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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8

2022-11-02 作者:綠藥

 第三十八章

 祁山芙沒想到哥哥回來接她。

 “好心來當我護花使者,還是抓我回去?”祁山芙抱著胳膊,語氣嬌嗔。

 “回家。”祁朔毫不留情。

 祁山芙立刻苦了臉,低低地哼了一聲,上前去拉哥哥的袖子:“哥哥,哥哥,你猜我見到誰了?居然見到寒姐姐了!”

 祁朔剛邁出半步的動作停下,轉眼望過來。微皺的劍眉下,朗目浮現驚訝。

 祁山芙嘆了口氣,眼角堆出愁意。她聲音悶悶地:“寒姐姐過得一點也不好。她臉上好像劃傷了。手上也有傷。袖子遮著只露出手尖兒,我原還沒瞧見,拉了她的手才知道裹著紗布……”

 “哥哥,哥哥,我們能怎麼幫幫她和小笙笙呀?接回咱們家可以嗎?和我一起住一起吃好不好?”

 祁山芙還在搖哥哥的小臂,祁朔卻已經沒再聽她在說些甚麼話。他轉過頭,視線穿過一盞盞晃動的紅燈籠,望向夜幕裡快要散盡的餘火。

 寒酥跟著封岌已經離開了那片山茶林。封岌手裡已經沒有再拎著寒酥剛剛買的東西,都被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長舟拿走送到車上去了。

 寒酥駐足,望著長舟走進人群的背影,發自內心地感慨長舟還挺厲害的。

 “看甚麼?”封岌問。

 寒酥如實說:“長舟很厲害。”

 封岌多看了她一眼。寒酥緊接著解釋:“我是說,他在您身邊做事很周到。”

 “走吧。”封岌抬步。

 寒酥趕忙跟上他,眼看著他要進一家酒樓,寒酥不由蹙了眉。直到現在,她還鬧不懂封岌帶她出來閒逛是為了甚麼。

 長春樓裡面很熱鬧。一樓的廳堂裡圍了很多人題詩做對,角落有伎人撫琴,正在奏一曲《四海昇平》。

 “去題一首。”封岌道。

 寒酥遲疑地立在原地,目光卻落在那群圍在一起的學子身上。這是長春樓除夕夜辦的小活動,文人學子只要參與其中提詩做對,就能得一罈店裡的狀元紅。當然了,那些聚在一起的人可不完全是為了一罈酒。文人大多都想自己的才學被人所知,任何一個當眾顯露之地,都欣然願試。

 而且今年開春將有科舉,如今京中聚集了許多從五湖四海趕來的學子。

 封岌看她呆立不動,又催:“去,給我賺一罈酒回來喝。”

 他會缺酒喝?寒酥望了他一眼。不過寒酥還是過去了。都是些男子圍在那兒,寒酥纖細的身影走過去,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小娘子要題詩嗎?”店裡的夥計詢問。

 見寒酥點頭,他立刻笑盈盈地捧上一支筆。

 寒酥垂眸,望著面前的灑金紅宣紙,略斟酌,提筆寫下一首《山茶》。

 周圍的人見一個小娘子過來,本就懷著看熱鬧的心思。見她提筆落字,周身忽一股渾然天成的文人氣質。再看那落於紙上的文字,初看字跡清雋,再看卻藏著縱橫的鋒芒。前者不少見,後者卻極少見,尤其是出自連書院也去不得的女郎之手。

 圍在周圍那些人,但凡是略懂些書法,都不由稍正色了些。

 寒酥將一首小詩寫完,放下筆,抬眸望向架子上的狀元紅。

 ――將軍要她給他賺一罈酒。

 店裡的夥計笑著轉身去抱酒,尚未交給寒酥,先道:“小娘子未提名呢。”

 寒酥這才重新拿起筆,在小詩後提下程雪意的名字。她再次放筆,去接店裡夥計遞過來的狀元紅。

 “你就是程雪意?”

 “程雪意居然是女子?”

 寒酥怔住,她沒有想到有人會知道程雪意這個名字。畢竟之前她去南喬街時,所寫詩詞無人問津,只有沅娘喜歡她寫的詞。

 一雙雙眼睛望過來,人群也在向她靠近。寒酥突然有一點害怕。程雪意急於名聲賺錢,可是寒酥不應該深更半夜出現在這裡。她抱著酒罈剛轉過頭時,封岌已經走了過來,他拉住寒酥的手,將人拉過來。他人長得高大,長臂這樣一伸,就將寒酥整個身子護在了懷裡,帶著她離開長春樓。

 身後的文人學子們仍舊在議論著。知道程雪意的人並不多,不知道的朝旁人打聽著。

 寒酥聽著他們的議論,快步往外走。

 走出長春樓有一段距離了,封岌才道:“你要適應。日後名動四方時,會有更多人圍住你。”

