,把碗放到了一旁的桌几上。
“燙,我吹冷一些你再喝。”
岑寧肚子大了後,腿就愛抽筋,嚴重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剛開始他怕吵醒陸雲川只自己忍著,直到有一次疼得厲害,他忍不住哼出了聲,陸雲川醒後看見他蒼白的臉色才知曉。
成親五年,那次陸雲川第一次對著岑寧板下臉,點了油燈坐在炕上給岑寧揉著腿,後半夜都沒閤眼,卻又不張嘴和岑寧說一句話。
唬得岑寧挺著大肚子險些要哭,陸雲川怕他哭疼了眼睛才軟下來去哄他:“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卻只揣在了你肚子裡讓你一個人受苦,若是我再不能為著你做些甚麼,要讓你一個人這般忍著,孩子落地我怎麼有臉抱他去陸家祖宗面前磕頭?”
岑寧聽了只嗚咽著點頭,從此以後再也不敢瞞著了,一抽筋就去拍陸雲川肩背,乖乖讓陸雲川給揉腿。
後來陸雲川提著雞蛋去找村子裡的接生婆,接生婆說喝些羊奶和湯能好受些,陸雲川就隔幾日去外村擠兩碗奶,又常去鎮子上割新鮮豬骨回來熬骨頭湯。
羊奶味道不大好,岑寧捏著鼻子喝下一碗,沒忍住輕輕皺了皺眉。
陸雲川給喂一粒果脯,又給倒一碗蜂蜜水,和從前哄芷哥兒喝羊奶時沒甚麼兩樣。
早飯蒸了饅頭煮了米粥,陸雲川做的,岑寧的粥裡還額外放了幾顆紅棗和糖。
“家裡不是沒有棗了嗎?”岑寧挑了粒大的餵給陸雲川問。
“我今兒去鎮子上又買了些,吳嬸說了,懷著身子多吃棗好,補血的,還買了小米,以後拿紅棗和小米煮粥給你喝。”陸雲川手上正給岑寧剝雞蛋,不得已吃下棗子說,“還割了些豬骨頭,中午讓吳嬸給你燉點湯喝。”
吳嬸是陸雲川專門請來照顧岑寧的,岑寧身子重了後,陸雲川就不讓他幹活。
他自己要忙田裡的莊稼,姚春玲一個人也顧不得兩家事,就請了個嬸子來家裡做飯洗衣,陸雲川出去幹活時還能陪著岑寧說說話解解悶。
吳嬸也是村子裡的人,她漢子早年上山不小心摔斷了一隻腿,勉強能走動,但乾重活不行,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幾口人等著吃飯,一聽陸雲川想請人照顧有身孕的夫郎,立馬找上了門。
她人老實,幹活又麻利又幹淨,和岑寧也說得上話,而且即便家裡日子緊巴,也從沒在岑寧面前哭,沒有拿過家裡半點東西。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陸雲川和岑寧都滿意,知道吳嬸家裡日子不好,半旬就給她結一次錢。
吃過早飯,陸雲川陪著岑寧坐了坐,摸了摸肚子對著孩子說了幾句話,就扛著鋤頭去了地裡,再過一會兒吳嬸就該來了,倒不用擔心。
二月農事忙,地裡正到了春耕的時候,陸雲川從鎮子上回來時,田裡已經有許多人在彎腰低頭開始忙著翻地了。
岑寧給他繫上斗笠,扶著腰送他出了院門,又撐著腰在堂屋裡轉悠了兩圈,等腿不發脹了才坐下,拿過針線籃繼續縫一件昨晚沒縫好的小肚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