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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2022-12-02 作者:綠藥

 第五十六章

 祁朔還是沒有接旨。只是不能再以婚約在身為由。他如實道自己有心上人,不願在有心上人的情況下迎娶靜鳴公主,這樣對公主不公,求陛下收回成命。

 這賜婚的旨意雖蓋了玉璽,可聖上並不怎麼關心,不過是皇貴妃提了一嘴,他點頭應了,下面自有人擬詔。

 聖上正在翻閱封岌之前陸續呈上來的摺子,聽了祁朔的一番說辭,在心裡感慨――這就是氣血方剛的年輕人,在乎甚麼愛不愛、公平不公平。他不評斷好與不好,只是有一點感慨。

 同時他又想到了封岌,想到他將自己的大好青春全奉獻在戰場上。建樹豐功萬人敬仰,可卻沒有小家。聽說與他同歲的封三爺的長女都要及笄了,真不知年節團聚時,他一個人會不會太孤單。

 “陛下!”皇貴妃見他一言不發,帶著嗔意地喚一聲。

 聖上回過神,望向皇貴妃的臉。他從她的眉眼,隱約看見另外一個人的輪廓。

 “陛下美意,祁朔這般辜負,這般大逆不道,望陛下從嚴處置!”

 聖上將目光從皇貴妃臉上移開。她從不會像她這樣氣勢洶洶得理不饒人。

 聖上居高臨下地望向跪在前面的祁朔,隱約想起來自己也曾嘗過婚事身不由己的滋味。他沉默了一息,道:“去見靜鳴,如果你能說服她,朕就收回成命。”

 “陛下!”皇貴妃嬌嗔地哼聲。

 聖上看過來,眼光生疏中帶著冷意:“你也回宮去。”

 皇貴妃後脊忽然涼了一下,不敢再多言,立刻擺出一張笑臉,拿出溫柔的模樣體貼幾句再告退。

 祁朔去了靜鳴公主的宮殿。二人隔著一道屏風相見。

 祁朔說辭不改,不願辜負,不願不公,最後誠然道:“祝公主覓得佳婿,一心一意白首相攜。”

 靜鳴公主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拳。身為公主的嬌貴,讓她幾乎沒有嘗過被拒絕。今日被拒絕,還是婚姻這樣的大事。雖然這婚事突然,她也不滿,可先被對方拒絕了,她臉上掛不住。心裡不舒服是一回事,面上還要保持著公主的尊貴得體。

 她扶著宮婢的手走出屏風,上下打量著祁朔。祁朔頷首低眼,並不冒犯相望。

 “宮中生活本公主本就不捨,如今還要多謝你拒婚。”靜鳴公主語氣高高在上,“免禮吧。”

 在祁朔站起身時,靜鳴公主驕傲地略略抬高下巴,轉身走回屏風後。

 待祁朔退下之後,靜鳴公主拂袖,身側桌上茶器被掀翻在地,一陣清脆碎裂聲。

 她豎眉看向身邊的宮婢。

 自昨天祁朔沒有接下賜婚的旨意,靜鳴公主身邊的人就已經去調查過,如今靜鳴公主問起,他們不需要再去調查,直接稟告。

 “青梅竹馬?呵。擺駕!”

 靜鳴公主見到寒酥時,寒酥剛從吟藝樓出來。向來人來人往的熱鬧街市,沒有往常那樣吵鬧。行人與店鋪皆寂然,不敢驚擾公主車輿,又忍不住頻頻張望。

 靜鳴公主的車輿停在吟藝樓前,她不願意踏足吟藝樓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直接在外等候。

 寒酥出來時,宮中侍衛攔其去路,喝聲:“公主召見!”

 公主?

 寒酥望向飄香墜絲的精緻車輿,隱約猜到了是哪位公主。她款步上前,於車輿前跪地行禮:“民女寒酥拜見公主。”

 靜鳴公主沒答話,寒酥不能起身,只好這樣恭敬跪候。

 過了至少兩刻鐘,靜鳴公主才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趾高氣昂的聲音從車內傳出來:“聽說你也是官宦之女,就這般自輕自賤把吟藝樓當家嗎?”

 名門閨秀確實不會這樣頻繁出入吟藝樓,可寒酥早就不把自己當名門閨秀看待。

 寒酥知道靜鳴公主出氣之意,並不辯解。

 車輿的珠簾被宮婢掀開,圍觀的人偷偷去望公主真容。靜鳴公主是個小美人,又有著公主與生俱來的尊貴,這般一露面,頗有幾分驚豔眾人之意。

 靜鳴公主望著跪在車前的寒酥,一身素衣素裙跪在那裡,身形單薄,沒有弱柳扶風之態,而是另一種清冷的易碎遙遠感。

 她命令:“把面紗摘了。"