 寒酥確實有一點不適應被許多男子圍住的感覺。可她剛剛之所以那麼慌張,卻還因為這是夜裡。若是白日,若她帶著自己的侍女而不是和封岌在一起,她也不會嚇得落荒而逃。

 寒酥後知後覺封岌仍舊將她攬在懷裡,手臂環繞過她的腰背,大手穩穩握著她的小臂。

 寒酥側了側身從他懷裡避開,又將懷裡抱著的那壇狀元紅塞到他懷裡:“將軍要的酒。”

 封岌笑笑,點頭道:“那就找些下酒菜。”

 封岌本想去長春樓吃些東西,如今只好帶著寒酥換了家酒樓。

 到了雅間,封岌終於可以將臉上的面具摘了。今夜很暖,戴著面具有些悶。

 菜餚皆已端上來,他未嘗其他,先嚐一嘗寒酥給他賺回來的酒。三杯下肚,他才拿起筷子吃飯菜。

 寒酥安靜坐在一側,並沒有動筷。

 她現在只想回府。

 她來赴約,可不是為了莫名其妙陪封岌吃喝閒逛的,而是為了半月歡……

 畢竟他是在她那裡誤食。

 當日沅娘給了寒酥好幾種藥,這種半月歡並非她所要的最烈的藥。半月歡會在持續小半月裡時不時勾起人的旖念,尤其見到異性時旖念更深急欲紓縱,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藥效會一日強過一日。

 她偷偷望一眼封岌,見他正大口吃著東西,不由心下好奇――半月歡是對他沒用嗎?如果對他沒用,那他找她出來又要做甚麼?

 “吃些東西。”封岌道。

 走了那麼久,寒酥確實有一點餓。想著封岌坐在她左側,她才摘了面紗,開始吃麵前的一碗清粥。

 才吃了一口,她才發現這不是青菜素粥,裡面竟有肉絲。她輕“呀”了一聲,有一點茫然。

 她在守孝,一直吃素。

 封岌撕下來一隻雞腿放在寒酥面前的空碟裡,道:“我父親去世的第二日,我便飲了酒。之後更是從未吃過素。難道是我對父親不敬不孝?”

 “當然不是!”寒酥趕忙說。

 “孝不孝並不應該拘泥於形式。你父親在天有靈看你日漸消瘦,不會覺得你孝順,只會心疼。”封岌又夾了一大塊小酥肉放在寒酥面前,“多吃些肉,你太瘦了。”

 他又感慨了句:“還有丁憂三年,簡直是最愚蠢之事。”

 他這不是隨口感慨,而是想到了認識的幾個人正是報效家國時,卻因為丁憂不得不暫時離開仕途。

 在他看來這是對自己生命的蹉跎,於朝廷來說也是憾事。

 封岌又挑了些葷菜遞送到寒酥面前。他剛將一個澆滿油汁的紅燒獅子頭送過去,略沉吟,又把那塊紅燒獅子頭拿回來,道:“你吃素太久,暫時別吃太重油的吃食。”

 寒酥望著面前堆成小山的菜餚有一點犯難。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有被封岌說服,而且這些肉食真的太香了……

 可是孝制概念仍舊架在她心裡。她緊握著筷子,猶豫不決。

 封岌抬眼,聲音發沉:“不吃是等我餵你?”

 “不是!”寒酥立刻去夾了一小塊小酥肉放進口中。

 表面酥酥脆脆,其內又軟又香。久違的肉香一下子在她唇齒間盪漾開,讓她舌尖不由自主抵了下牙齒。她抿一口清茶,企圖消一消口中的肉香,卻發現這是徒勞。

 封岌帶笑望著她,道:“糖醋魚味道不錯。”

 寒酥伸筷,小夾起一丁點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確實很美味。

 “要酒嗎?你自己賺回來的狀元紅。”封岌問。

 寒酥搖頭,默默又吃了一小塊小酥肉。

 封岌又飲了一杯酒,突然問:“給你父親要立衣冠冢之地,可選好了?”

 “還沒有。”寒酥心裡生出一絲怪異,悄悄轉眸看向封岌,望見他那雙深邃的眼底。

 寒酥心頭一跳,忽然生出一絲心虛。

 他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難道他猜出她要給父親立衣冠冢是假,實則另有所圖?

 不能吧,他哪裡有那般神通廣大。

 寒酥不再瞎琢磨嚇自己,又吃了一塊小酥肉。

 寒酥吃了不多便放下筷子,重新戴上面紗,安靜坐在一旁等封岌吃。她看著封岌也吃完了,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實在忍不住開口問:“我們甚麼時候回去?”

 “不回去了。”封岌道。

 寒酥驚訝地看向他:“這怎麼行?”

 封岌抬眼望過來,道:“你不是說不喜歡在馬車上?或者你喜歡在這人來人往的酒樓?”

