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人界不知從何處傳出了白虎神君當年所用的“問情”即將現世的訊息。
問情是何等神器?
那是上古時期就存在的神物,傳說能劈神山斷妖海,攪動風雨, 六界之中只此一柄,自數萬年前的六界大戰之後便自封銷匿於世間。
但誰也沒想到後來會出現在宴星稚的手中。
宴星稚倒也爭氣,用這柄神話級的寶物做了不少了不得的事。
只是她死了之後,這神器便又自封起來, 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六界之中, 誰不想做問情的有緣人?
此訊息一出, 立即讓凡間沸騰起來, 不論訊息是真是假, 皆趕往邊境荒雷城一探究竟。
但萬器山谷的大霧之中好似被人擺了迷陣似的, 不管去多少人,在裡面轉了一圈之後就轉出來,壓根就沒能找到萬器城的所在地。
所以各個修仙大族只是往這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探路, 並沒有動身。
但在數日前,前往此地探路的人皆傳回訊息, 稱找到了萬器城, 於是各大修仙門派著急忙慌動身,深怕慢了一步, 丟失這天大的機緣, 讓別人佔了便宜。
八方之人本就虎視眈眈, 如今訊息一出自然聞風而動,除卻凡間的眾多修仙門派之外,仙界也派了人下來探知事情真假, 就連近年來非常出名的魔族聖女桑卿也親自帶人前來。
“於是萬器城的上空就出現了眼下這般盛狀, 你看, 那邊御劍的都是人界門派,踩雲騰空或者坐著靈寵的是天界仙君,而這邊模樣各異的,都是魔族,我們妖族壓根搶不到地方,只得在下面等著。”滿頭小辮子的女妖坐在斷牆上,認真給宴星稚講解著。
宴星稚抬頭看去,就見天上的人越來越多,站得密密麻麻,分為兩邊,凡人加仙族在人數上呈壓倒性的優勢,比魔族多了好幾倍。
有著遮天蔽日之勢。
但魔族倒是絲毫不懼,尤其是打頭那個坐在座椅上的魔女桑卿,正支著頭眯著眼笑,一派悠閒的模樣。
問情現世之後,引起所有人的譁然驚呼,四周變得極為吵鬧,眾人都默契的保持著自己的位置,沒人再亂動了。
現在氣氛正是無比緊張的時候,很有可能誰的一個舉動一句話,就能挑起兩方的鬥爭,魔族人雖少,但力量強大,不能輕易招惹,所以就算人界那邊人多也不敢輕舉妄動。
那一柄泛著被金華環繞的問情,還靜靜浮在空中,緩慢地轉動著。
“你的傷如何了?”女妖轉頭問她。
宴星稚哦了一聲,手摸上腳腕,“應該好得差不多了。”
方才從上面摔下來,落地時摔得不輕,但好在痛感並不明顯,加之她身體有恢復能力,只是剛才那一擊耗盡神力,所以恢復得有些慢,就坐在地上向身邊的女妖打聽了些事。
畢竟這剛出時光回溯陣法,就看見這四周站了密密麻麻的人,宴星稚還是小小的被驚嚇到。
更重要的是,她也在那群人之中看到了天界熟面孔,那些人將她的問情團團圍在中間,嚴嚴實實。
雖說宴星稚遲早要回上三界找他們算賬,但現在情況不太好,不能跟他們正面對上。
女妖將手肘撐在腿上,嘆一聲道:“如此盛狀,人界已有很多年不曾見到了,宴星稚即便是死了,也依舊能攪得六界風起雲湧,當真是了不得的傳奇人物啊,可惜我等這般小角色,也只能在這角落裡看個熱鬧,若是能生在千年之前,親眼目睹她的神容也是天大的幸事。”
宴星稚彎唇一笑,“多謝。”
女妖愣一下,“甚麼?”
旦見這膚如凝脂的少女站起身,墜著的兩條細辮子輕晃,眼眸宛若上弦月,笑意粲然,清脆道:“多謝你的誇獎。”
女妖也跟著起身,“你要走?這會兒情勢緊張,你還是別亂跑的好。”
宴星稚道:“如此熱鬧盛狀,我若是不摻一腳豈不可惜?”