 同跪在寒酥身邊的翠微側過臉來,有些擔憂地望向寒酥。寒酥卻沒甚麼表情,十分平靜地略偏過臉,將掛在鬢上的面紗摘下來。

 站在寒酥左邊的圍觀人皆是眼前一亮。明珠一樣的靜鳴公主霎時被襯成了不起眼子的珠子。原來真的有人生得一幅仙姿玉貌,只是這樣望一眼就讓人目不可移,完全被吸引。

 可是站在寒酥右邊的圍觀者卻是接二連三地噓聲,似乎被寒酥右臉上的疤痕嚇到了。甚至有那婦人下意識地捂住了懷中孩童的眼睛。

 靜鳴公主看著寒酥的臉,懵了。

 絕美與醜陋在寒酥的臉上交錯,極致的美貌被摧毀帶來一時不能接受的震撼。

 靜鳴公主第一時間生出同情,甚至責怪自己像個惡人。可是下一刻她又皺了眉,自己就輸給這樣一個毀了容貌的女人?聽說是她拒絕了嫁去祁家。

 靜鳴公主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就連趾高氣昂的氣勢也矮下去,悶聲道:“怪不得出入這樣的地方也不怕……”

 “民女容貌醜陋驚擾殿下。”寒酥平靜地訴說。

 她將面紗另一側的掛鉤也揭下,將面紗遞給了翠微。原先雖然也有遮醜之用,可主要還是因為傷口未痊癒怕風沙感染傷處才戴面紗。如今傷處已痊癒,她打算以後要習慣不再戴面紗,接受這樣的自己。

 祁朔站在遠處盯著這一幕,劍眉攏起,眼底聚著心疼的窒悶。他拒絕了賜婚,祁家並沒有受到任何責罰,被刁難的人是寒酥。

 他看著寒酥跪在那裡,揭開面紗接受所有人的打量,心如刀絞。他很想衝過去將寒酥扶起來,將她擋在身後。

 可是他猶豫了。若真如此抹了靜鳴公主的面子,會不會給她帶來更多的刁難?興許靜鳴公主只是一時氣不過,今日之後就會放下此事。他現在上前,只會弄巧成拙。

 可是……可是他受不了寒酥孤立無援地被圍觀被審判!

 祁朔深吸一口氣,剛朝前邁出一步,目光微滯,停下腳步。

 封岌彎腰,將寒酥扶了起來。

 原本十分平靜的寒酥,卻在封岌出現的那一刻,心裡慌亂起來。她下意識伸手去推封岌,為了避嫌。

 不過封岌握住她的小臂將人拉起來之後,便立刻鬆了手,不讓她為難。

 封岌瞥了一眼靜鳴公主,側首吩咐皇城衛:“送公主回宮。”

 靜鳴公主臉上有些尷尬,問:“赫延王這是甚麼意思?本公主與一個民女說幾句話都不行?”

 “不行。”封岌沉聲。

 周圍一片死寂。

 “你!”靜鳴公主臉色難看。可是封岌氣勢襲來,讓她握著珠簾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

 “下次提訓赫延王府的人,先來問我。”封岌肅聲。他轉身,帶動衣袍的力道也讓人生畏。

 封岌在轉身的時候,剋制了握住寒酥手腕的衝動,只是對她說:“回家。”

 寒酥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默默跟上封岌,踏上他的馬車。

 圍觀的人群裡,不知道是誰突然小聲嘀咕了一句:“赫延王的馬車不是從來不讓其他女人坐嗎?”

 雲帆趕車回赫延王府。馬車裡,封岌彎腰,將寒酥的裙子掀起來,握住她的腳踝搭在他的腿上,然後將她裡褲向上挽推,露出她的膝蓋。

 白瓷一樣嬌嫩的膝蓋果然紅了一片,看得封岌皺眉。他不言,溫暖寬厚的手掌覆在她的膝上,輕輕地揉著。

 寒酥垂眸,望著他的手,思緒突然回到許久之前。

 連續多日的秋雨結束,終於要繼續啟程。她不會騎馬,硬著頭皮踩著馬鐙想要上去,卻滑跌下去。在周圍士兵的輕笑聲中,她崴了腳。

 封岌瞥她一眼,彎腰將她拎上他的馬。

 她回頭望向他,他目視前方,隨口道:“下次教你騎馬。”

 她點頭,又彎下腰去摸了摸自己的腳踝。封岌看見了,便在中午駐休時,扯去了她的鞋襪,給她揉腫起來的腳踝。疼痛在他溫暖的掌下漸消。

 “甚麼時候相通了和我說。”

 封岌突然開口,將寒酥的思緒拉回來。她有些怔忪地抬眸望著他,不是很清楚他這話的意思。

 封岌目光沉沉地望著她眼睛,說:“雖我現在不能成婚,但你可以對所有人說你是我的女人。你可以囂張跋扈肆意妄為面對皇家也不需跪拜。”

 “寒酥。”他認真喚她的名字,“有些東西我現在給不了你,可有些東西卻只會給你。沒有三媒六聘八抬大轎,你也可以被所有人尊稱一句‘將軍夫人’。”

