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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22-09-24 作者:陳十年

 賀容予跨^坐在高頭大馬上, 被士兵們簇擁著,一身玄色的披風,攏住無數意氣風流。他身邊那麼多人,可昭昭眼裡只有他一個。

 縱然他平日裡聲名皆是毀, 但今日也沒人再多說甚麼。因為今日的賀容予是功臣, 他打了勝仗, 平定了戰亂,讓另一些百姓們能安居樂業。

 見昭昭過來,那些人默契地讓開一條道,昭昭奔向賀容予,被賀容予一把抱上馬, 放在身前。

 昭昭滿臉的淚, 還在從眼眶往外溢。

 “這是誰家的小花貓啊?”賀容予取笑她,低頭替她擦眼淚。

 昭昭擠開他的手, 自己胡亂揩了一把,哽咽著喚了聲二哥。

 賀容予看著她,微笑說:“哦, 原來是我們家的。”

 昭昭破涕為笑。

 賀容予抱著昭昭,也笑,“不是該高興嗎?哭甚麼。”

 昭昭點頭嗯道:“是高興,喜極而泣了。沒想到二哥這麼早便凱旋。”

 她說著, 回頭衝賀容予嫣然一笑。

 賀容予臉上笑意未改:“我答應過昭昭的事,何曾失信過?”

 這倒是,二哥答應她的事, 從不失信。

 他說十六歲生辰前一定凱旋, 便當真做到。只是……昭昭想起那個夢, 她的回信寄到賀容予手中時, 賀容予還在養病,便沒回。

 她眸底流露出一絲緊張的神色,扭頭仔細地打量賀容予,試圖從他端正的外表之下看出他有沒有受傷。但賀容予身姿向來挺拔,看不出甚麼,她眼神逡巡幾番,只好作罷。

 昭昭抿唇,低眉,決定直接開口問:“二哥有沒有受傷?”

 賀容予還未來得及回答,天子攜朝臣已經到眼前迎接,賀容予翻身下馬,將昭昭一併抱下來,巧妙地轉移話題。

 劉原道:“恭迎王叔大捷回京。”

 朝臣們跟著喊:“恭迎中州王大捷回京。”

 昭昭只好將一肚子的疑問嚥下去,想著待會兒回了王府再找機會問。她站在賀容予身側,忍不住地打量他的背影,一切如常,身姿矯健,應當是沒有受傷。

 可那個夢太過真實,又讓昭昭後怕。

 她望著賀容予的背影,不禁又覺得欣喜無限,長久的分別、日夜的期盼,終於又見到他在面前。她眼眶又發酸,但當著這麼人的面哭太丟人,昭昭吸鼻子,強行憋回去,不讓自己再哭。

 等會兒還有慶功宴,昭昭是女眷,不便同去,和賀容予暫時分別。她獨自回王府,命常叔將賀容予可能用到的東西都準備好,該灑掃便灑掃,換新便換新。

 如此一忙碌,府裡頗為熱鬧。昭昭看著他們的身影,陡然覺得這王府裡終於有了生氣,不再是一座冷清清的宅子。

 只因為,賀容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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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中,桐花臺,上一回聲勢浩大的鬧劇已經消弭無蹤,彷彿一絲痕跡也不留,取而代之的是天子設宴宴請功臣。

 賀容予身上的傷還未大好,不宜飲酒,天子特意准許以茶代酒。賀容予抿了口茶水,問起他離京這段日子,上京城的事宜。太傅對答如流,賀容予聽罷,只嗯了聲。

 此等喜事,當然該論功行賞。此戰最大的功臣自然是賀容予,但他已經有權有勢,富貴潑天,沒甚麼好再賞的。賀容予自覺說不必賞賜太多,挑了些金銀珠寶,打算回去送給昭昭。

 趙承澤在這一場仗裡,也發揮了不小的作用,自然也得了賞賜。其餘人等,皆論功行賞,戰死沙場者,撫卹其家人親族,給予銀兩。

 南州既定,如今天下又太平,沒人不愛太平。為慶祝這太平,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直到夜深時,才結束這場慶功宴。

 四月半,天氣將熱未熱,夜風還透些冷意,昭昭執意要等賀容予回來,任誰勸都不聽。雲芽嘆氣,只好折去院子裡捎來件硃色斗篷,給昭昭披上。

 昭昭的確覺得有些冷,哈了口氣,望向門外。青磚大道上孤零零地站著兩排燈籠,發著昏黃的光,偶有幾個行人經過。再往前,是市井的熱鬧之聲,各色做生意的小販店家的吆喝、夜行人的歡聲笑語,都在蜿蜒到這條道時,變得虛弱,若隱若現。

 就在這種若隱若現的聲響裡,昭昭似乎聽見馬車車輪轉動時發出的軲轆聲。她抻著脖子,視線往燈光更遠處眺望,在隱隱的晦暗裡,終於駛來一輛馬車。清脆的金鈴聲穿過街道,昭昭心定下來,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不多時,那輛馬車行到中州王府門前,門口的琉璃燈似乎也知曉自己等到了它要等的人,閃爍了下。

 昭昭微挺直身板,等著賀容予挑起簾子出來。

 “怎麼在這兒等?”賀容予皺眉,走上中州王府的臺階,到昭昭跟前站住。他抬手,替她攏了攏肩上斗篷。

 昭昭低頭湊近,在他身側嗅了嗅,只能嗅見他本身的冷香,並無藥味,也無酒味。她柳眉微蹙,狐疑笑問:“今日慶功宴這麼熱鬧的場合,二哥怎麼沒喝一杯?”