女妖面色怔然,還來不及說甚麼,就見她擺了下手,轉身離去。
地面上站的人比天上的要多得多,放眼望去那些斷壁殘垣,破敗街道上人頭攢動,一個個都抬頭盯著天上的情況,宴星稚就從當中穿行,沒人注意到她。
天上兩方僵持著,互不退讓,也無人敢朝問情伸手。
天界派出了足足六個仙君,其中有兩個是宴星稚先前在天界的時候打過交道的,當中最為年長的仙姬名喚姬海瑤。
當年宴星稚將他兒子的仙骨打斷,仙途走到了盡頭,直到現在還在凡間輪迴,修仙飛昇無望,姬海瑤便對她恨之入骨,卻又奈何她不得,便三天兩頭向仙盟盟主告狀,恨不得將宴星稚趕出仙族。
她算是這一趟的領頭人,身後站著的幾個仙君年紀尚輕,這次奉命前來萬器山沒想到竟真的看到了問情現世,當年這柄利刃將上三界攪得不得安寧。
如當年的宴星稚般,哪怕封印加身也盡顯鋒芒。
只是沒想到魔族的人也來摻和,且來的還是魔族聖女桑卿,此事就變得相當棘手。
桑卿此人不管對誰都是笑臉相迎,一副溫溫柔柔的模樣,但其實手段狠辣,是魔族七兇之一,若是在此處與她動手,只怕要害死不少凡人。
“桑卿,問情屬於神器,本來就是天界之物,你有何理由來爭奪?”
許久之後,姬海瑤站出來打破這無聲的對峙。
桑卿紫色的眼眸輕動,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面上雖笑,卻帶著一股輕蔑,“宴星稚當年破魔族封印,乃是我們魔族的大恩人,而今我們收回恩人重要物品代為保管,這個理由夠嗎?”
“那禍害已死了千年之久,保管這東西又有甚麼用?”
話音還沒落下,一股力道撲面而來,姬海瑤匆忙揮袖抵擋,被撞得後退了些許。
“你!”當著眾人的面動手,魔族簡直不將天界放在眼中,後面幾個仙君皆動怒,祭出兵器想要回擊。
姬海瑤哪敢讓他們動手,連忙抬手製止,低聲喝道:“別輕舉妄動。”
桑卿還是一派慵懶模樣,話中暗含威脅,“魔族重情重義,聽不得別人詆譭我們的恩人,仙姬說話還是小心點的好。”
沒有神族坐鎮,他們不敢輕易與魔族動手,但也深知如今的魔族在六界之中地位尷尬,剛破封印千年,他們根基尚不算穩,若是當真在此時挑起事端,殺了所有凡人,必定會引起仙盟的追討。
如今的魔族應當不想惹上這種麻煩,所以這件事不能硬來,只能商討。
姬海瑤站穩身形,拂了拂衣袖,說道:“桑卿,如今魔族的形勢你比我更清楚,你若當真在這裡大鬧一通,只會給魔族惹上大麻煩,不若我們各退一步,好好商量一下如何?”
桑卿笑眯眯道:“不然你以為我在這裡坐那麼久是為甚麼?我若是真想動手搶,有何人攔得住?”
姬海瑤被她囂張的態度激怒,咬了下牙根,心中暗罵真是宴禍害的一條好狗,模樣竟也學了她幾分。
壓了壓脾氣,她開口道:“問情自封千年,眼下即便是現世,封印也未能解除,不若咱們一個個的試,誰若是有這個機緣被問情認可,那問情就歸誰,不論是何人都不得有任何異議,如何?”
