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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問情

2022-09-26 作者:風歌且行

 師鏡站在十步開外, 靜靜看著他,似乎真的在等他的解釋。

 顯然他並不相信牧風眠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牧風眠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就覺得手中一動, 宴星稚鬆了牽著他的手,對黎策打了個手勢,而後鑼鼓都被收起來,這支要出發去人界誅妖的隊伍才看起來正常一些。

 牧風眠偏頭看了眼宴星稚, 心一橫, 對師鏡道:“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我沒甚麼好解釋的。”

 師鏡微微歪頭, 露出一個極其不理解的迷惑表情, 頓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何時是喜歡這般大張旗鼓行事的人?”

 牧風眠僵硬道:“……很威風。”

 “丟人現眼罷了。”他說。

 牧風眠無法反駁, 因為他在心底也是這樣認同的。

 為了不讓這尷尬的場面僵持,他主動轉移話題,“你為何在仙族區?”

 “來尋人。”師鏡道。

 牧風眠向來對師鏡做甚麼事不大關心, 知道他有時候忙起來,十天半個月都不在神界, 更何況這還是夢境中的師鏡, 他就更不關心了,一心只想把他拉來當苦力, “事情辦完了?”

 師鏡頷首。

 “正好我們要去人界誅妖, 上神可願與我們同行?”牧風眠一邊說著, 一邊走上前,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旁邊的帶了幾步, 小聲道:“反正你也無事, 就跟我們一起去看看?”

 師鏡反問, “我在你眼裡,是這般清閒?”

 “會起死回生之術的墮仙,你不想去看看?”牧風眠道:“據說這禁法早已在六界消失,只封存在神界極密之地,你就不對這三大禁法之一好奇?”

 兩句反問,就把師鏡問住了。

 天下所有人,不論是神仙妖魔,還是修習仙法的凡人,在被傳授的第一課,便是關於這六界三大禁法。

 即便是師鏡,也未曾接觸過,如此一提,又怎麼可能不動心思。

 他道:“我不會幫你們做任何事。”

 牧風眠就彎著唇笑,也不說話。

 有了師鏡的加入,整個隊伍變得沉寂多了,眾人都不敢在第一戰神面前放肆,更何況還有個剛剛背上囂張跋扈名聲的牧風眠與他勾肩搭背。

 宴星稚不待見師鏡,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跟他說,若非是牧風眠還在這裡,她早就捏個雲先跑了。

 她雖然討厭師家姐弟倆,但也知道牧風眠與他交好,不想因為自己的一點情緒去影響牧風眠的行為。

 眾人出行前往人界,按照前三批人傳回的訊息,很快就找到了墮仙所盤踞的地方。

 是一座偏僻荒涼的小鎮,鎮上已經沒有人煙,自從墮仙在鎮中作法開始,所有凡人皆死在城中無人倖存,所以這小鎮如今是一座廢城。

 人間正值冬季,白雪覆蓋天地,沒有人煙的廢城,積雪堆得極高,一腳從踩下去能埋沒膝蓋。

 這一行神仙站在雲層之上,從上往下俯瞰,將整個小鎮收入眼中,只見下面一片茫白,壓根看不出甚麼詭異之處。

 宴星稚對這場景熟悉,知道陣法就埋在大雪之下,便攔截了想要先下去探查情況的兩人,而後她閉上眼睛,開始催動夢境。

 下一刻,鋪滿大地的銀雪紛紛揚揚,以極快的速度融化消失,露出荒涼的城鎮,和地上血染一樣的奇怪紋理。

 墮仙的起死回生陣法,是畫在整個小鎮下面的,待宴星稚將所有厚雪掃去之後,陣法隱隱露出全貌。

 三由於陣中房屋錯落,各種東西堆疊,所以也遮住了不少部分,並不能看完全。

 但牧風眠自上而下將整個陣法看在眼中時,那些鎮中房屋或其他雜亂東西遮掩的地方,卻因為之前時珞展示的卷軸上的突然,而在他的腦中將缺失的地方補全,在他眼中,這起死回生陣法是一個完整,且清晰無比的。

 他只看一眼,就能記個完全。

 這從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陣法,其中蘊含著無比強大的能量,以及牧風眠從未接觸過的法訣,他在心底隱隱感覺震撼。

 為了復活一個人,竟要用這麼多人的生命作為代價,難怪會列為禁法。

 師鏡站在他身旁,看著陣法緘默良久,才對牧風眠道:“忘掉。”

 “甚麼?”牧風眠疑惑地轉頭。

 “忘掉這個陣法,我知道你記住了。”師鏡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中卻隱隱藏著其他情緒。

