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段時間的氣氛鋪墊, 真到萬壽節到來的第一日,上京城的熱鬧繁華氛圍更上一層樓,彷彿要把過往這十年沒過的都一併補上。
即便已經入夜,街上張燈結綵, 仍舊亮如白晝, 小販的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 街道上男男女女結伴而行,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萬壽節向來是歡慶三日,其中的第二日是天子壽辰,而第一日與第三日, 便是百姓們與天子同樂, 一起慶賀。
綏江岸特意騰出一塊空曠地,用來燃放煙火。從入夜時起, 煙火便一直未斷過,在天空中綻放出五彩斑斕的美麗圖案,令人看得眼花繚亂, 不由驚歎。
除去煙火,綏江上還有各色的花船,花船上有樂工與舞姬,樂聲不斷, 舞亦不停。這是朝廷特批的,與平日裡那些在花船上攬客的妓子們不同,這些彈琴奏樂跳舞之人, 可都是精心挑選過的。觀看的人也只許看, 不許打攪, 不許冒犯, 違者重罰。
沿綏江往下,經過安定橋。安定橋是一座古橋,有幾百年歷史,聽聞從前朝起就有,還伴有一段悽楚的愛情故事。
說的是,從前有一位富家小姐,愛上了一位貧苦有才華的書生。可富家小姐的父母對此並不同意,硬生生將人拆散,將富家小姐嫁給了另一個人。富家小姐出嫁那日,正好經過此橋,那書生便特意來橋邊彈琴相送。富家小姐聽見琴聲,知道是書生,在花轎上淚流滿面。書生送走小姐的花轎之後,吐出一口血,就此死去。小姐的花轎到婆家,掀開簾子一看,轎子裡空空如也,壓根沒人。可車伕們根本沒停下過,一時令人駭然。故事就這樣結束。
昭昭與仁慧便走在安定橋邊,望著橋上的男男女女們,聽著一旁的說書人說完這故事。仁慧一臉哀慼,十分同情那書生與小姐。
昭昭未置可否,她覺得這書生太過迂腐,明明可以做很多事情,可是他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心上人嫁人,自己死去。不過仁慧眼眶都感動紅了,這話還是不說的好。
仁慧感動完了,忽然重重一聲嘆息,拉著昭昭,說:“走,我們也去橋上。”
昭昭只好與她一道。
安定橋上人很多,因為與悽美愛情故事相關,因此來這兒的也多是男女一起,她們倆同行,頗為清奇,惹來不少路人側目。見是賀家三小姐與仁慧縣主,又不約而同收回目光,只當沒看見過。
今夜人多眼雜,昭昭出來,身後有朝北跟著。兩個人停在橋正中間,看見橋另一邊竟有一人在彈琴,曲調哀傷,正和那故事相符合。
一曲奏罷,另一人又去彈。原來是有個人將琴擺在那兒,專門做這生意,倘若有公子想彈,便收他一些錢,讓他彈一曲。
還挺會做生意。昭昭嘟囔。
仁慧還沉浸在方才的故事裡,她雖大大咧咧,但很容易感傷。她一見那人起身,已經衝了過去,大方給出銀錢,便在琴邊坐下。
昭昭目瞪口呆看著仁慧動作,不由皺眉,她記得……仁慧別的倒還好,就是這彈琴嘛……實在沒天賦。縱然平陽王世子琴藝高超,平陽王本人也琴上也有些造詣,但仁慧顯然全沒繼承到。
她這麼想著,已經想捂耳朵。
果不其然,下一刻,殺豬般的琴聲從仁慧手中流出,一時間,以安定橋為中心,方圓的人都沉寂下來。或者說,簡直一片死寂。
大家顯然都被這琴聲震驚到,久久未能回神。但礙於賀三小姐在,仁慧縣主又是三小姐的閨中密友,顯然不好說她彈得難聽。
昭昭閉上眼,忽地聽見耳邊有人問:“你也想去彈嗎?”
聲音低沉有磁性,聲聲入耳,彷彿羽毛拂過,令人耳朵發癢,心也發癢。很熟悉,昭昭笑起來,抬頭看向來人搖頭:“不。”
又不是甚麼好結局的故事,她何苦代入?
“你忙完了?”昭昭壓著唇角笑問。
賀容予嗯了聲,原本他計劃和昭昭一起出來逛,沒想到臨時出了些問題,只得去處理。正因是萬壽節這樣的日子,熱鬧之下,才會藏汙納垢,很容易有人趁機謀劃一些不軌之事。所以一個月前,城中便已經戒嚴、盤查,還真查出了些問題。
當然若是放在別的時候,那查出問題的人,定是衝著天子去。可在如今,那些人大多是朝著賀容予來的。畢竟在他們眼裡,賀容予才是弄權把持朝政之人。今日突然查出問題的那人,便是原本打算行刺賀容予的,只不過在進城時,便被人抓住。
這種事發生得太多,賀容予其實毫無波瀾。他只在乎那人身後有沒有人指使,倘若只是自發之舉,倒也沒甚麼。
昭昭哦了句,視線低垂,落在賀容予手上。
想牽二哥的手。可是好多人在。
她咬唇,抬起頭來,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彎。
“那我們去走走?”昭昭問。
賀容予應好。昭昭看了眼仁慧,跑去跟她說了句,便回來與賀容予一起離開。
“去哪兒?”賀容予問。
昭昭搖頭,本來和仁慧也是隨意走走,並沒有目的地。
賀容予沉默片刻,道:“划船?”