桑卿很是爽快地點頭應允,“如此,那便各憑運氣了。”
目前好像只有這一個辦法最為公平,達成共識之後也能暫時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但兩方人皆各懷鬼胎,有著自己的計算,必不可能用這種公平的辦法將神器拱手讓人。
約定好之後,仙人兩族便與魔族輪換著派人上去,一旦不被問情所接納,只要靠近就會被它的力量彈開,一個一個上前試表面上看著麻煩,實際上卻是拖延時間的好辦法。
宴星稚尚不關心他們在上頭約定了甚麼,在下面穿行,憑著記憶找到了那座廟。
廟和鐘樓是萬器城僅剩的完好建築,七百年的時光似乎沒在這兩處地方留下歲月痕跡,亦如時光回溯陣法裡看到的那樣,破舊卻牢固。
她推門進去,就見荀左睡在地上,不知做了甚麼夢,這會兒正咂著嘴。
宴星稚走過去將他搖醒:“老頭老頭。”
荀左聽到她的聲音立馬就醒了,翻身坐起來,揉著困頓的眼睛道:“少主,我出幻境之後沒能瞧見你,也不敢亂走,就在此處等著,一不小心等睡著了。”
“幸而你沒有亂走,不然還真不好尋你,外面都鬧翻了天。”宴星稚將地上的柺杖撿起來遞給他,問道:“我記得你那瞬移千里的能力最為拿手,能不能從這裡一下移回玄音門?”
荀左驚了一下,雙眉一撇為難道:“少主,老奴現下就是移個幾十裡都費勁,更別說那麼遠的距離了。”
“那如果你身上的封印破了之後呢?”她問。
荀左聽聞愣住,頓了一下才回:“若是封印破解,這倒不算難事,只不過老奴這封印已有幾十年之久,且還是較為特殊的那一種,除非給老奴下封印的人親手破咒,否則是破不開的,這些年老奴試過很多辦法都沒用。”
宴星稚問:“有沒有把握不留下痕跡,讓別人追蹤不到?”
荀左想起當年的威風,篤定地點頭,“老奴別的不行,唯有一手瞬移千里極為厲害,曾靠著這招多次死裡逃生,未曾失手,只是要移地那麼遠的距離,需得畫陣法才行。”
“好,”宴星稚那張稚嫩溫善的臉覆上一層嚴肅,頗有些違和,“我有一個計劃,你且仔細聽好,交給你的事很簡單,但動作一定要快,一刻都耽擱不得,否則你我的小命就交代在這裡了。”
見她這般肅容,荀左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總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便也連忙點頭:“少主的吩咐,老奴就是拼了老命也會完成。”
宴星稚與他說了計劃,交代完要走,卻被荀左攔住,他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遞給他,“這個好像是黎策仙君留下的東西。”
聽到是他留下的,宴星稚腳步一頓,接過來一看,上頭只有一行字:
原來風眠神君不喜離人歡,若有機會再見,小仙必定提美酒賠罪。
宴星稚:“??”
這人閒的是不是?
她一頭霧水地將紙揉成團扔掉,與荀左分別。
出了廟後抬頭一看,宴星稚發現那些人似乎在嘗試觸碰問情,還沒靠近就被問情散發的力量彈飛,她勾唇嘲笑了一下,奔跑著朝那座鐘樓而去。
身著墨色長衣的少年站在鐘樓之下,微風過境捲起他束起的墨髮輕擺,地上的雜草在動,斷壁上的殘旗在動,所有人都在低聲交談議論,唯獨他不動,仿若一副仙筆描繪的畫卷。
引得旁處的男妖女妖皆心神旖旎,忍不住上前來搭訕,卻見這俊俏少年郎眉眼滿是不耐煩,一開口也極為不客氣,沉聲道:“滾開。”
想與他共度良宵雙修一番的妖怪敗興而去。
牧風眠等得耐心幾乎耗盡,才見宴星稚從人群中跑出來,他斂了斂神色,見她跑到面前彎下腰喘息著,便問道:“你是摔暈過去了?”
宴星稚緩了口氣,轉眼看見原本掛在門上的鎖鏈已經碎裂在地,便推開門往裡走,對他道:“你少說風涼話,在外面守著,別放任何人進來。”
牧風眠眉梢輕佻,看著她的背影沒入昏暗之中後,便也抬步進去,順道將門帶上。
裡頭的溫度驟降,比外面涼了不止一星半點,寒氣包裹而來讓人無端感覺陰森。
宴星稚沿著面前的路一直走,走到盡頭處就看到環著內壁的石階一直蔓延往下,牆壁上那些裂縫之中透進來的光影細細碎碎做為照明,她順著石階往下跑,鞋子落在地上發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回蕩。
牧風眠的步伐不算快,卻始終與小跑的宴星稚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一前一後地往下去。
下了最後一層石階,面前就是一道厚重而高大的木門,正緊緊閉著。
宴星稚上前用力推了推,沒動。
她擼起袖子,深吸一口氣,用肩膀頂著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一撞,結果整個人被木門給彈了回來,摔了一個大屁股墩兒仰倒在地上,扶著腰嗷了一聲。
牧風眠停在她身邊,像看個傻子似的低眸看她。
“誰讓你進來的,我不是讓你在門外守著嗎?”宴星稚連忙爬起來。
“我不進來,這門你能開啟?”牧風眠指了下面前這扇厚重的大門。
宴星稚揉了揉方才撞疼的肩膀,反問,“你能開啟?”