 起死回生。

 這四個字的誘惑力太大了,每個人的心裡都有放不下的人,牧風眠心心念念惦記了那麼多年的父母,他自出生起從未見過,難保會禁不住誘惑在這陣法上動心思。

 牧風眠覺得好笑,看出師鏡的想法,便用胳膊肘搭在他的肩上,站得沒個正形道:“放心,生死乃是宿命天定,我就算是再胡鬧,也不可能逆天而為,死者已逝,沒有復生的可能。”

 “況且這還是個夢境,醒來之後我能記住多少,還不一定呢。”牧風眠將頭扭過去,藍色的眼眸顯出幾分柔和,看向前方的宴星稚,喃喃道:“我更想把記憶用在有用的地方。”

 師鏡眉眼動容,盯著他,沒再說話。

 宴星稚上次來的時候,找這陣法用了很長時間,直到出了烈陽之後融了大雪,她才看見埋藏在下面的陣法。

 她二話不說就要用劍破這陣法,才逼得墮仙現身。

 這次她故技重施。

 大喝一聲,“問情!”

 神器應聲而動,裹著金芒疾速地翻轉,出現在宴星稚的面前,她抬手握住劍柄飛身而下。

 隨著金光流洩,揮出一道神力強悍的劍招,直直地朝下方的小鎮而去。

 這段時間有牧風眠的陪練,她的神力不可同日而語,再加上沒有束神鈴的限制,這一劍的力量沒有輕重,足以將小半城鎮斬為齏粉。

 墮仙果然被迫出手,編織出一張網,從下方極快地展開,朝上猛地包裹來,閃著紅色的光。

 場景與之前那回是一樣的。

 宴星稚不知道這張網是甚麼用途,但上次這張網撲上來的時候,她並沒有受這張網的半點影響,是以這次也沒放在心上,提著劍與紅網迎面相撞。

 變故在這一瞬發生了。

 只見宴星稚被紅網包在其中,好像在觸碰到的一剎那就昏過去,神力驟收,問情也脫手,逕直往下墜落。

 牧風眠見狀,心頭一慌,整個人如離弦之弓一般飛出去,去追下落的宴星稚,從紅網中直直穿過去。

 在宴星稚將要砸在地上的時候,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而後平穩落地。

 懷中的她閉著眼睛,神色寧靜平和,呼吸尚在,只像是睡著了。

 還不等他細細檢視,在雲層上站著的一眾仙君接二連三地砸在地上,陷入了與宴星稚一樣的狀態。

 就連師鏡也不例外。

 牧風眠抬頭看見他往下墜,催動神力接了一下,沒讓他砸在堅硬的石地上。

 場面一下子變得極為詭異。

 在這無聲無息的瞬間,所有人陷入昏睡,只剩下牧風眠一人還站著。

 ——

 宴星稚在觸碰到網的那一剎那,眼前猛地一黑,耳邊所有聲音消失殆盡,變得黑暗又寂靜。

 宴星稚懵了。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感知,也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如同化作一縷魂魄似的。

 怎麼會如此?

 上次那張網對她分明沒有任何作用啊!

 宴星稚有一瞬的心慌,趕忙催動夢境的力量,卻好似與外界失去了所有關聯,一點神力都沒有了。

 她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始料未及。

 明明上一次來的時候,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宴星稚面對無知的情況,從未有懼怕的情緒,她嘗試突破那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壁,想要與自己的身體感應,就在她聚精會神地催動神力時,耳朵的感知猛地恢復了。

 先是聽到房中蠟燭燃燒的闢啪聲,再然後就是從遠處傳來的喧譁嬉鬧之聲,許是隔得遠,聽得不清楚。

 緊接著她的眼睛也恢復,面前不再是一片漆黑,但仍然被東西當著,只能看見一片赤紅。

 再然後就是身體的各個感知,她感覺到自己穿著厚重的衣裳,頭上戴著的東西幾乎壓彎她的脖頸,她好像是坐在一處柔軟的地方。

 還沒等她動作,忽而響起房門被開啟的聲音,那些吵雜又遙遠的聲音一下湧進來,絲竹管樂和笑鬧聲交織。

 不過很快,門又被關上,那些聲音又被隔在門外。

 宴星稚起初沒動,腳步聲慢慢靠近,她的視線裡出現一雙黑色的織金錦靴。

 隨後遮蓋視線的紅布就被一杆黑色鎏金杆挑起來,慢慢往上掀。

 宴星稚就看見面前人身著赤紅色的衣袍,上面用金絲繡滿了如意紋,黑色的腰帶束著精瘦的腰身,再往上就是雪白領口,白淨的脖子。

 目光攀著下巴,唇,鼻子往上,就看見了那雙漂亮的藍眼眸。

 是牧風眠。

 是穿著一身赤紅喜袍,長髮束起戴著新郎官帽,滿眼柔柔笑意的牧風眠。

 對上視線的瞬間,宴星稚的心口好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狠狠打中,不知名的情緒蓬勃而發,在心腔洶湧膨脹。

