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9章 019

2022-10-09 作者:綠藥

 第十九章

 沈約呈陷在惶惶不敢置信裡。直到這個時候,他似乎才意識到那麼遠的路走過來要多辛苦。“應該派人去接你的……”沈約呈有些語無倫次,還有些後悔。可那時候他並不認識寒酥這個人,根本不可能有派人去接的機會。

 甚至寒酥是為了避難倉促逃往京城,來前也未來得及告訴姨母。

 三夫人心口狂跳,她望著寒酥的目光幾經變幻,:“小酥,你為甚麼沒有告訴過我?”

 大夫人也反應過來了,她第一反應是自己沒好好挑人。這是寒酥自己說出來的,若是特意隱瞞呢?她嘆了口氣:“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你也是個誠實的。”

 “你不該說的。”沈約呈突然說。

 他說:“如果說起過去的經歷讓你難過、難堪,那你就不該說。是我的錯,我不該追問......"

 寒酥望著他,慢慢皺眉。

 沈約呈緩緩舒出一口氣,亦從初聞的驚愕裡緩過來些。他再朝寒酥走近一步,望著寒酥的眼睛,認真道:“你可以因為覺得我不夠好而拒絕,也可以因為不喜歡我而拒絕。但是不能因為你說的原因拒絕我。”

 他還說:“你是迫於無奈,這不是你的錯啊!我、我……我只會覺得你很堅強很勇敢!”

 沈約呈越說越堅定,星眸中慢慢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是活在今天,還要珍惜未來!”他眉眼間染上往日的笑容,還有幾分春風化雨的溫柔。

 寒酥確實沒有想到沈約呈會是這個反應,她有些怔然地望著他。

 屋內的幾個侍女個個低著頭,面上不顯,實則個個心裡激起了驚濤駭浪。

 一片死寂中,一道清脆細響。

 大夫人立刻“哎呀”了一聲,急道:“二弟的手怎麼劃傷了!快拿巾子來!”

 大夫人在心裡猜著封岌是因為她挑人不利而氣憤,還是怪沈約呈貪戀兒女情長?她嘴上碎碎唸叨著:“這杯子怎麼就碎了,趕快將這一套都撤下去,別再傷了人……”

 寒酥遲疑了一下,才敢抬眼望過去。

 封岌面無表情地垂著眼,接過丫鬟遞來的巾帕動作緩慢卻力度不輕地擦了擦指上的血。他放在指間的瓷杯不知道怎麼碎了,此時正四分五裂地躺在桌上。

 在寒酥望過去的那一刻,封岌抬眼望過來。

 四目相對那一刻,寒酥心裡徒然一緊。她迅速收回目光,垂首道:“寒酥告退。”

 寒酥福了福身,也不併等屋裡的人應,轉身往外走。

 沈約呈想也沒想就追出去。他還有些話想單獨和寒酥說。

 封岌將擦手的巾帕隨手置於一旁,望著寒酥離去的背影,眼前仍然是寒酥剛剛看著沈約呈的目光。

 良久,當寒酥和沈約呈的身影都看不見了,封岌收回視線,才發現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小心翼翼地睥著他,似乎在等他發話。

 他似乎應該說些甚麼。

 他想了想,說:“大嫂將約呈養得很好。”

 大夫人喜出望外:“哪裡哪裡,是這孩子自己爭氣,我可不敢攬功!”

 大夫人話還沒說完,封岌已經起身,大步往外走。他人將要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清風吹拂簷下的燈籠,聚在上面的一小撮積雪慢悠悠地掉落。

 封岌看著那撮積雪落了地,沉聲開口:“今日之事誰也不可向外傳出半句!”

 屋內侍從們無不膝顫,齊聲應“是”時,語氣裡藏著一絲懼意。

 三夫人長嘆了口氣。大夫人又與她說了幾句話,她努力應付著,實則甚麼也沒聽進去,最後匆匆回去。

 回去之後,三夫人令人去叫寒酥過來。

 侍女已經走到門口了,三夫人又將人叫回來:“罷了,不用去了。”

 ――讓她自己待著吧,別再一遍遍逼問這孩子了。三夫人去博古架上取了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個小孩子佩戴的瓔珞。她拿著這個瓔珞坐在窗下,微微出神。這瓔珞是在她小的時候,姐姐送給她的。

 如果姐姐知道了,該多心疼啊......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之後,封錦茵在門外探頭探腦了好一陣才邁步進來。

 “母親。”她走過來。

 三夫人強打起精神,問:“錦茵有甚麼事情嗎?”

 “我聽說表姐和三哥不成了?”她問。

 三夫人心裡咯噔一聲,事情傳出去了?她皺眉問:“你聽誰說的?”

 封錦茵抿抿嘴:“今天早上表姐過來的時候,我不小心聽見一兩句。”

 三夫人略鬆了口氣。婚事可以不成,路上失身這種事情卻萬萬不能傳開,太損名聲了。

 封錦茵湊過來,追問:“表姐真的有心上人啊?”