“自然。”牧風眠應得很輕鬆。
只見他走到門邊上,拽著門上的兩個環形門鼻,而後用力一拉,這扇看起來無比厚重的木門就這麼被輕易拉開。
他轉頭道:“這扇門是拉的,不能推。”
宴星稚對著這破門上去就是一腳,氣沖沖地走進去。
門後的場景與她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樣,先是一段較為長的走道,盡頭處就吊掛著神女,只不過七百年過去,神女已經變為一具骨架。
骨頭潔白如玉,還隱隱泛著光澤,鐵鏈就從她的兩個肩胛骨的地方穿過去,環繞著腰間,將她吊在身後的巨石上,石頭上那原本鮮紅如血的鎮神咒已經褪去了顏色,變得烏黑。
宴星稚停在白骨面前,看著她輕嘆一聲,“久等。”
繼而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垂下的骷髏頭上,一抹金色光芒從她掌中飄出。
只聽風聲傳來,淡淡的白色光滑便從骨頭架上浮空而上,在空中緩慢凝聚成一個神女的模樣,睜開眼睛對她微微一笑,“白虎神君,你終於來了。”
宴星稚抬頭望她,“辛苦,司命神女。”
司命神女步瓊音曾是神界極為出名的人物,倒不是她神力多麼強大,而是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卜算神法,能夠算盡天下之事,祥瑞浩劫盡在她神算之中。
許是因為窺知天命,步瓊音向來體弱,很少出門。
多年之前,那場聞名上三界的神獵會上她破天荒出席,宴星稚就在那場神獵會上見過她,卻沒想到她竟會落得被凡人囚禁至死的悽慘下場。
從一開始宴星稚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她總覺得好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牽動引導她來到這裡,直到宋輕舟的出現,她才坐實了心中的猜想。
一開始在萬器山谷入口之處的客棧外,那個面板黝黑主動向她搭話的女妖正是宋輕舟所變,宴星稚在萬器城門外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知曉,但懶得追究。
宋輕舟的目的,就是一步步將她引到萬器城之中來,還將進入時光回溯陣法的方法告訴她,為的就是要她來到這裡,見到曾經死在此處的步瓊音。
她與宋輕舟素不相識,原本還疑惑他這樣做是為甚麼,但看到步瓊音手中握著的那個刻著“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長蕭時,頓時就全部明瞭。
設下此局的人是步瓊音,他是為了步瓊音做事,所以才會在毀滅萬器城七百年之後還留在這裡,作為指引,將她一步步帶進這裡。
在這裡等了她一千年的人,實際上是步瓊音。
“倒不及你辛苦。”步瓊音如今只剩下一縷神識,飄渺如煙,彷彿隨時就要散去一般,“如今我所剩時間不多,便不與你閒聊,想必你也已經猜到是我設下陣法,將你引到此處來的。”
宴星稚點頭,“不知神女有何事所託?”
步瓊音道:“將我困死至此的鎮神咒,你可知道從何而來?”
宴星稚:“不知。”
步瓊音:“鎮神咒自新六界平衡之後,便銷聲匿跡,但眾人不知,此等無比強大的咒法一直記錄在萬曆神殿之中,被封為禁術。”
宴星稚一怔,“你是說,這咒法可能是天界給的?”
這句話一出口,她立時覺得心中一寒。
如此一想竟然真的有可能,畢竟萬器城之中都是凡人,如何得知鎮神咒這種神級咒法,且這些將步瓊音困住的鐵鏈也非同一般,就算步瓊音教會他們鍛造靈器的技術,也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造出能夠鎖住神女的器物。
但若是這些是神界授意,那一切便說得通了。
步瓊音被困在這裡,難不成真是神界之人暗中為之?