 她的記憶猛地退化,忘記了她的身份,忘記了時珞的囑託,也忘記了她來到這個地方的目的是甚麼,只記得眼前這人的名字。

 “牧風眠。”她輕動硃紅的唇,喚出他的名字。

 “嗯?”牧風眠低低應了一聲,將紅蓋頭挑到一旁放著,站在她面前一時沒動。

 宴星稚卻主動伸出了手,將他的手握住,問道:“這是甚麼地方?”

 “是我們的喜房。”他笑吟吟地回答。

 “喜房?那是做甚麼用的?”宴星稚歪著頭問,頭上的華冠便叮噹作響,“你為何會穿成這樣?方才你從我頭上挑走的是甚麼東西?我頭上怎麼戴著個這麼重的玩意兒,脖子好累。”

 她一口氣問出幾個問題,說話跳脫,但牧風眠卻始終笑著,眸光沉著濃濃的寵溺,眉眼的喜悅之情明眼可見。

 他道:“喜房,是給新成親的夫妻準備的,成親之後,相愛的兩個人會永結連理,共度一生。”

 “永結連理,共度一生?為甚麼是我和你?”宴星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與牧風眠身上的衣袍顏色如出一轍,顯然兩人就是剛成親的夫妻。

 宴星稚自然是知道夫妻這一說法的,她先前還受時珞之託前往妖界給妖王的嫡子送新婚賀禮。

 但她從未料想過有一日,這樣衣裳會穿在自己身上。

 還是和牧風眠一起。

 房間昏暗,喜燭散發的紅色微光覆在牧風眠俊美的臉上,將他的眉眼和筆挺的鼻樑勾勒出來,顯得極為好看。

 他盯著宴星稚,像是永遠不會移開目光,說道:“因為我愛你啊,所以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這句話像是穿心而過,異樣的情感鋪天蓋地,宴星稚的呼吸霎時間重了許多。

 她想起在神族區的授課大殿上,踏入大殿的一瞬間,第一眼就在坐著的人群之中找到了牧風眠。

 之後與他對上目光,與他開□□談。

 在擁擠吵鬧的朗月街上緊緊握著手,並肩而行。

 牧風眠會在親吻她時,把酸酸甜甜的果子餵給她吃。

 會將她抱在懷裡,或是擱置在肩上,輕聲細語附在她耳邊說話。

 會在煉場之中,一遍又一遍,極有耐心地矯正她的錯誤,引導她如何正確將劍法運用到極致,如何一步步提升神力。

 宴星稚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場她用神力和問情所造的夢境,卻依然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她貪玩好奇,也不是因為她找不到破解之法。

 她分明,就是太貪戀這樣的牧風眠,捨不得與他親暱的朝夕,所以才沉溺其中,不願出去。

 想與他一直在一起。

 是因為愛。

 “你說的沒錯。”宴星稚抬眸,看著面前笑得燦爛的牧風眠,也跟著笑了,只不過一雙精緻的眼睛裡全然是冷意,“不過,你跟他還是差得太遠了,一點都不像呢。”

 ——

 “到底是甚麼情況!”牧風眠著急地抓著師鏡的袖子,急道:“你快給看看啊!”

 師鏡一把拂開,“冷靜點,還沒死呢。”

 牧風眠的神力探不進去,他感覺宴星稚好似被甚麼力量整個封閉起來,儘管呼吸尚平穩,看上去沒受甚麼傷,但無論怎麼呼喚都不醒。

 他當然著急。

 師鏡是第一個在昏迷之中醒過來的人。

 方才剛被牧風眠的神力接到地上之後,沒過多久就睜眼醒來,只有他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師鏡垂眸掃了被牧風眠抱在懷中的宴星稚一眼,語氣平淡道:“動情了,被情網困住,所以出不來。”

 牧風眠皺著眉,脫口道:“那為何我沒有被困住?”

 師鏡聞言,撩起眼皮看他。

 牧風眠絲毫沒覺得自己失言,追問:“有沒有辦法救她?”