 寒酥臉頰攀上一點微紅,悶聲:“我現在懷疑您根本沒有吃糕點,或者那糕點對您沒用。”

 ――這一晚上,見他始終優哉遊哉,實在不像受藥物影響的樣子。可是昨天晚上他又確實紅了眼睛……

 封岌眼底有笑,道:“有沒有用,你試試便知。”

 寒酥嗡聲:“您越來越輕挑了。”

 封岌笑笑,起身往外走,臨走前不忘拿起那個黑色的面具重新戴上。封岌走到門口見寒酥還坐在那兒,他說:“再不跟我走,我這藥效忍不住,可就由不得你選地方了。”

 寒酥抬眸,瞪了他一眼。

 她現在明顯已經不再完全信他的話了。

 這間酒樓就有宿所。封岌要了間上房。

 直到跟著封岌邁進房中,寒酥才徹底明白他原就沒打算帶她回府,而是要宿在外面。

 這兒是酒樓裡最好的上房,寬敞不說,其內傢俱和裝扮也都精緻不菲。

 店裡的夥計送了熱水又退下,屋子裡只剩兩個人了。

 寒酥仍舊立在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封岌將臉上的面具摘了隨手一放,又脫下外袍。他語氣隨意地開口:“不願意和我同榻?”

 “您明知故問。”寒酥道。

 封岌往盥室去,經過寒酥身邊的時候,順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尖,又道:“又不是沒有同榻而眠過。”

 封岌鬆了手繼續往盥室走,他捏過寒酥耳朵尖的指腹輕捻了一下。

 他確實有些懷念抱著她入睡的滋味。

 新歲第一日,他想與她在一起。

 封岌去盥室已經有一會兒,寒酥才走到視窗,推開窗扇往外望去。已經很晚了,被煙花點亮一整晚的夜幕也安靜下來。夜風拂面,吹動她鬢間的一點碎髮,她轉眸,望向香袋、琉璃珠、流蘇、輕紗幔帳裝扮的架子床。

 她確實很長一段時日夜夜與封岌同眠。初時,縱使他甚麼也不做,她也總是睡不著,心絃和身體始終緊繃。後來時日久了,也能在他懷裡安眠。秋末天寒帳篷不避寒,她有時夜半醒來會發現自己於睡夢中主動鑽進他懷裡取暖。

 他懷中堅硬又溫暖。

 封岌從盥室裡出來,打斷了寒酥的思緒。看見封岌未穿外衣,寒酥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不過她很快又將目光移回來。

 他沐浴過後草草擦身,健碩的上身殘掛著一點水珠。水珠沿著他硬邦邦的胸膛緩慢往下墜,消於他腰側的傷處。

 寒酥知道他腰間有傷,上次還幫他上過藥。不過那傷口很淺,並不礙事。寒酥還以為那傷處早就痊癒了,此刻卻見流了一點血。

 “將軍流血了。”寒酥道。

 封岌瞥了一眼,無所謂地說:“不小心磕了一下,無礙。”

 十餘年疆場生涯,封岌受過太多的傷,這點傷於他而言確實無傷大雅。

 寒酥卻急忙朝他走過去,立在他身前垂眸,用帕子小心翼翼去擦傷口附近流出的一點血跡。

 “還是要注意些的,不能因為只傷了表皮就不在意。”寒酥蹙眉道。

 封岌垂眼看她,這麼一看就起了反應。

 寒酥發現了,微驚之餘指尖輕顫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隨著她突然的動作,面上的面紗突然滑落。

 她臉上的傷口剛結痂,劃傷周圍又腫起來,正是最醜的時候。寒酥有一點難堪,心中一慌,匆忙去戴面紗,因為太焦急,第一次沒能將面紗掛上,第二次才戴好。

 封岌看著她的慌亂,沉默了片刻,道:“寒酥,你看著我。”

 寒酥抬眸,眸中仍有未來得及藏起的難堪和慌亂。

 “看我的身體。”封岌問:“我身上有甚麼?”

 寒酥略溼的目光徨徨落在封岌的胸膛。他赤著的健碩胸膛上,遍佈許多舊傷留下的疤痕。那些疤痕印在他的胸膛上,不顯猙獰,是另一種傲然雄偉的姿態。

 “這些疤痕是我這些年的功勳印記,更是我的驕傲。”

 封岌的視線落在寒酥臉上的面紗,沉聲:“你的亦是。”

 他朝寒酥邁出一步,幾乎貼著寒酥。他抬手,寬大溫暖的掌心撐在寒酥的後頸,迫使她抬起臉來。

 “能恢復往日容貌自然好。若不能,你也要正視它。沒甚麼大不了。”

 封岌低頭,隔著面紗,將輕吻落在寒酥右臉上的疤痕。

 微疼的傷口上被灼燙了一下,寒酥心尖跟著灼燙了一下。她怔怔望著封岌的眼睛,似乎又掉進了他深邃的眼底。

 寒酥突然落下淚來,淚水將面紗黏溼。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分明當初劃傷自己時十分決然,分明這段時日從未後悔當日做法,分明別人關切時她也可以揭開面紗給別人看,分明毫不在意別人的惋惜或奚落。

 可是每次被封岌瞧見臉上的醜陋,她心裡就難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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