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奈何◎
“看他們都死了。都是為你而死的。”
詭異的聲音再一次在宋來來的耳畔響起。
宋來來站在血泊之中,猩紅的鮮血從她被鈍刀割開的傷口噴湧而出。
而被層層鮮血染就成深黑的土地,卻不是因為她的血,而是來自於散落在她周圍,如何去扶,如何去抱,如何去泣,都再沒有一絲響動的六個孩子的屍骸。
眼淚,怎麼也無法停下來。
她拼命地張大嘴,卻還是吸不到氧氣那般,憋紅了臉,淚珠連成一串,砸落在被血溼潤的泥土之上。
那些殺死她此生最無法割捨的最愛的兇手們影影重重,看不清面目,如同黑影圍困著她所在之處。
而那些人的聲音,和如今將她困在這幻境之中的傢伙的聲音混雜在了一起。
——這些孩子也是的,非要來慫恿你跑。跑甚麼啊。他們一幫孩子能帶你去哪?這不祭神,到哪不都得餓死。
“做凡人的時候,你甚麼都做不到。”
——你要是獻祭了,他們不是也能得救了嘛。如果不是你要跟著他們跑,他們都不會死了。
“這群愚蠢的凡人甚麼都不懂。但是你不同,你有修煉的天賦,你可以凌駕於他們之上,做一個真正的神仙,他們的命不就全掌握在你的手中了嘛?”
——你只要求求神仙,說不準它能讓他們都活過來。你虔誠一點。
“只要你選擇我,我就能讓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權利、名譽、力量,還有復仇!”
復仇嗎?
宋來來蹲下身,一個一個地凝視著孩子們的臉,一個一個地擦拭他們臉上的血汙,一個一個地合上他們的眼睛,跪在血泊之中,卻挺胸抬頭地望著眼前的敵人,和那個並不存在於眼前的黑霧。
她大笑。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我的仇早在六十年前就報了,你知道為甚麼這些人在我的記憶中沒有臉嗎?因為當時對我的弟弟妹妹下手的傢伙,當場就死了。我的仇,不需要藉助任何力量,神也好,魔也好,都不用。我會親手殺死我的敵人。”
黑霧頓了一頓,隨即又再次開口。“但是你的憤恨並沒有減輕。”
宋來來臉上瘋狂的笑意凝滯在含淚的眼睛深處。“是的。從六十年前,這份恨,就沒有減輕一分一毫。”
怎麼會減輕呢?
怎麼能原諒呢?
她背在簍筐裡,抱在懷裡,牽在手裡,拼盡全力,苦到骨髓裡,才養大的弟弟妹妹們。雖只相處了短短十五年的時光,但那卻是她人生的全部。
會為了她的眼淚而哭泣,會因為她的路痴而跑遍山野去尋找她,哪怕餓到站不穩了也要讓她吃第一口可能也是唯一一口食物……
到最後,村子裡人人都說她被當做祭品獻給神明是一件好事,整個村子都能因為她的死而得救的時候,拼命地跟去祭壇,想盡辦法將她放走。
那些稚嫩的聲音至今還留在她的心底,一絲一毫都不曾褪色。
“姐姐,甚麼也沒有都沒有關係。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好了。”
“姐姐,不能和姐姐在一起也可以,只要姐姐好好地,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了。”
“姐姐,活下去啊!”
多麼好,多麼好的孩子們啊,愛她勝過自己愛他們。
哪怕那時候他們要面對的已經全世界,不,更可怕,他們是要從神仙那裡搶她的命。
世上哪裡有甚麼救世的神仙啊,明明只有愚昧的凡人。
所以她才會那麼愛唯物主義,因為當一切都是可知的,一切都是物質的,那麼一開始就不會有這些蠢事了。
殺死可貴的生命,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神仙,這些蠢事就不會再發生了。
這黑霧雖然是不折不扣的傻瓜,但是並沒有說錯。
她養大的孩子們是為了她而死的,是為了讓她活下去而死的。當這世上沒有起死回生的時候,她所能做的就是帶著他們的希望活下去。
然而她沒有遵守承諾。
因為這份恨意和哀痛擊潰了她的理智,她無法停止仇恨。
宋來來低垂下頭,雙手滿是血汙,就像當年一樣。
六十年前,她殺死了這些直接下手的兇手,然後看著山下沒有炊煙的村莊,她的殺意沸騰沒有絲毫要減退的意思。
那時候,正如這黑霧所說,她想要殺死的是所有人。
黑霧只是想要開放鬼門,然後成為救世主;而她想做的,是將這世界徹底打碎,淪落鬼界。
“你明明還恨著。為甚麼不選擇和我一起顛覆……”黑霧誘導的話語說到一半,突然駭然停止,片刻才驚恐道。“你做了甚麼?”
