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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025

2022-10-12 作者:綠藥

 第二十五章

 封岌輕咳了一聲,打破尷尬:“藥在左側的抽屜裡。”

 寒酥回過神來,立刻轉身去拿藥。她腳步幾不可見地匆亂了一下,又在封岌看不見的時候,抬起手,用指腹輕輕壓了壓唇角。唇上燒紅,她輕咬了一下。

 拿到藥匣,寒酥輕輕舒出一口氣。再轉過身時,又仿若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從容端淑地朝封岌邁去。

 她於封岌身前垂首低眉,木條上颳了藥膏,小心翼翼塗抹在他腰側的傷處。

 只是她再也不敢抬眸去看他的胸膛。

 寒酥又拿來紗布一圈一圈繞過封岌的腰身,將他的傷處仔細包裹。她動作仔細小心,雖然極近的距離,卻再也沒有碰到封岌身體。

 “好了。”寒酥向後退了兩步。

 封岌瞥了一眼,道:“衣服。”

 寒酥沒動,半垂著眼睛不去直視他裸著的健碩胸膛,說:“將軍自己穿吧。”

 封岌沉默了一息,才自己拿了衣服披上。他一邊攏著衣襟,一邊朝窗下的藤椅走去。他高大的身形坐於藤椅,衣帶也繫好,道:“開門,然後拿一卷兵書過來讀。”

 寒酥有點意外地望了一眼,又轉瞬瞭然。

 片刻的遲疑之後,她依言走到門口推開房門,然後折回封岌身側,拾起他身邊桌上的兵書,一字一句地讀起來。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她清冷的聲線似乎總是籠著一層溼漉漉的霧氣,遙不可及中又勾著絲絲縷縷的惑意。

 書上文字了了,卻慢慢在寒酥眼前浮現壯闊蒼涼的疆場。而那個久經沙場的人,此時正坐在她身邊,闔目聽著她誦讀。

 房門開著,時不時有宮人經過。寒酥眼角的餘光瞥到明黃的衣角,知道不知是哪幾位皇子經過。到後來外面安靜下來,沒了人聲。

 “可以了。”封岌道,“出去玩吧。”

 寒酥將兵書放下,卻並沒有走。

 封岌睜開眼睛,帶著幾分放鬆下來的適意。他望向寒酥,笑問:“改主意了?”

 其實哪裡需要她主動求到他面前?她甚麼也不說,他也總會幫他擺平一切。他也只是希望她遇到苦難能來找他。

 寒酥認真道:“我希望將軍不要管這件事。”

 封岌收了笑,盯著寒酥的眼睛:“你確定?”

 寒酥點頭。

 半晌,封岌收回目光,重新閉目養神不再言。微怒之餘,他倒想看看她要逞強到甚麼時候。

 寒酥對著封岌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當寒酥邁過門檻時,封岌終於睜開眼,望向她單薄卻筆直的身影。封岌皺眉,頭一次犯難有猜不透之事。他猜不透寒酥想如何自救。

 寒酥離去沒多久,雲帆稟告晏世子到了。

 晏景予一進來,就笑嘻嘻地說:“嘉屹兄,你可真受歡迎。今兒個多少漂亮小娘子們眼睛掉在你身上。要不是因為你不能成親,那群妞還不知道要孟浪成甚麼樣子!”

 他這話說得輕浮,實則晏景予今年二十有七,卻連姑娘家的手都沒碰過。

 無他,當年追隨封岌立誓的人當中也有他一個。

 十幾年過去了,當年受封岌影響一同立誓不滅北齊不成家的人中,有不少人沒忍住偷偷成了親。可也同樣有很多人,至今未成家。晏景予就是其中之一。

 晏景予在封岌身邊坐下,好奇問:“看著這麼多小娘子對你青睞有加,嘉屹兄可後悔過當時立的誓?”

 封岌將寒酥剛剛讀過的那捲兵書合上,整齊收放。

 彼時年少輕狂,整個小鎮屍骨累累血味濃臭,家人亦慘死多位。他怒髮衝冠灑血立誓。亦憑著當年一腔赤血,單槍匹馬走到今日威赫。

 到了今日,當年血誓早已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的一言一行皆影響頗廣。

 “世子又不是武將。想成家就成家,少做無謂的犧牲。”封岌道。

 ——人都快要憋成流氓了。

 晏景予笑笑,沒接這話,而是問:“聽說你受傷了?”

 封岌語氣隨意:“我這邊若一直固若金湯,誰也不放心。”

 晏景予聽他這話的意思,怎麼好像故意受傷的?他遲疑了一下,再次提醒:“嘉屹兄,別嫌我囉嗦。你得為以後多考慮。”

 封岌自然知道他這話是甚麼意思。

 誰都看得出來封岌功高蓋主,這絕非善事。只是大荊比之北齊,當年國土不足其十之一二,更別提軍力。敵軍圍京都,大荊已半隻腳踏進亡國之命。

 他若不強勢掌權雷霆手段,造出軍與民心中的神兵戰神之信仰,根本不可能這麼快有今日的歌舞昇平。

 至於以後?