步瓊音顯然早就知道此事,並沒有甚麼過激的反應,只是道:“千年前,我曾隱隱感覺禍星欲動,便用盡神力冒險窺知天命,因此險些喪命,卻算得六界即將會有一場大浩劫降臨,若是不加阻止,只怕要比數萬年前的六界大戰更為慘烈,屆時萬族覆滅,天上人間皆淪為修羅煉獄,六界奮力維持的和平毀於一旦,鮮血淋漓的慘劇可能再次上演。”
宴星稚自打進入仙界開始,就一直聽身邊的人說起九萬年前那場六界大戰。
也是在那場大戰之中,上古神族幾乎全部隕落,其中就包括白虎神族,只餘下一些血脈混雜的旁支苟且偷生,宴星稚擁有純正的白虎神族血脈,在當初降世之時,她父親為保住她的性命,便將她封在蒼山天石之中,誰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一直到她自己破封醒來,在蒼山降世,金光染了半邊天雲,仙神兩界感知到上古神族的力量,才知道她是上古白虎神族的遺脈。
那場攪得六界天翻地覆的大戰,時至今日仍然是泯滅不去的噩夢,每每思及此,眾人總是對得來不易的和平倍感珍惜。
司命神女算得一場比之那場大戰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浩劫,這才是真正讓人膽寒的事。
宴星稚擰起眉毛,若有所思。
步瓊音見她神色糾結,說道:“我沒甚麼本事,唯有一手卜算神法拿得出手,千年前我便算到救世之人會出現在這裡,於是下凡而來在此地設下陣法,想將這訊息告訴你,卻不料暗中遭人毒手,竟也命殞於此。”
步瓊音算了一生,知天命而順應天命,她算過自己命不得善終,便也並未留下多大的怨念,唯一的執念就是將這事告之宴星稚,所以死後數百年神識不散,苦苦支撐等她到來。
“為何是我?”宴星稚問。
“我推算過很多次,唯有六界中獨一無二之人才能阻止這場浩劫,此人殺性極重,神力通天,但我當時不論怎麼算尋方向,都算得此人已經亡故,不存於六界之中,我想了很久,發現只有你符合這般條件。”步瓊音道:“如今你重返世間,也就證明我的推算沒有錯。”
宴星稚倒是沒想到這一重生,會被安排上這麼重的使命,她原本想著是要回到仙界去好好教訓那些害她魂魄散落的人,如今不僅被小破門派絆住了腳,還莫名成了要拯救六界的唯一人選?
她平時最煩這些麻煩事,若是擱在尋常,她定然會不假思索地拒絕,且連聽人把話說完的耐心都沒有,但她看著面前快要散去幾近透明的神女,心口好像壓上巨石,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靜默片刻之後才道:“我會盡力而為。”
步瓊音笑了笑,貌美的面容呈現出親切的溫柔,“宴星稚,雖說將此事加於你身上對你很不公平,但這也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很抱歉。”
宴星稚也衝她笑了一下,“無須抱歉,神女身陷泥濘之中仍然心繫天下,實在是讓我敬服,另外我還要多謝你將問情藏於御雷鍾裡,讓我順利尋到它。”
“問情?”步瓊音卻露出意外而迷茫的神色,“問情也在此處嗎?”
宴星稚聽聞也很詫異,“就壓在御雷鍾之下啊,你竟不知?”
步瓊音道:“問情早已自封,六界之人遍尋不得,我又如何能感應到那等神器,若我知曉它在此處,便也不會用御雷鍾壓陣佈下時光回溯。”
宴星稚這下腦袋又迷糊了,“怎會如此?”
她原本以為事情從頭到尾已經想明白了,卻沒想到這些事之中還藏著謎團。
引她來此處的原因就是問情,好巧不巧偏偏在她重生這段時間放出問情的訊息,故意將她引來此地,不是步瓊音的話,又會是誰?
是那個先前將她魂魄穩固於體內的人嗎?
