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聿懷聽見雲瓊的死訊,胸腔內卻一片平靜,沒有像在雪谷時一樣產生微弱的反應,這讓他陷入沉默。
他微微低垂著頭,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任何話,站在身旁的沙棠甚至察覺不到他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青年似乎也陷入了死亡。
半晌後,侍女才聽見溫聿懷疏離冷淡的聲音:“知道了。”
侍女硬著頭皮道:“家主要您過去一趟。”
溫聿懷側目看身旁的沙棠。
她低垂著頭,無比沮喪,不用問就知道,她又把今晚發生的事情算在自己頭上。
溫聿懷一把抓過沙棠的手,牽著她往前走。
沙棠愣了下,被力量牽扯著往前,此刻滿腦子都是她害死了溫聿懷的母親。
“跟你沒關係。”溫聿懷冷淡的聲音鑽入她耳裡,“她要殺我,是她自己害死了自己。”
沙棠:“我……”
溫聿懷忽然轉身,讓她踉蹌著要往後退,被溫聿懷抓住。
“不是你的錯。”溫聿懷盯著她脆弱的眼眸,“如果你不能理解,我會一直重複這句話,直到你能聽懂為止。”
沙棠聽懂了他的意思,想到今晚雲瓊說的那些話,於是閉嘴,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溫聿懷看見她進屋後才離開。
沙棠伸手抓著門框,朝離開的溫聿懷說:“你……你不要死。”
她心裡還是七上八下。
連身為母親的雲瓊都要殺他,那其他人呢?
雲瓊在雪谷山洞裡說的話,此刻一一浮現在沙棠腦海,剔除帶入自己的感受後,剩下的都是在說溫聿懷。
溫聿懷停下腳步,雖沒有回頭,卻道:“我不會死。”
沙棠目送他走遠,伸手輕撫胸口,像是要讓咚咚直跳的心臟安靜片刻。
*
梧桐小院跪了一地的人,人們不敢貿然進去打擾溫鴻,將大殿那邊的催促全都壓下。
這時候誰敢去請溫鴻回大殿享樂?
溫雁風站在寢屋門前,沒有進去,床幔因為之前溫鴻的靈力震動而放下,隔絕了外邊的世界。
溫鴻側坐在床邊,雙眼仍舊緊盯著已經死去的雲瓊,他再也無法從那雙琥珀眼瞳中看見自己。
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令他心緒起伏,愛與恨交織著盈滿胸腔,想要尋找唯一的發洩口,卻發現對方再也無法聽見他的聲音。
最後只剩下悲哀。
溫雁風則感受不到任何悲哀。
他本就不喜雲瓊,認為雲瓊的存在是他的恥辱,對外一直都說自己的母親早就死了。
二夫人是溫聿懷的母親,不是他的。
溫鴻眼中佈滿血絲,像是疲憊勞累到了極點,他啞著嗓音說:“聿懷為何還不來?”
溫雁風剛要回答,就看見溫聿懷走來,便道:“他到了。”
溫聿懷無視溫雁風的存在直接朝屋裡走去。
他掀開床幔,來到床邊,雙眼無悲無喜地望著床上已經死去的人。
此刻的雲瓊終於不再是他記憶裡裝瘋賣傻,歇斯底里的模樣。
她安靜的時候,竟是如此溫柔美好。
溫鴻沉聲發問:“她為何會去雪谷?”
溫聿懷盯著雲瓊回答:“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溫鴻又問:“地下的妖獸又為何會跑出來?”
溫聿懷還沒回答,外邊突然有人急忙忙跑來喊道:“家主,不好了,關在雪谷地牢的人跑了!”
“雲祟跑了?”溫雁風蹙眉望著傳信的人,“甚麼時候?”