 賀容予好笑,聽她拐彎抹角問自己有沒有受傷,索性說:“你啊,鬼靈精。沒喝酒是因為受了些傷,不宜飲酒,但也不是甚麼大事,何況如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必擔心。”

 昭昭一聽他受傷,當即變了變臉色,又聽他說不是甚麼大事,又稍稍安心。“那你快些休息,不許勞累,那些政事,都得等你好全才行。”她按住賀容予的肩膀,推著他往府裡走。

 第二日,昭昭特意過來監督賀容予,不許他碰那些政事。賀容予無奈失笑,可不許他碰政事,也不許他看書寫字,未免太過霸道。

 “昭昭,你總得讓我找點事做。”他支著額角,看向身姿窈窕的少女。

 花苞一旦開放,一日一個樣。他離開才半年餘,她已經又長開許多。從前臉頰還有些嬰兒肥,如今都已經褪去,襯得五官更為明麗。

 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雙眼睛。十年來,一如既往的澄澈。

 賀容予留下睫羽,有片刻失神。昭昭清凌凌的嗓音從身前傳來:“你難道就不能吃吃喝喝,悠閒度日麼?”

 賀容予直說:“恐怕不能。”

 昭昭:“……”她一時語塞。

 屋外的驕陽正好,照出屋簷的影子,落在門前,昭昭餘光瞥見,便去拉賀容予。“不管,反正你傷沒好之前,甚麼也不能做。二哥,你陪我去賞花曬太陽吧?”

 賀容予妥協地任由她推著自己走,賀容予身量高大,擋在她面前,遮住視野,在拐角時和急匆匆的朝北撞個滿懷。

 朝北正撞在賀容予心口,昭昭聽見動靜,從賀容予身後探頭,正看見朝北來不及收起的驚慌與擔憂。她不是傻子,從朝北的眼神裡已經明白一些事。

 賀容予受傷的位置就在心口。

 她眉目微冷,這不是正好和她的夢對上了嗎?她不安起來,但現在追問必然沒有結果。

 昭昭按耐住心思,只當甚麼也沒看見,打趣朝北:“你怎麼跑這麼快?難不成是身後有哪家姑娘在追你?”

 朝北擠出一個笑容:“三小姐真會說笑,我就是一時腳程快了些,沒甚麼事我就先下去了。王爺三小姐再見。”

 昭昭看著他背影,心裡狐疑更甚。她轉頭看賀容予,“走吧,二哥。”

 她早沒了賞花的興致,勉強和賀容予在花叢裡轉了一圈,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才能知道賀容予到底受了甚麼傷。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從朝北下手。

 朝南性子悶,不愛說話,也不好騙。朝北更開朗,也更藏不住事。

 這麼決定之後,當天晚上,昭昭便去詐朝北。她板著一張臉,故作生氣,一副好像已經知道全部的模樣,把朝北嚇得一愣一愣的,和盤托出。

 昭昭聽罷,當即紅了眼眶,直奔賀容予院子。賀容予還沒睡,手上拿著摺子,正要批閱,見她來一時怔住。

 昭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定定看著賀容予,半晌無言。朝北自知做錯事,追過來,“三小姐……”

 賀容予只揮手讓他下去,朝北看了眼昭昭身影,懊惱不已,自覺將門帶上,退下去。

 昭昭緩緩走到賀容予身邊,視線下移,定在他心口位置。她嘴唇發著顫,伸出手,顫在半空,聲音也顫:“二哥,我想看一眼。”

 賀容予沒出聲,昭昭猛吸了口氣,頸項緊繃著,伸手撫上他衣襟,慢慢地褪去,直到露出裡面猙獰的傷口。

 她捂住嘴,瞪大眼睛,不自覺地皺眉。

 傷口已經好得七七八八,開始結痂。

 賀容予道:“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昭昭想開口,可哭聲堵住了她所有的話。她想說,這麼兇險,一定很痛,她想說……

 賀容予嘆氣,溫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淚。他看在眼裡,心底也跟著嘆氣。

 他一手養大的小姑娘,他希望她明亮澄澈,天真爛漫,善良可愛,她也的確長成如此模樣。這讓他欣喜,欣慰,同時也更不捨。

 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女,必為之計深遠。父母之愛,在各種書本上都被記載成偉大的、無私的、至高無上的,被歌頌著。

 賀容予不知愛到底有哪些,可倘若是他自己,那麼他的愛是佔有、控制、甚至於毀滅。這顯然一點都不偉大,一點都不無私。

 賀容予決定做一回好人,發一發善心。

 賀容予慢條斯理地攏好衣襟,認真到近乎貪婪地看著低頭掩面啜泣的小姑娘,啟唇道:“嫁人吧,昭昭。”

 昭昭啜泣聲戛然而止,淚眼婆娑抬起頭來。

 桌案上的銀燈閃爍著,在她的淚眼裡將眼前的一切都染得像海市蜃樓,就好像一場南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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