 三夫人頓時頭疼。這婚事不成了該怎麼對外解釋?若說沈約呈這邊不願意了,寒酥要被說成是被嫌棄了。若說寒酥這邊不願意了,她還是要被議論不知好歹。

 侍女來稟告封岌身邊的人來了,三夫人趕忙出了內寢。

 長舟傳話:“將軍說表姑娘和三郎八字不合,這親事成不了。”

 三夫人長長舒出一口氣。她正犯難該怎麼對外解釋,赫延王可真是及時雨!

 封錦茵站在一旁,看看三夫人又看看長舟。八字不合?真的因為這個?

 寒酥回到朝枝閣後,心情異常平靜。陪了一會兒妹妹,就回到房間窗下抄書。

 暖日將落時,她將抄好的書收進箱籠交給翠微,讓她送去青古書齋,再拿來新的活兒回來。抄書這活兒,李叔經常要叮囑些注意事項。翠微沒讀過書不識字,寒酥總不放心讓她自己去,擔心出紕漏。

 今日她確實有些累,尤其是手上疼得厲害,不太想出門,才讓翠微自己去。

 翠微回來時,書箱裡卻是空的。

 “這次要的書特別急,明日晚上就要。您這手上傷著,我就沒給您拿。”翠微解釋。

 “去拿。”寒酥坐在書案後,仔細研磨著墨汁。

 翠微欲言又止,背上書箱往外走。

 翠微尚未出府,迎面遇見從外面回來的封錦茵和蘇文瑤。封錦茵瞥她一眼,問:“不是剛出去一趟?”

 翠微笑著回話:“奴婢辦事迷糊,給表姑娘買錯了書,得再跑一趟。”

 封錦茵也不再多問,挽著蘇文瑤的手朝花園那邊走。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嘀咕著寒酥和沈約呈親事吹了。

 夜深人靜,雪也無聲。窗臺上擺著一瓶紅梅。寒酥坐在窗下抄書,她清瘦的影子和紅梅一起,嶙峋而挺拔地映在窗上。

 燈火徹夜而明。

 翌日清晨,翠微進來服侍,瞧一眼桌上燈臺,知道寒酥又一夜未眠,她壓下勸阻的話,腳步也輕淺,默默送來早點和一壺提神的茶。

 等翠微再次進來時,手裡多了個盒子。

 “姑娘,銜山閣那邊送來了藥。說是給笙笙的。”翠微道。

 寒酥遲疑了一下,這才放下筆。她開啟長條小木盒,不見甚麼藥材,只見厚厚一疊銀票。

 “呀……”翠微意外出聲。

 寒酥沉默地將盒子蓋好,推給翠微:“退回去。”

 她重新拾了筆,繼續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翠微悄悄在心裡感慨人和人就是不一樣。她有些不捨地望了一眼盒子,才轉身往外走。

 她是寒酥從牙子裡買下來的。和她一起的那些人,模樣好的去了窯子,規整的被買走當丫鬟,甚至還有被買去當童養媳。她一直覺得能跟在寒酥身邊是非常幸運的事情。

 翠微邁出門檻,關門時望一眼寒酥挺然的身姿,由衷敬佩與羨然。她想好了,得閒時,她也要讀書認字。下次寒酥教笙笙寫字時,她也跟著學一學。

 日落前,寒酥提前完成了活計,讓翠微將書送回去。

 她蜷了蜷發麻的手指,再將左手的紗布拆開,傷口果然又滲出了血。她喚蒲英進來送了溫水,清洗一遍再重新上了藥。

 一口氣抄完書,寒酥身上雖有一股疲憊襲來,心裡卻放鬆了不少。她抬眸望向窗臺的那瓶紅梅,幾朵已枯。

 她在書案後坐了太久,也該起身走一走,便喚了兜蘭跟她出去重新折兩支紅梅。

 兜蘭不懂這些閒情雅緻,只覺得外面冷,給寒酥找了個厚厚的銀斗篷裹身。

 寒酥去梅園摘了兩支梅,尚未修裁隨意插放在白瓷細口花瓶,抱在懷裡。然後又選了兩支,讓兜蘭拿著。這兩支是給笙笙挑的。雖然笙笙看不見,可她總是將笙笙的住處佈置得溫馨又精緻。

 離開時,寒酥遠遠看見了沈約呈。他立在堆雪的青松下,時不時望向梅園。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正在等寒酥。

 一直等寒酥選完紅梅要走了,他才笑著迎上去。

 他將手裡的東西遞給寒酥,笑著說:“前幾日在書院的時候就得了,才有機會拿給你。”

 寒酥懷抱紅梅,並不伸手接。

 沈約呈並不意外,他說:“笙笙現在行動不方便,一個人在屋子裡怪無聊的。我買來給笙笙玩的。”