 他說的足夠誘人,寒酥眼睫輕顫,躲避開他的目光。她垂眸,視線落在他覆在她膝上的手上。

 封岌不清楚寒酥的顧慮嗎?他很清楚。只是輩分這件事橫在他們中間是無法改變的事情。

 她的固執拒絕,不過是因為她雖對他有喜歡,可那份喜歡還不夠讓她忽略她親人的感受。與親人相比,她放棄自己的愛情。

 封岌並不急。他說過,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失手。

 他盯著面前的寒酥,篤定有朝一日他會在她心裡變成最重要的人,連她妹妹也要屈居第二。

 回到赫延王府,寒酥直接跟著封岌去了銜山閣――她要去接妹妹。

 所有在外面遭遇的一切,都在見到妹妹時,被寒酥暫時放下。她換上一張溫柔的面龐去牽妹妹的手,蹲在她面前,仔細詢問今日治療的情況。

 寒笙被施針治療,臉上酥酥麻麻地痛。她勉強扯起嘴角來笑,臉色也是藏不了的蒼白。寒酥瞧著心疼,也不再多問,而是轉而詢問了師從初一些注意事項。

 她一回頭,發現同來的封岌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了。

 “姐姐,走呀?”寒笙拉一拉她的手。

 寒酥回過神,牽著妹妹回去。

 為了謝雲苓的讚詞,寒酥翻出一本小冊子。那是冬至前,封清雲發下來讓他們熟背的東西,裡面記錄了封岌這些年經歷的大大小小戰事。

 她重新翻開讀,那些乾巴巴的文字慢慢活起來。上次讀時,只覺得英勇無二,滿目崇拜。如今再讀也會忍不住去想他當時的危險,眉頭緊鎖。

 寒酥以為封岌今晚會過來的。

 兩次半月歡,讓她總是在夜裡等他來。可是直到寒酥睡下,封岌也沒有來。

 她又困在夢裡。夢到赴京路上的帳中,也夢見更多臆想的畫面。他的手在夢中撫慰她,讓她在夢裡又哭又叫。夢境讓她蒙上無盡的羞,可是羞恥之餘偷偷藏著一絲想念。

 第二日寒酥帶妹妹去銜山閣繼續給妹妹治療時,才知道封岌昨天晚上為甚麼沒有來。

 昨夜封岌於東宮赴宴,意圖弒殺聖上,被太子圍堵抓獲,如今人在天牢。

 寒酥懵住:“不可能!將軍一心抵禦外敵攻打北齊,想要路不拾遺的天下太.平,他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

 “當然不可能啊!”雲帆嘆氣。他偏過頭問長舟:“我能和表姑娘說實話嗎?”

 長舟面無表情,也不接話。

 “甚麼意思?雲帆,你想說甚麼?”寒酥蹙眉急問。

 雲帆再次重重嘆了口氣,說:“將軍一直在給表姑娘找治疤痕的雪凝膏,剛查到這東西在東宮,昨天晚上太子殿下就設宴相邀。早就提醒過將軍這是圈套,可將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吶!”

 “你的臉會恢復如初。”封岌當日的話突然迴響在寒酥的耳畔。她目光閃爍,心中一片慌亂,半點理智也無。

 寒酥搖頭,說:“怎麼可以讓將軍入牢獄……你們可聯絡了將軍?將軍應該會有應對之法吧?”

 “正要去見將軍。”長舟道。

 寒酥急問:“我可不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長舟點頭,道:“表姑娘先出門,兩刻鐘之後在前街接您。”

 寒酥匆匆離去後,雲帆用胳膊肘碰了碰長舟,一臉驕傲地說:“我是不是特別機智?”

 長舟有些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話太多。”話多嗎?雲帆不覺得。

 寒酥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甚至理智告訴她她應該避嫌,不在這個時候去見封岌。反正他是無所不能的赫延王,反正他能自己解決,反正他能完好無損地回來。

 可她還是去了。

 天牢裡四處瀰漫著腥臭之味,時不時有犯人的慘叫聲和鐵鏈的撞擊聲。寒酥戴著帷帽跟在長舟身後,穿過天牢長長的昏暗走廊。

 她終於看見了封岌。

 封岌被關押在最裡面的牢房。昏暗狹窄的牢房裡,他坐在乾草堆積的木板床上,閉目養神。

 整個大荊的英雄不應該被關在這樣的地方!這是對英雄的褻瀆!

 沉重的門鎖開啟,寒酥越過長舟,快步朝封岌奔過去,於他身前蹲下來。

 “將軍!”

 封岌睜開眼。

 寒酥剛蹲下,帷帽的輕紗還在微晃。

 封岌伸手掀開寒酥帷帽的輕紗,看見她眼睛裡的擔憂,和輕蹙的眉心。

 太子費心算計想給封岌按一個謀逆的罪名。可太子大費周章的陰謀在封岌看來不過是小孩子把戲,可笑又幼稚。

 權勢非他所求,他根本沒有爭權的打算,也懶得理會那些勾心鬥角的算計。

 可是封岌改了主意,故意來天牢一趟。讓太子聚眾徹夜謀劃的完美陰謀,成了哄寒酥皺眉片刻的小情趣。

 她懼他立於雲端山巔,那麼他就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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