宴星稚被這些問題攪得神志不清,深知現在也不是糾結這些事的時候,於是晃了晃頭將問題暫且拋之腦後,對步瓊音道:“神女你放心,我宴星稚在此對你保證,定當會盡全力阻止這場將至的浩劫,多謝你的信任,你可還有甚麼事要囑託於我的嗎?”
步瓊音的神魂在空中輕晃,她溫柔得如慈母一般看著宴星稚,面容上是輕淺的笑意,說道:“我身上也沒有甚麼貴重東西,唯有這永珍羅盤供我生平卜算天下事,今日我便贈予你,就當是我麻煩你的補償吧。”
說罷,那堆白骨之中凝出微光,一個巴掌大小的墨色羅盤就浮空而來,飄到宴星稚的面前。
宴星稚抬手,將這曾經名動上三界,算無遺策的司命羅盤接在手中,之後沉默許久,才緩緩點頭。
最後道一聲多謝,她收起永珍羅盤,轉身往外走。
牧風眠看著她,漆黑的眸子似有光華流轉,想從她的臉上找出一些別的情緒,卻見她神色漠然,沒有絲毫留戀地離開了。
靜謐的地下囚牢,聽得他低嘆一聲,步瓊音便輕輕飄到他身邊,緩聲道:“風眠神君,近來可好?”
“沒有甚麼好與不好。”牧風眠勾唇微笑,抬起手,指尖觸碰到她那如輕煙般的身體,繼而溫和的紅光散出,散至透明的神識便又重新聚合,勾勒出完整的輪廓來。
“不知風眠神君當年求的那一卦,可有答案了?”她又問。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牧風眠輕聲答。
步瓊音微微一怔。
牧風眠雖是在笑,卻掩不住藏在眸中的悲憫,襯得少年俊臉也柔和起來,“我來得太晚已救不了你,待日後定會找到陷害你之人,為你報仇。”
“多謝風眠神君。”步瓊音盈盈一拜,“事到如今我執念留下的事已經完成,但仍有一個掛念……”
牧風眠聽聞,便轉了個頭看向暗處,“她的神魂快留不住了,還不出來道別嗎?”
步瓊音在空中晃了一下,面上浮現驚喜,“輕舟,是你嗎?”
片刻的寂靜過後,面板黝黑的男人從暗處中走出來,長髮系成辮子垂在腦後,額前幾縷發被風撩起,鬢便兩縷小辮繫著墨玉細流蘇,腰間別著墨玉長蕭。
他頭一歪,對牧風眠道:“風眠神君當真如此厲害,竟然能察覺我在此處。”
“你是多了不起的人嗎?”牧風眠反問。
“確實,三百年前敗於你手,倒也不算丟人。”他笑。
思及司命神女還在,牧風眠也不再說甚麼難聽的話,轉身擺手道:“珍惜最後的時間吧。”
他抬步離去,走出地下囚牢。
身後的宋輕舟在地上坐了下來,步瓊音的神魂便繞著他一圈又一圈,彷彿月光灑下的光華將他籠罩其中,聲音裡帶著綿綿溫情,“輕舟啊,許久不見了。”
“是啊,”宋輕舟的神色也變得極為溫柔,帶著笑,“有七百年了,娘,你交給我的事情我也完成了。”
“娘死之後,你走出這萬器城之外的山谷了嗎?”
“當然啊。”宋輕舟的一雙眼眸之中像是覆上晨霜,灰霧濛濛,落下晶瑩水珠,“這天下再沒有甚麼地方,能夠困住咱們了……”
宴星稚從鐘樓離開之後,按照方才與荀左約定的來到一座殘破的高樓之下。
這座樓她很早就主意到了,萬器城之中最高的就是鐘樓,其二便是與鐘樓隔了小半個城的這座酒樓,雖說已坍塌得十分破敗了,但高度沒變,站在這裡頂處,正好能與鐘樓對望。
這裡離鐘樓很遠,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所以周圍看熱鬧的人較少。荀左便在樓下奮力地用柺杖畫著陣法,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珠。
他戴了幻形符,從外表上看只是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宴星稚走過去,“畫得如何了?”
