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獅蘭背對著所有人, 遲意深看不見他是甚麼神情,此時他也無心去關注,因為他的目光已經被閻海魔洲的變化吸引了。
光的速度太快了, 太快了。
太陽還沒來得及完全冒出地平線,千絲萬縷的光芒就已經穿透氣流、穿透雲層,勢不可擋地落到地面, 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從遠處不斷往前推進, 光芒濺射之處,荒蕪的土地冒出張牙舞爪的綠色,坍塌的建築像充氣紙皮一樣挺立舒展, 枯萎的花樹噗的一聲綻開層層疊疊的粉色, 乾涸的河床響起了叮叮咚咚的悅耳流水聲……
荒蕪陰沉的閻海魔洲眨眼間就換上了一層明麗的色澤, 如同天地執筆作畫,將無邊奇蹟作為顏料,將這被詛咒的荒蕪之地改頭換面。
似乎只是一瞬間, 這奇蹟的一幕就隨著光芒來到了眾人身邊, 隨著那圓圓的日頭徹底跳出地平線,馥郁的花香、清新的草香……伴著鮮活的生機籠罩住在場的所有人, 每個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變得鬆快, 那些從小在閻海魔洲長大、從未見識過外界的百姓更是被這一幕驚得呆住,等反應過來後, 他們臉上的笑容剛剛浮起, 卻又被遠處的變故驚得呆住。
嘩啦一聲, 好像是海嘯, 又好像是巨浪湧動的聲音響起, 他們腳下的大地忽然開裂, 劇烈的震動吞沒了人們的驚呼聲,頃刻間,整片天地似乎都顫抖起來,龜裂的地塊下湧出耀眼的金光,而在阿獅蘭的眼中,那些金光給他異常熟悉的感覺,看著這些從地底湧出的金光像是火焰一樣直衝天際向著太陽而去,他先是茫然,而後沒來由的恐懼起來。
在變成伽恆天洲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後,閻海魔洲先是地震、龜裂,金光溢位,然後一寸寸化作齏粉、化作飛灰,消失在這茫茫天地之間。在這個過程當中,遲意深速度極快地讓機器人把恐慌茫然的百姓扛進位面商店,哈蒙也仗著自己身體素質強,衝入隊伍中一起救人,至於那一箱箱搬出來不久的物資,全都隨著地震滾入了大地裂開的溝壑之中,又跟著大地一塊化作飛灰。
此時此刻,整片天地都在崩塌失陷,只有阿獅蘭還呆呆站在原地,呆呆望著高空上俯視眾生的太陽。
位面商店能在這番變故中巋然不動,全靠遲意深這個店主維持,他看了眼呆立不動的阿獅蘭,甩出了一條鉤鎖遠遠將他纏住,終於在他腳下那塊大地也崩塌破碎前將人扯進了位面商店的大門。
砰的一聲,位面商店的大門徹底關上。
但是透過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依舊可以看清外面的景象。
無論是令人恐懼的海嘯,還是那似乎永不止歇的地震,都已經消失了,海面上盛著破碎的日光,浪花平緩得像入夢人的呼吸。
然而閻海魔洲,曾經的伽恆天洲,徹底沒了……
一切彷彿一場短暫而荒誕的夢。
太快了,光實在是太快了。
遲意深唯一慶幸的是,自己跟著過來了一趟,至少保住了面前的這些人。然而……
“主人,不好了,那些人,他們……”哈蒙的驚呼聲像是一把尖刀,把遲意深薄紙一樣的慶幸戳破,他猛然回頭,看見那些眼含熱淚望著外邊的閻海魔洲百姓,也在陽光下,一寸寸,化作,飛灰。
他驚愕地睜大雙眼,剛要命令商店拉上所有窗簾遮蔽所有外在光源,另一個哀傷的聲音,卻在他耳邊響起。
【沒有用的,宿主。】
小云朵漂浮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那些即將消失的人,【他們在太陽昇起的時候,發自真心地接受了「閻海魔洲一瞬間蛻變成功」的這份禮物,這等同於他們同意了和太陽的契約。那些從地底漏出的金光,是閻海魔洲最後一點氣運,它們已經全都被太陽吸走了,這片土地徹底沒有了未來。】
遲意深咬牙,“這跟強買強賣有甚麼區別?”
他不理智地說出了這句話,可是他心裡又理智地知道這一切的前因後果。
阿獅蘭原本的命格,是閻海魔洲認可的統領,因而他的選擇,某種程度上就決定了閻海魔洲的未來。世人總說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誰也無法預料和阻擋,可他們沒有細說,這滾動的車輪,總要有註定的推動者。有時候某一個環節、某一個人出了錯,就會導致面無全非的結果。
阿獅蘭全心全意地信任著東君,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東君的饋贈,可他不知道,這份禮物的價格,是要由整個閻海魔洲來償還,這其中,當然還包括了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閻海魔洲的人。他們熬過了最黑暗的那些年,熬過了漫漫寒冬,等到了天選之人,卻在希望降臨的瞬間遭受毫不留情的殘酷碾壓。
也許是這次的死亡不同尋常,人們並沒有感到痛苦,可他們也隱隱明白了甚麼,默默和親人抱在一起,默默看著彼此灰飛煙滅。
盲眼的土地神模模糊糊地往前伸手,他喃喃道:“我想起來了,東君,太陽……我的眼睛就是被那光給刺瞎的。是我錯了,我竟然忘了,忘了……”他也化作了飛灰。
噗通一聲,目睹著一切的阿獅蘭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地上。
少年的面龐被外面的光芒照成雕塑般的慘白,他身上縈繞著許多親人化作的飛灰,它們似乎想要替他擋一擋太過刺眼的光,卻在灼熱的光芒下一個接一個地消散。
滴答、滴答……阿獅蘭的淚水不斷地從紅通通眼眶裡湧了出來砸落地面,他毫無焦距的眼神忽而定格在了遲意深身上。
遲意深就站在他身側,站在柱子的陰影下,望著被光芒完全吞沒的阿獅蘭。
阿獅蘭斷斷續續道:“我剛剛、看見了,我看見了我的過去與未來。一年前,我第一次離開家鄉,渡海前往蓬萊,啟程的第二天就遇到海嘯,我本該在那場海嘯中受重傷,我本該狼狽掙扎著闖過這一關,在與海嘯的對抗中掌握水神留下的殘卷術法。可是……可是在海嘯剛剛降臨的時候,東君就出現了,他救了我,他一路護送我到達蓬萊……可若沒有他,我本來也能憑自己前往蓬萊的!可若沒有他,我不會直到上岸還如此孱弱無力!可若沒有他,我本應憑著自身帶領家鄉擺脫厄難……他騙了我!”
回憶的神色驟然猙獰,少年淒厲地吼叫起來,“他騙了我!”
他臉上手上青筋暴起,然而這暴怒和怨懟又在對上遲意深的視線後,很快變成了悲傷,“他騙了我。”
少年哀哀看著他,輕聲說到。
遲意深蹲下身,他想摸摸他的頭,但是剛剛伸手過去,掌心卻一片虛無,阿獅蘭也變作了飛灰。
他們靈魂中最後一點光穿透玻璃窗,湧向那高高在上的太陽。
遲意深沒有起身,他抬頭,看見那輪高高在上的太陽,已經大了一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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