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風眠扮起蔚柳來相當有模有樣, 他將神色一收,負手立在原地,就端出幾分架勢來, 倒真看不出破綻。
宴星稚也學著他的樣子,認認真真地假扮姬海瑤。
兩人悄悄從仙族學府溜出去,由宴星稚在前頭帶路,避過一圈圈的巡邏仙兵, 順利來到了孤山。
牧風眠未曾想這一路這麼輕易。
宴星稚將路線計劃得很好, 她只走過一次, 就記住了所有仙兵巡邏的路線和時間, 所以才能夠完美避過。
牧風眠心裡高興, 沒忍住揉了一把她的頭, “好厲害。”
宴星稚光聽聲音還好,但下意識扭頭看了他一眼,就見他頂著一張蔚柳的臉摸自己的頭, 頓時將頭一扭,“說了別對我動手動腳!”
他牽著嘴角笑, “好好好。”
“盟主……”忽而旁邊傳來了一道遲疑的聲音, 打斷兩人的動作。
二人同時看去,就見斜方不遠處站著一隊在孤山附近巡邏的仙兵。
宴星稚昨日跟隨的時候並沒有進孤山, 並不清楚這裡的巡邏路線, 方才又因為牧風眠分了心, 這才沒注意到有一隊巡邏仙兵靠近。
不過二人現在的外形沒有破綻,仙兵並不知道這盟主是天界通緝多年的頭號逃犯牧風眠。
更不知道他旁邊站著的是死而復生的宴星稚。
場面有一瞬的寂靜,牧風眠率先將手收回來, 在一眾仙兵的怪異目光之中負著手端起架子, 睨了領頭人一眼。
仙兵領頭人見狀, 驚覺失禮,匆忙躬身拜禮,說道:“拜見盟主,不知盟主深夜至此,所為何事?”
“來瞧瞧。”牧風眠的態度很隨意,一副不與這些人多說的樣子,隨口問,“近來此處可有甚麼異樣?”
“並無,一切安定。”
“去裡面看看。”牧風眠下巴輕抬,指著暗牢的方向。
仙兵立即恭敬跟在後面,不敢再抬頭看一眼。
走到暗牢門口,牧風眠腳步一頓,特地提了一嘴,“今日看到的事情,不準洩露出去。”
身後一眾仙將立即應聲。
宴星稚有些迷糊,就跟在牧風眠的後面,光明正大進了暗牢中。
孤山的暗牢分上下兩個部分,上方關著的都是些犯了輕罪的仙人,禁上個十天半月,三年五載便會放出來。
而下方關押的則是罪大惡極之人,若是終生幽禁,或是關押等候處決,輕易不會放人進去。
不過牧風眠卻與宴星稚一路暢通無阻,守衛見了二人皆低頭拜禮,無不恭敬。
宴星稚看後,就知道蔚柳的勢力恐怕已經滲透了整個仙盟,連孤山暗牢一帶都全是他的爪牙。
沒了時珞的制衡,他儼然成了仙盟的山大王。
這裡的守衛都知道蔚柳和姬海瑤所做的事,兩人一現身,就有人主動在前面引路,穿過幽深狹窄的走道,周圍寂靜得只剩下層層疊疊的腳步聲。
行過幾道光門,約莫是走到了深處,溫度驟降,一股冷意覆上宴星稚的手臂。
忽而眼前一亮,牆壁上掛著的所有珠燈都亮起,將面前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宴星稚抬眼掃過去,一時間給震住。
只見面前的一間間牢房之中,站滿了人。
說是站倒不明確,而是天花板處不滿倒鉤,所有人被捆著手腳腰身,吊在其中,男男女女皆是少年模樣,閉著雙眼無比沉寂。
細細一看,這些人的露出的手臂和臉上都爬滿了紫黑色的細紋,在脖子上蜿蜒,隱入衣領之中。
宴星稚被眼前的一幕鎮住,久久不能回神。
她從前在人界執行任務的時候,曾看過人界的話本,在一摞又一摞的書中,她看到了凡人眼中的神仙。
無慾無求,一心為蒼生。
話本里的神仙,除卻那些膩人的情情愛愛,彷彿就只剩下了一顆為六界,為凡族的赤誠之心。
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些被他們世世代代供奉,逢年過節就要恭敬拜一拜的神仙,會如此自私自利,為達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將這些無辜的凡人,一批又一批利誘上來,化作試煉的魔種。
宴星稚從不覺得神仙有多麼偉大,在她眼中只有強和弱的區別。
這些神仙,也不過是修為神力更加厲害而已,卻沒想到他們竟然會黑心到這個地步。
誠然凡人生命短暫,短短几十載一眨眼便過去了,甚至沒有能力抵禦其他種族的侵害。