“還差一小部分。”荀左喘著氣道。
宴星稚看一眼陣法,見他幾近完成,就說:“先前叮囑你的事都清楚了吧?幻形符戴好,耳朵警醒點,謹記,動作一定要快。”
荀左見她滿臉認真,也不敢鬆懈,連忙點頭。
宴星稚便捏著手中的符紙,沿著殘破的樓梯往上走,從一層層廢墟之中往上。
攥在掌中的符紙散發出隱隱光煙,如藤蔓一般從掌中擴散出去,將她的身體慢慢卷在其中。
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身量拔高,扎著丸子頭繫著小辮子的黑髮也散下來,如覆了霜雪一般從髮根變為銀白雪色,略顯稚嫩的溫善面容也徹底改變,如天來神筆將她的眉眼重新勾畫。
傾城之顏立時浮現,金色的眼眸彷彿銀河瀲灩,唇若點櫻,膚若凝雪,嘴角勾著不太明顯的輕笑,那與生俱來的不可一世躍然於眉眼之中。
她在頂樓站定時,幻形咒已完成,一低頭便能看見手腕上還套著兩個串著銀鈴鐺的鐲子。
這也算是她的老朋友了,宴星稚看到這久違的東西,不由心生感慨。
金眸銀髮,一雙金紋白毛交織的虎耳頂在頭上,這便是白虎神族最典型的完全神體。
當初在上三界誰若是看到她這樣子出現,那必定有多遠跑多遠。
宴星稚站定,抬眸眺望,就看見遠處天上那些人還在一個接一個的嘗試接觸問情,下方所有人都盯著那處,等著那個被問情接納的天定之人出現。
她冷哼一聲,極為不屑。
她的問情,怎會認那些歪瓜裂棗當主?
宴星稚站了片刻,仍沒有人能夠發現她。
坐於空中的桑卿因看著一個一個人嘗試然後被彈飛,耐心也基本耗盡,忍不住道:“都這麼長時間了,你們天界請的救兵還沒到嗎?”
姬海瑤錯愕,“甚麼?”
桑卿將翹起的腿放下來,嘆道:“我都配合你拖延這麼久了,沒想到天界的辦事這般怠慢,難不成是真拿定主意我不敢搶?”
姬海瑤見自己的計謀被戳穿,心中有一瞬的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你若是搶了,魔族會遭遇甚麼,你比我更清楚。”
桑卿苦惱似的點點頭,“你說的不錯,所以我方才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既搶了這問情,也能讓魔族脫罪。”
姬海瑤冷聲道:“沒有這種可能。”
“有的。”桑卿說:“你應該不知道,魔尊輕舟也在此地吧?”
姬海瑤聽聞臉色大變,甚至連偽裝都維持不住。
身後凡人眾門立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魔尊輕舟作惡多端,惡名遠揚,令人談之變色,一柄長蕭造萬境,魔音奪魂。
據說他出現的地方,基本不留活口。
宋輕舟並非是魔族之人,只不過他自封了一個魔尊的名號,屬於魔界的管轄範圍之外,仍是仙盟重點追擊的兇犯之一。
“你這一手算盤倒是打得好啊。”空中出現一道聲音,緊接著黑皮男人浮空現身,衝桑卿笑道:“你該不會是想把他們全部殺了,然後嫁禍在我頭上吧?”
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宋輕舟。
桑卿看他一眼,溫柔一笑:“你這種垃圾,多背幾個罪名也不會有人懷疑。”
宋輕舟點頭,“多謝讚譽。”
兩人只說了兩句話的功夫,仙族與各大凡人仙門就已經嚇破了膽,紛紛將自己的武器攥在手中,壓抑著心中的恐懼擺出戒備姿態。
姬海瑤也幻出長劍握在手中,咬牙硬著頭皮道:“你們究竟想要如何?來此地的皆是人界修仙大族的子弟,若是將他們都殺了,這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桑卿道:“反正不是我殺的。”
宋輕舟便嘖了一聲,“我倒不介意再多背一些罪名,只不過我憑甚麼要幫魔族頂罪?”