 師鏡道:“這墮仙是與情妖煉化為一體,情網天下無解,只有她自己親手斬殺心愛之人,才能脫離。情絲會將她心中的愛意提升千萬倍,一般墮入情網之人,是無法逃離的。”

 牧風眠氣道:“沒別的辦法了?”

 師鏡冷笑,“你對我生氣有何用?墮仙和害她動情之人才是罪魁禍首。”

 牧風眠一下子卡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話。

 老實說,宴星稚的動情,他佔有絕大部分的責任,若不是上次秘境裡的那個半哄半誘的吻,她或許根本不會中情網。

 “那我怎麼沒有被困在情網之中?是不是因為我有甚麼特殊的地方?能不能救她?”牧風眠又急急地問。

 師鏡嗤笑一聲,“特別?”

 他猛地抬手,指尖凝著緋色的光,卷著細碎花瓣朝牧風眠的心口擊去。

 神力撞至心口時,一抹青色的暗芒乍現,將師鏡的力量盡數抵擋,隨後暈開一層小巧精緻鱗片光影,轉瞬即逝。

 “青龍神族的護心龍鱗,是這個玩意兒才護著你沒中情網。”師映象是在嘲笑他,“若是沒有這東西,怕是把那墮仙殺了,你也困在情網之中出不來。”

 牧風眠咂咂嘴,有些不好意思。

 他倒是把這個給忘記了。

 他用神力將宴星稚託舉在空中,然後解開衣釦,將衣襟扯開,露出白淨結實的胸膛。

 手指按在心口上時,才隱隱顯出一片片龍鱗來。

 他想摘下來給宴星稚戴上。

 “牧十二。”師鏡冷眼看著他發渾,聲音漠然道:“你也該醒了吧?”

 牧風眠的動作猛地一頓,愕然抬頭看他。

 師鏡又道:“我來這裡尋的人是誰,你當真不知?”

 牧風眠立即反應過來,面前的這個師鏡,並非是夢境裡造的,而是真真實實的師鏡。

 問情所造的夢境壓根困不住師鏡,所以他很快就破了夢境,來到這裡,尋找牧風眠,想將他帶出去。

 但他來了之後才發現,牧風眠根本就不是困不得出,而是自願沉淪。

 所以他才沒有挑明。

 只是這會兒牧風眠要摘護心龍鱗,師鏡才沒忍住開口。

 “你怎麼會來這裡?”牧風眠的臉有點紅。

 好兄弟跑到他的美夢裡來了,還眼睜睜看著他丟面子,著實是讓人尷尬。

 “這場大夢終會散去,你沉溺其中根本沒有意義,何不早些醒來,面對真正的宴星稚。”師鏡道。

 牧風眠低著腦袋站著,像個悵然失意的孩子,久久不言。

 師鏡見狀,又道:“護心龍鱗與你共體而存,挖它等同在心口上剜個洞,倒也不必在夢中這樣折騰自己,我現在就去斬殺那墮仙,你好好想想吧。”

 他說完便召出九曦轉身離開,只餘下牧風眠一人。

 牧風眠又何嘗不想。

 只是他不知道,一個曾親口說“獸族本性難馴,只能奴役,不能同類”的牧風眠,改如何面對出身獸族的宴星稚,又如何與滿心滿眼憎惡厭煩他的宴星稚相處。

 他自然想過要破夢出去,只是每次看見宴星稚滿眼笑意地看著他,高興時喜歡捏他的手指的那些小動作,喜歡化作虎形窩在他懷中睡覺的那些時候。

 他都想著,再晚幾日吧,不急的。

 但是師鏡說的沒錯,夢總會醒,虛幻之物,擁有得再多,到頭來也不過是竹籃打水。

 或許,確實該出夢境了。

 正想著,懷中的宴星稚忽然有了動靜。

 牧風眠低頭看去,就見她動了動鴉羽般的長睫毛,忽而張開了雙眼醒來。

 他面色一喜,正要說話,卻見宴星稚一下子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順著往上攀,像是有一些急切地,將唇覆上來,在他完全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吻住了他的唇。

 牧風眠並非急色的人,這種情況下他應該先問宴星稚方才昏倒的時候到底是遇到了甚麼事。

 但當她尖利的小虎牙軟軟地咬住他的唇,生疏而親暱地吸吮時,牧風眠頓時甚麼話都不想問了。

 他反手擁住宴星稚,掌心托住她的後腦勺,掌握了主動,朝她的唇齒探去,與她的氣息交融在一起,一步一步深入。

 這夢境誰愛出誰出,他現在肯定是出不了。

 誰還不能做個美夢了?!

 作者有話說:

 師鏡: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牧風眠:滾蛋,別耽誤哥們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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