宴星稚以前很是看不起凡族的弱小,但死過一回,從凡界走了一圈上來,她發現不管是幾十載的生命也好,還是千年萬年無窮無盡的壽命也罷,每一個有靈智有生命的人,都在努力認真的活著。
每日都在遇見不同的人,發生不同的事。
這才是生命的意義。
為了爭奪那些權力,凡人奉為信仰的神明做出這樣的事,實在是讓宴星稚從心底裡燃起怒火。
她很想衝動地打碎這所有的牢籠,放走這些在這裡苦苦受折磨的可憐孩子,將蔚柳的計劃毀於一旦。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牧風眠察覺到她情緒波動得厲害,轉頭握住了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
宴星稚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稍稍壓了壓翻滾的怒氣,撇開了視線不再看那些牢中的少年們。
牧風眠帶著她往前走,走到了最深處,他忽而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宴星稚。
神情晦暗。
宴星稚心覺疑惑,往旁邊側了一步,伸頭望去,就見盡頭處有一個牢房,房中坐著一個人,左右手都被鐵鏈鎖著吊起來。
那人的頭壓得很低,彷彿脊樑骨被打斷似的抬不起身來,聽到聲音也一動不動。
宴星稚臉色猛地一變,用鼻子聞了聞,當即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腳步匆忙了些,快步來到牢房前,低聲道:“黎策?是你麼?”
那人約莫是聽到了有人說話,這才動了動頭,從亂糟糟的頭髮中抬起半張臉。
臉上被血汙染盡,幾乎看不清樣貌,他用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扯動潰爛的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輕笑,“又來?”
真的是黎策。
宴星稚心中一緊,半蹲下來,緊緊握住牢籠的玄鐵柱,咬著牙問:“是誰?”
“不管你們問多少次,星崽在哪裡,我是不會說的,”黎策道:“死了那條心吧。”
宴星稚的手指收緊,似乎要將玄鐵柱生生捏碎,滔天的恨意自心頭掀起,腦中浮現蔚柳姬海瑤等人的臉,恨不得立即將他們千刀萬剮,以解心頭之恨。
最終,她將鮫珠的力量收起來,化成了自己的模樣,放緩了聲音輕輕道:“黎策,是我,我來救你了。”
黎策臉色一變,顫聲道:“星崽,是星崽嗎?你千萬別來,天界的人正在找你!他們……”
他雙眸潰散無神,左右搖晃,依然是看不見的樣子。
宴星稚深吸一口氣,忍著心痛道:“你放心,我既然來了,自做足了準備,絕不會放過他們!”
黎策像是被她安撫了情緒,道了聲,“是啊,你總是那麼厲害。”
牧風眠摸了摸她的頭,忽而劃破雙指,以血在空中畫陣,說道:“我決定臨時改變計劃,你帶著他先走,剩下我來處理。”
宴星稚霍然起身,“你怎麼處理?”
牧風眠道:“這暗牢中的所有人都隨時有喪命或者被煉化為魔種的危險,不能再這樣找下去了,我將你們傳送到天曇神山,你在那裡找到駱亭語的心,先找到神體的位置,我來牽制仙界。”
牧風眠的計劃,本是藏在暗處摸索清楚情況,再無聲無息之下確認宴星稚神體的位置再開始動手,但眼前的情況已經等不得,蔚柳和姬海瑤一眾人能夠罔顧凡人的性命,但他和宴星稚卻不能。
血陣在空中很快成型,牧風眠抹去傷口,定定地看著宴星稚,“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把事情完成得很好。”
宴星稚心中漲漲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似的,一波一波地泛起情緒的浪潮,她上前擁了下牧風眠,承諾道:“我一定。”
牧風眠聽了這一句話,便立即動手啟動陣法,將宴星稚與牢中的黎策一同傳入陣中,神力在迸發的一瞬間,整個仙界的上空立即敲起了刺耳的警鐘。
本已沉入睡眠的仙界當下被完全驚醒,所有人應聲而動。
蔚柳從殿中快步走出時,姬海瑤就飛快迎上來,語速非常快,“是牧風眠!牧風眠的神力在仙界出現,所以驚動了神鍾!”