昭昭:“好。”
她笑得眉眼彎彎,船上地方隱秘,可以牽二哥的手了。
綏江江面寬闊,足夠容納好些船隻並肩穿行。這三日原本是不可隨意行船的,但賀容予是賀容予,天下都是他說了算,別說划船了。
他命人準備了一艘小船,和昭昭兩個人慢悠悠朝著人少的岸段去。賀容予划船,昭昭坐在船頭看著他,見人少下來時,迅速在他臉頰落下一個吻,再坐正身子,仿若甚麼事也沒發生。
只是面上的笑意無法掩藏。賀容予將船停在亮面正中,鬆開槳,伸手牽住昭昭。
剛才在橋上,她想這麼做,賀容予記下了。
這裡不是上京的繁華地帶,與那些熱鬧比起來,甚至略顯淒涼,熱鬧之聲從城的另一邊傳來。
昭昭攥緊賀容予的指尖,笑嘻嘻地分開他手指,小手擠進大手裡,與他十指相扣。而後傾身依偎在賀容予肩上,看著天空另一邊的煙火,只覺得這一刻真是歲月安穩。
賀容予低頭,尋她的唇,細密地吻。
昭昭心跳變快,看賀容予近在咫尺的眉眼。哪怕光線昏暗,她也能對這張臉倒背如流。知道眉是甚麼形狀,眼是甚麼模樣,唇是甚麼輪廓。只可惜她畫技不好,畫不出分毫他的英俊。
她的哥哥,是大昭朝最英俊的男子。
不,不對,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的愛。
昭昭忍不住笑,唇角一彎,賀容予正銜著她唇,一下察覺到。問她笑甚麼。她說,二哥真好看。
賀容予故意說:“倘若我生得醜陋無比呢?你就不喜歡我了是嗎?”
昭昭趕緊斂了笑意搖頭,“怎麼會?我對二哥的愛,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
無關容貌,無關品性,無關權貴。
賀容予還是故意說:“誰知道你是不是哄我?倘若我從一開始就醜陋無比,即便收養你,待你百般好,你恐怕也不會對我動心分毫。若是那樣,我說要把你嫁出去,你只怕巴不得。”
昭昭撇嘴,又認真地思考起來,最後說:“可是你一開始就長得很好看,我第一眼見你,便覺驚為天人。”
賀容予沒繼續逗她,吻又纏上來,手摟緊她的腰,恨不得把她揉碎在自己懷裡似的。煙火倒影被船的小動靜壓碎,昭昭回抱住賀容予,咬住他唇瓣,吮著銜著,直到嘴唇都發麻。而後便感覺到他的變化。
她紅了臉,這一段時間,他們好像太過頻繁地親近。
賀容予仍舊抱著她,只是抱著。
在她耳邊說話:“待你,從前已經能給的都給了,好像再沒有更好的能給。”
寵溺,縱容,都已經再不能更甚。所以到現在的關係,只剩下男人對女人的那點子反應。
何況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太快,感情一夕之間湧現,濃烈而炙熱。情到濃時,自然想親近。
從前五六日才想一回,現在但凡跟她親密一些,恨不能一晚上七八回。
難怪有人沉溺於此。
賀容予稍微鬆開些手上力道,喉頭滑動:“你若是反感……”
昭昭小聲打斷他:“……也沒。”
她在他頸間蹭了蹭,聲音還是輕輕的:“只是……”她嫌避子湯太難喝罷了。賀容予沒說過這事,但昭昭清楚,她已經是賀容予的掣肘,倘若再有個孩子,絕不成。
她又停住,換了句話,說,哥你還能忍嗎?
賀容予失笑,這種事有甚麼不能忍的。但故意逗她,說不太能忍,問她怎麼辦。
“火是你點的,你說怎麼辦吧?”
昭昭面露為難,打量一番周遭。烏蓬小船,兩面都是空的,倘若有人一眼就知道在幹嘛。不行。雖說現在沒甚麼人,可萬一來個人呢,不行不行。
她緊張又著急,去找槳,“那我們趕緊划到岸邊,回家,趕緊回家。”
賀容予笑聲稍大。昭昭終於明白過來,他在逗^弄自己。
“二哥!不理你了!”她有些惱怒,背過身不再理人。
賀容予忍住笑意,從身後擁住人,哄道:“我錯了。”
他認著錯,可昭昭被他從背後抱住,只覺得腰後發燙,羞赧不已。她掙開賀容予的懷抱,跑遠了些。
最後倒也沒甚麼。二人並肩牽手躺在船頭,看著天空,與水中倒影,直到熱鬧漸漸消散,才回家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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