 封岌又望了一眼桌案上的那捲兵書。

 他所求,從不是權勢地位。

 下午,鸞闕園在各處設了表演臺。這邊唱戲,那邊雜耍,還有一些投壺、競詩的小活動。

 小娘子若不喜歡熱鬧,則三三兩兩地聚在角落嬉笑言談。時間過得倒也快。

 冬日時,白天很短。天色很快暗下來,束著卝發的兩行小宮婢小步穿行於鸞闕園,點燃一盞盞石獅亭燈。高處的琉璃燈也漸次亮起來。

 寒酥和程望舒一起去看雜耍,遇到了昭禮縣主。程望舒和昭禮縣主本就認識,一行人便同行。除了昭禮縣主,她身邊還有兩位世家女。

 謝雲苓擠進人群湊過來,一雙鹿眼眼巴巴望著昭禮縣主:“你的琴真厲害!嗓音也好聽!”

 今日謝雲苓的大膽,讓所有人都認識了這個小姑娘。昭禮縣主笑著朝她招手,讓她過來坐,一起吃點心。

 謝雲苓憋了又憋,終於忍不住開口:“縣主,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情嗎?”

 昭禮縣主大致已經猜到了是甚麼事情,她彎了彎唇,道:“你說啊。”

 “就是……”謝雲苓突然有一點不好意思,“縣主獻唱的那首《四時景》,是大將軍喜歡的一個詞人所作?我能不能問一問是哪個詞人呀?”

 顯然,午膳時,封岌和幾位皇子的寥寥數言,被謝雲苓聽了去。

 昭禮縣主忍俊不禁:“我也是聽說赫延王最近很喜歡去吟藝樓聽一個叫沅孃的歌姬獻唱。多的就不知曉了,你可以去問問。”

 “多謝縣主!”謝雲苓開開心心地站起身行禮。

 昭禮縣主笑著說:“要是去的話注意安全,讓家人跟著哦。”

 “嗯嗯!”謝雲苓翹著唇角笑,“我要把那個寫詞人請回家給我寫好多好多詞!”

 謝雲苓一臉憨態,惹得周圍一圈小娘子們笑起來。

 寒酥這個當事人亦慢慢彎唇,唇畔溢位帶著一縷甘甜的嫣然。

 昭禮縣主目光不經意間一掃,掃見寒酥笑的樣子,脫口而出:“你笑起來更好看。”

 寒酥微怔,收拾了表情。她仍舊笑著,卻又變回了端莊疏離的淺笑。

 晚膳將要開始前,宮中的小太監們快步穿行著,將早已備好的煙火燃亮。

 一束束煙火升空,在剛暗下來的天幕中綻出一朵朵絢彩。煙火持續時間很長。當天色徹底暗下去時,夜幕被盛大的煙火燃燒,煙火同樣將黑夜照得大亮。

 寒酥立在人群裡,遙遙望著封岌。

 他高大的身形立在那裡,周圍一片熱鬧喧囂,唯他靜默深沉。時不時有人經過他身邊,畢恭畢敬地行禮問好。燦亮的不同光影在他身後升空又綻放。寒酥突然知道,原來頂天立地是這個樣子。

 帶著煙火灼燒氣息的夜風撫過寒酥的臉頰,寒酥遙遙望著高處的封岌,唇畔慢慢飄起幾分落寞。

 他顒顒卬卬如圭如璋,高山景行鵷動鸞飛之人,與她雲泥有別。

 寒酥知道只要向他撒個嬌說個軟話,她的日子會好過很多很多。

 可是她不能。

 沈約呈、姨母,赴京路上的不堪,種種橫在兩個人中間,他們之間絕無名正言順的可能。她也不是沒有勸過自己去做他暗處的女人。

 可是,她已經脫過一次衣服了。

 她好不容易把脫下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得了端莊閨秀之名,再也不想脫第二次。

 赴京路上已經丟掉了太多自尊自重,她固執地想要再保留一些。

 寒酥轉身,逆著熱鬧的人群。

 迎面遇見尋來的程元頌。

 “表妹怎麼不去看熱鬧了?”程元頌微頓,“正好我有事找你單獨說。”

 寒酥淺淺一笑:“我也正好有事尋表哥。”

 兩個人避開熱鬧,立於甬路一側的樹下相對而立。

 程元頌斟酌了用詞,道:“別回程家。”

 一個是親妹妹,一個是表妹。程元頌確實猶豫過,可是良知仍在,不忍無辜之人被牽扯。

 寒酥微笑著:“表姐不願意嫁給五皇子為繼?”

 程元頌微怔,仔細打量著寒酥的表情,試探著問:“你知道了?”