蔚柳的臉色極為難看,“立即戒備,開始搜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牧風眠上一次來仙界,在他左肩處留了很深的傷口,至今還隱隱作痛,每每想起都恨得牙癢癢,這次他還敢來仙界!
若想走,也得留下一條胳膊腿才行!
整個仙界如臨大敵,一圈又一圈地佈下仙兵,將所有在睡夢中的人都驚動,寸寸追查牧風眠的氣息。
與此同時,宴星稚與受了重傷的黎策被傳送到神族區的天曇神山上。
這座神山平日裡並沒有守衛,月色皎皎,周圍一片寂靜,與兵荒馬亂的仙界形成對比。
黎策倒在地上,費力地喘著氣。
宴星稚見狀,連忙給他鬆了幾縷神力,又餵了一口血,緩解了他身上的傷勢,他呼吸平靜下來,彷彿睡著了。
時間緊迫,她不再去看黎策,而是翻出駱亭語遞給她的一縷長髮。
他說到了神山,可憑著這一縷發找到他的心。
宴星稚用神力催動,微弱的金光纏上髮絲,那縷長髮就飄起來,先是在空中轉了幾圈,而後朝著其中一個方向飄出去。
她給黎策周身下了個法訣,忙起身跟上去,隨著飄浮的髮絲行了大半個山頭,最終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山石後面看到一朵合苞的曇花。
這朵花就藏在石頭後面,細看才能發覺與其他花朵的不同,透著淡淡的紅色。
她抬手觸碰花瓣,立即就感受到上面有駱亭語施下的咒法。
許是當年他將心放在此處時,正值重傷,使用不出來多麼厲害的咒法,所以這個花上的法術被她輕易破除,曇花朵朵綻放,露出了裡面紅彤彤的心,正在緩慢地跳動著。
宴星稚掌中凝聚神力,輕緩地覆上去。
掌心感受到那心臟跳動的瞬間,她眼前一花,視線在剎那間模糊,一副畫卷徐徐展開。
她看到了自己。
是神體,銀髮虎耳,靜靜地躺在玉石床上,周圍圍著很多人。
緊接著,一陣躁亂響起,大殿中的人頓時慌亂起來,就見一人從外面闖進來,動作很快,但還是被時珞動手攔下。
少年紅髮飄搖,金袍熠熠,被人死死地拽住肩膀,拉住了前進的步伐。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染上赤紅之色,蒙上晶瑩的液體,睜得大大的,瞪著玉石床上她那具閉著眼睛,恍若沉睡的神體。
“宴星稚!”牧風眠的聲音在大殿中驚起。
他掙脫不開身上的束縛,終是沒能到玉石床邊上,隔了那麼幾步遠的距離,咬牙切齒地喊著她的名字。
發了狠的,又滿是痛苦的聲音。
最終,那雙藍眸落下了晶瑩剔透的淚珠,從臉上飛快滑下,砸在地上。
宴星稚看著,心中劇痛無比。
人間虛境,正趴在桌上睡覺的駱亭語猛地起身,用手捂上心口,神色先是茫然,而後很快染上癲狂般的喜悅。
這動靜將一旁正擺弄永珍羅盤的尹祺嚇了一跳,問道:“你怎麼了?”
“她找到了。”駱亭語喃喃道:“我就知道,她一定會去找的,她找到了,我有救了,我不會死了!”
尹祺見他模樣瘋狂,小心翼翼遞了杯水上去,“你先喝口水,冷靜一下。”
駱亭語此時已經聽不見旁的聲音,只能聽到自己心臟那微弱的跳動聲。
“宴星稚,收到我送給你的大禮了嗎?”
他低聲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