“地牢通道被破,不少妖獸都出來了,我們重新封印妖獸的時候,發現他趁亂離去。”傳信的仙士垂首顫聲道。
溫雁風便回頭對溫鴻說:“爹,看來是雲祟在地牢動了手腳,放出妖獸才……”
溫聿懷卻打斷他:“是二夫人對我用了同心咒,爭執中打破地牢通道,才把妖獸放出來了。”
溫雁風聽得眉頭一皺,心中冷笑。
“她對你用同心咒?”溫鴻猛地抬頭看去,近乎咬牙切齒道,“為何?”
溫聿懷卻道:“二夫人情緒起伏不定,心思難猜,我也不知為何。”
溫雁風又道:“既然是同心咒,那祝星肯定也在,與你調換力量後,祝星便算計著打破地牢通道,就是為了救人,看來今晚的事是祝星利用了二夫人。”
“少主知道的倒是挺多。”溫聿懷話是對著溫雁風說的,目光卻在看雲瓊,“同心咒調換力量,我虛弱時,二夫人可是要祝星殺了我。”
溫雁風笑道:“聿懷,二夫人已經去世,你不該如此誣衊……”
溫聿懷卻動了動眼珠,瞥了眼盯著自己的溫鴻,輕聲嘲道:“她恨極了你。”
溫鴻抓著雲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力道之大,將本就冰涼的手抓得泛白。
溫聿懷轉而盯著溫鴻,迎著他充滿血絲的眼,不躲不避地說:“恨你不信她,恨你將她關在地牢生活的日子,也恨你剝奪了她家主夫人的位置——”
溫雁風不想讓溫聿懷多話,他已經能猜到這心機深沉的影子要耍甚麼手段了,卻在開口前被溫鴻打斷。
“那都是她應得的!”溫鴻怒聲道,“她若是不做出那種事來,為何會有今日這些報應!”
“所以她想報復你,於是決定殺了我,因為……我問她,我到底是誰的孩子。”溫聿懷這才低垂了頭,斂眸,語氣也變得輕飄飄,“她說——”
溫鴻忽然發現,眼前的人能給出困擾他十多年的心結答案。
站在門口的溫雁風忽然聽不見兩人的聲音,心道不好,邁步往前。
溫聿懷低聲說:“她要殺了你的孩子,再告訴你,讓你後悔。”
溫鴻大腦嗡的一聲,目光顫抖著看回雲瓊。
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
雲瓊確實不會直接說溫聿懷是誰的孩子,她的話總是如此模稜兩可,隨心所欲。
溫聿懷的話,因為雲瓊死前那嘲諷又怨恨的目光,讓溫鴻信了八分。
“爹——”
溫雁風上前,卻聽溫鴻怒聲喊道:“都下去!”
溫鴻死死盯著雲瓊,恨不得要將她掐醒,要她好好跟自己解釋,為甚麼,到底是為甚麼!
溫聿懷倒是走得乾脆。
溫雁風神色頓了頓,略有不甘,卻也知道不能在這時候惹惱溫鴻,於是和溫聿懷一起離開。
屋門被關上,溫鴻盯著雲瓊,許久沒有言語。
溫聿懷步伐不停地往外走,溫雁風跟在後邊,冷聲道:“溫聿懷,你是算準了雲瓊死無對證,才敢說那些胡話吧,等爹清醒過來,你以為他會相信嗎?”
他會信的。
這個男人,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在乎雲瓊。
可惜這位看不起雲瓊的溫家少主還不知道。
溫聿懷此刻懶得跟溫雁風廢話,也沒心思與他算賬,這會他腦子裡都在想雲祟從地牢逃出來的訊息。
雲祟肯定會去找祝星的。
祝星若是見到雲祟,一定會隨雲祟離開。
也許她根本就不是祝星,卻對雲祟如此在意,所以她會走的。
哪怕她前不久還顫抖著抓著自己的手,為他哭泣。
溫聿懷腳下越走越快,最後直接使用術法瞬影離去,溫雁風跟在後邊看得一愣,不明白他到底有甚麼事這麼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