 寒酥這才將目光落在沈約呈手中的東西上。

 東西圓圓的,好似木質,外面又鑲著些金絲銀飾。沈約呈伸手一捏,圓圓的東西突然亮起來,與此同時發出“嘎嘎”的鴨子叫聲。

 鴨子叫聲突兀地在梅園響起,寒酥嚇了一跳。她重新去瞧那個東西。

 應該是個小燈吧?捏一下會微弱地亮一下,同時又會嘎嘎鴨子叫。沈約呈捏得慢些,鴨子叫得閒適。沈約呈捏得快些,鴨子好似被掐住了脖子喊救命。

 “我看同窗買來回家給弟妹,我也買了個。”沈約呈一邊說著,一邊又捏了兩下。

 寒酥眼前浮現妹妹玩這個東西時將會有的笑臉。她望著這個小玩意兒,慢慢眼尾微彎唇角輕抬,扯出一個溫柔嫻雅的淺笑來。一笑生春不過如此。

 看見她笑了,沈約呈唇角燦爛揚起。

 他將東西再往前遞,寒酥接過來,溫聲道:“我替笙笙謝過三郎。”

 沈約呈眸底的星光漸次溫柔下去。他低聲:“寒酥,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給你。我也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等你改變主意。”

 他又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日子還長。我確實年少,你又守孝,我們過幾年再說也好。”

 寒酥握著古怪小玩意兒的手微緊,她抬眸望向沈約呈,突然覺得手裡這東西燙手起來。要不……還給他吧?自己去給笙笙買。

 寒酥還未開口,看見長舟從梅枝後走過來。

 當長舟身影出現的那一刻,寒酥微怔之餘,心裡有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表姑娘,將軍請您去銜山閣一趟。”長舟面無表情地傳話。

 寒酥面頰上略浮蒼色。她抬眼,視線慢慢越過長舟,望向遠處疊擋的紅梅後。

 ――封岌一手負於身後立在梅後,目光沉沉地望著她。也不知道在那裡立了多久。

 他身量高大,周圍的紅梅似乎也因為他而瑟縮。

 目光相撞,寒酥下意識想要移開視線,卻又被黏住。心口怦怦跳著,帶著些無措的慌亂。

 “長舟,父親找寒酥甚麼事情?”沈約呈詢問。

 長舟搖頭:“不知。”

 沈約呈皺眉,猜測可能是因為寒酥與自己沒能成的親事。他擔心父親難為寒酥。父親只是普通問話時天然帶著股訓話的口吻,寒酥舊事重提已經很難堪了,父親若再冷聲訓話,她會受不住吧?

 他望向寒酥,含笑的聲音裡帶著絲慰藉:“別擔心,我陪你去。”

 寒酥用力抱緊懷裡的花瓶,枝杈上的紅梅顫顫撫過她的臉頰。她遙遙望著封岌,搖頭:“不用麻煩三郎,我自己去。”

 沈約呈面露遲疑。可他不願違背寒酥的意思,只是點頭道一聲“也好”。

 封岌收回落在寒酥身上的目光,轉身往山下去。

 寒酥輕舒出一口氣,將懷裡的紅梅和沈約呈給笙笙的小玩意兒遞給兜蘭,讓她帶回去。

 她腳步躊躇了片刻,才硬著頭皮跟上封岌。

 兩個人一前一後相差十餘步的距離,穿過王府,往銜山閣去。

 裹著雪氣的涼風吹過封岌,又輾轉向後拂去,拂過寒酥的面頰。她鬢間的碎髮被風吹拂起,擦過臉頰,時不時擋住她望著封岌背影的視線。

 最近天氣又冷了些,雲帆正在銜山閣裡添炭火,將爐子攪得火光通紅。遠遠看見封岌和寒酥一前一後過來,他收了炭夾,麻利從封岌的書房退出去。

 封岌直接往書房去,進到溫暖如春的書房,他徑直走向書案後坐下。寒酥也跟進去,她卻停在門口,沒再往前。

 書房的門未關,她身後是冷冽的冬,面前是暖意縈繞的春。她站在冷與熱之間,身與心一起焦灼著。

 過了一會兒,雲帆不知道又從哪裡跑出來,悄悄在寒酥身後關了書房門。

 寒酥身後的冷流沒了,只有一室的溫暖。

 寒酥摘紅梅時,發上沾了些雪。如今在溫暖的書房裡站了一會兒,她髮間雪悄悄融化,將她的鬢髮洇潮了一縷,貼上著她剔透冷白的雪靨。

 封岌面無表情,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寒酥身上,盯著她沉默。

 寒酥也沉默。

 噼啪細響的炭火燃燒聲偶爾在安靜的書房內響起。

 寒酥輕顫了一下眼睫,主動先開口:“將軍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起路上遇到的人是您。”

 “讓你說話要考慮清楚,是不准你說那人是我?”封岌將手壓在桌面。攤開在桌面上的巨幅山河圖遮了桌面霎時裂開的細紋。

 寒酥垂眸,顯然是預設了封岌這話。

 封岌輕咬牙,目如深淵地盯著寒酥,沉聲:“你隨時可以說那個人是我。”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