 “猜到些。”寒酥道,“只是舅母未跟我提起,我也不好自己主動去說。表哥既問了,就想請表哥幫我遞個意思。”

 程元頌望著寒酥的表情,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點頭:“你說。”

 “我願意。”寒酥微笑著。

 程元頌愣了片刻,急急向前邁出半步,低聲肅然:“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當然知曉。”寒酥依舊用溫柔從容的語氣,“能嫁給皇子是高嫁,是天大的福分。表姐不願,若我能僥倖得了這姻緣,自然感激不盡。”

 “你瘋了?”程元頌心頭一緊,他長長舒出一口氣來:“你來京日短,不知道五皇子是甚麼樣的人。”

 “只略有耳聞,確實不太清楚。”寒酥微頓,“可他是皇子。”

 程元頌皺眉,盯著寒酥。他不理解。

 寒酥卻自嘲地笑了笑:“讓表哥失望了。寒酥也是貪戀權貴之人。”

 程元頌搖頭,他問:“酥酥,你是不是有甚麼難處?”

 “有啊。父母雙亡妹妹年幼,寄人籬下。這不算難處嗎?”寒酥眉眼間仍舊一片淺笑,語氣倒是輕鬆。

 程元頌望著她,卻隱約覺得不僅如此。

 “五皇子絕非良人。”程元頌再勸。寒酥淺笑著沉默。

 甚麼才算良人?這世間又有多少幸運人能得一良人一生一世一雙人廝守到白頭?

 嫁給誰都一樣。

 不將他放在心上,自然就不會在意他後宅有多少小妾。聽說他後宅複雜,兩個妻子早亡,嫁過去處境不會太好。

 可她現在處境也不好。

 總歸是明媒正娶,也算有個皇子妻的身份,也能給妹妹更多的照拂。她謹慎小心些,活得長些也是賺。而且幫了外祖家,程家必然謝她,更會善待笙笙。

 更何況……

 也能結束眼下她身在赫延王府的尷尬。

 寒酥的視線越過程元頌,越過了熱鬧的人群,望向遠處的封岌。

 封岌似有所感,遠遠望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繁華相遇相融。

 願君葳蕤繁祉延彼遐齡。

 寒酥移開目光,不再看他。

 離宮的路上,程元頌幫寒酥向母親遞了話。程家大夫人大喜。她原本還在犯愁怎麼開口,沒想到寒酥居然這麼痛快答應下來。

 她的臉上浮現由衷的笑意,一路上拉著寒酥的手。

 “今日天晚了,就別回赫延王府了。”程家大夫人拍著寒酥的手背,眉眼間喜色難掩。

 “好。”寒酥微笑著答應。

 回到程家。就連之前不苟言笑的外祖父也對寒酥緩了臉色。

 程望舒心裡空落落的,她望向哥哥,卻見哥哥正望著寒酥皺眉。

 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程靜荷得了訊息,外衣也不肯穿,急匆匆跑過來,她白著臉惱聲:“我不同意!”

 望著出現在門口的程靜荷,寒酥一陣恍惚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那時候程家和寒家還未決裂,她時常來程家做客。表哥那時候總是欺負她,表姐提起一腳把程元頌踢開……

 寒酥淺淺笑著:“好久不見姐姐,病可好了?”

 程靜荷望了寒酥一眼,眼裡立刻蓄了淚。

 她怒氣衝衝地嚷嚷:“我不想嫁,不是讓你們找個人代我去受罪的!”

 程家大夫人哎呦了一聲,趕忙來勸。話裡話外的意思,這婚事對寒酥也是好事。

 屋子裡眼看吵鬧起來,亂糟糟一片。後來程靜荷又哭鬧起來,屋子裡更亂了。

 寒酥輕聲開口:“表姐,人和人的所求本就不一樣。”

 連她也來勸程靜荷。

 程靜荷望向她,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就這樣鬧到快子時,實在太晚了,才各回住處。程家大夫人暫時放開女兒,對寒酥一張笑臉:“累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有甚麼話明日再說。”

 寒酥福了福身,離開仍舊鬧著的廳堂。

 丫鬟給她領路,往她母親生前的閨房舊屋去。她邁過雜草叢生的小院時,心裡想著的是她還有孝在身,不知婚事能不能等到她孝期結束。

 今日折騰一天確實累了,舅母的侍女離開之後,寒酥也沒讓翠微忙碌,讓她也早早自去歇著。

 她脫下染了寒氣的銀色棉斗篷,踮腳掛在黃梨木衣架上,然後轉身往裡屋去。冬日時,穿得再多也難擋寒氣。她身上有些涼,想早些躺下暖一暖身。

 她一邊微微偏著頭去摘雲鬢上的珍珠步搖,一邊繞過雙鵲落地屏往裡走。

 挽起的雲鬢如瀑散落下來的那一刻,她的腳步生生頓住。裡屋沒掌燈,黑漆漆一片,一個高大的身影坐在床邊。

 即使屋子裡沒有光,寒酥也知道那是封岌。

 寒酥微用力捏著手中的步搖,心口跟著一跳。緩了緩神,她壓下慌張,低聲問:“將軍怎麼在這裡?”

 一片黑暗裡,她看不見封岌的表情。

 他不答反問:“為甚麼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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