桑卿從座上站起身,說道:“到時候魔族的寶貝隨你挑,我只要問情。”
“休想!”姬海瑤大喝一聲,將長劍拋到空中,揮手御劍。
眼下這情況不同,若是不動手,只會被桑卿宋輕舟等一眾魔族給殺死,到還不如眾人合力一戰,嘗試拖到天界援兵到來。
幾個仙君與所有修仙凡人都明白這一點,所以姬海瑤喊出聲時,所有人同時祭出武器捏起法訣,打算齊心對戰。
桑卿眼眸一冷,面上的笑也變得可怖起來,渾身旋起紫色微芒,魔族的力量瞬間釋放,極具壓迫感,先給了對面眾人一個下馬威,一些修為低微之人當即胸口一悶吐出一口鮮血,身形晃動。
浮在兩方人中間的問情仍緩慢地轉動著。
姬海瑤驚懼之下捏起仙法,喊道:“擺仙陣!”
“等等。”在雙方人即將動手的前一刻,宋輕舟突然叫停。
“怎麼了?”桑卿轉頭笑著問。
宋輕舟道:“你們當著主人的面搶別人的東西,是不是不大好?”
此話一出,所有人驚愣住。
就連一直面帶笑容的桑卿也變了臉色,滿目驚疑:“你說甚麼?”
“我說……”
宋輕舟剛想要再說,卻見位於兩方人中間,靜靜飄浮這的問情忽而有了動靜,原本微弱的金色光芒逐漸變強,開始往上飄浮。
桑卿猛地轉動頭,視線在周圍搜尋,赫然看見遠處的高樓之上站著雪發金眸之人,她面色盡褪,瞳孔驚震,驚愕之色難以抑制,表情完全失控,失聲道:“宴……宴星稚?!”
看見桑卿異常的反應,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朝著那方向看去。
只見那破敗的高樓上站著的人雙手皆幻出金色光華,狂風驟起,原本無雲的天空迅速聚集一片片雲層將燦陽遮住,天色恍然間暗下來。
一圈一圈的風浪在她的周身打轉,將雪色長髮捲起來,肆意飛舞,狂風摺積,將衣袍掀得獵獵作響,她卻佁然不動站得穩穩當當。
這頭的問情感應到主人的召喚,給出的回應也越來越烈,極快地旋轉,一陣陣力量湧出,直衝天際的金光彷彿穿透層層疊疊的厚重雲層,在昏暗天色下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時隔一千年,又是在下三界,現場幾乎沒有人見過宴星稚,所以並沒有第一時間認出。
然而她這副模樣,卻是姬海瑤揮之不去的噩夢,在看到她的一瞬,姬海瑤神魂俱震,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似的,頃刻間就變得赤紅,恨意與恐懼融在一起,讓她的面容十分猙獰。
面對這突變的天色,在場所有人皆震驚得失去反應能力,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被金芒包裹的宴星稚,看她站在狂風的中央,金色的光華將她環繞包裹,如烈陽一般耀眼無比。
“問情——!”宴星稚將這些天融合的所有力量聚於右掌,高高舉起,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歸位!”
伴隨著她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叫喊,神器問情驟然爆發出巨大無比的力量,光芒極其刺眼,如白晝乍現,呈圓形向四處猛地擴散而去所有空中之人直接被這強大力量的擊飛,原本天空中站得密密麻麻眨眼便空無一人,如下餃子一般摔落在地。
就連桑卿也無法正面對抗問情的力量,匆忙躲避,落在地上。
金芒劃過暗色的天空,如一道流星,彷彿攜帶者撕破天穹之勢,灑下金芒之雨,絢麗奪目,捲起疾風,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宴星稚。
問情破封。
這柄令六界之人競相追逐千年之久的神器爆發出的力量,讓在場之人皆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壓迫氣息。
裹挾著令人懼怕神力的問情飛到宴星稚面前時,那股壓迫之力頓消,霎時間風變得柔和,拂過她的臉頰,像是問情對久違的主人親暱問候。
她將泛著金光的潔白短刃穩穩接在掌中,愛撫一般地摩挲著刀柄。
千年不見,問情向她傳達強烈的思念,她感覺到了。
牧風眠站在人群之中仰頭看著她,俊俏的臉上一派平靜,雙眸輕動像是隱藏著甚麼情緒,與身旁一眾滿是驚異的臉形成強烈對比。
在所有人錯愕震驚的注視下,銀髮金眸的少女雲淡風輕一笑,聲音清澈:
“各位,別來無恙啊。”
作者有話說:
各位寶子請積極留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