宋來來腳下的血從泥土之中一點一滴地飄到空中來,烏雲密佈的天空,一道血紅的閃電連線到地面。
不對,不是天空落下的血色閃電,而是從宋來來身上發出的。
這片幻境的天地被徹底劈裂。
“我沒想過要成仙成魔。也對你想做甚麼沒有任何的興趣。”宋來來那諷刺的笑意仍在嘴邊,眼睛裡的怒火卻已化作實質噴湧而出。“但是你不該進入我的記憶。”
也不該對宋亞熙下手。
那是她妹妹想想養大的孩子!
這個傢伙戳中的是宋來來的死穴。
幻境外,黑霧和崔秉打得難捨難分,但是開始佔據上風的崔秉不知不覺中被黑霧壓制了。他一邊和黑霧纏鬥,還要一邊試圖分心去阻止宋亞熙。
宋亞熙每向上一層樓,黑霧的實力就增強一分。
等宋亞熙走到六樓,崔秉就已經開始潰敗了。
“這傢伙竟然還留有一手。”崔秉咬牙切齒道。
黑霧大笑。“當然留一手,何止是一手,我還留有千手百手。這裡只是我的分神,就像在幻境裡引導你徒弟的那一個。我經營了一千兩百年的局,怎麼可能會讓你輕易破解。”
“你剛剛才說是我收來來的六十年前設定的陷阱。”崔秉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看來還真是我師祖輩分的,數學都沒學過就敢出來混。”
黑霧被氣得跳腳,卻一時想不出甚麼詞來反駁。
等他把崔秉困住,才譏笑。“哼,說得再好聽,也不過如此。現在那個甚麼數學難道還能救你?但是我不會現在就殺死你,我要等你親眼看到自己的徒弟叛變,世界淪陷鬼門,我成為新的救世……甚麼!”
崔秉瞪大了眼睛,看到了樹木堆下閃爍起血紅的耀眼光芒,急迫地大喊。“來來!不行!”
黑霧還沒有反應過來,樹堆便整個炸裂,那張泰山符咒在半空中悠悠地飄蕩落到了地上,被一隻沾了泥的腳踩個正著。
血色的光芒之中,長髮飄揚的宋來來手持紫檀木劍再一次登場,輕笑道。“抱歉,師父。太晚了。”
崔秉望著雷雲密佈的天空,情不自禁地捂臉長嘆。
六十年,還是太短了。
黑霧強作鎮定,聲音中的顫抖卻還是展現了心境。“你怎麼可能從幻境中出來?我的分神不可能……”
“你是說這個嗎?”宋來來攤開左手的拳頭,掌心一撮灰燼一般的黑色粉末,清風一吹,便散在了空中再不可見。
“你!”黑霧感受到了自己分神的徹底毀滅,瘋了一般地向宋來來飛撲而去。
崔秉沒有去阻止。雖身處困陣,沒了守陣人,他想脫困還是可以的。但是沒必要了。
應該這麼說,不需要。
宋來來大笑,右手的長劍卻沒有向前,而是背到身後,她的左拳纏繞著血霧,一擊砸在黑霧上,直接將那濃郁的陰氣擊潰,連在陰氣裡裝神弄鬼的本體都一口氣被擊飛。
“咳咳咳……”黑霧終於顯示出了真容,任何一個普通人在此都得激動起來。
宋來來面無表情地說出她的名字。“希郝。”
“咳咳咳……驚訝吧。但不必太吃驚,這是我後裔的身體,我只是借用罷了。”
希郝用手拭去嘴角的血。
“人類的身體太柔弱了,但是你也應該知道,像我們這樣修煉入道的人是不能以真身來塵世的。所以讓我想不明白的是,你師父用的紙替身,你分明就是真身。你怎麼能以入道之身到塵世不受天雷?”
一道從天而降的雷電代替了回答,直接劈在了宋來來的身上。
血味、焦糊味濃郁地瀰漫開來。
在希郝身體裡的傢伙放聲大笑。“你活該!誰讓你真身前來的。”
嘲笑的話音未落,天空的雷雲又開始擴大了,降落的顏色從正常的白色,改為了恐怖的紫色,再到妖豔的猩紅。
那傢伙愣住了,許久才說出口。“你、你、你竟不是入仙道?”
如此雷劫,只有……
“你解封我的記憶,卻還是甚麼都不知道嗎?”宋來來譏笑。“若是有人如我這般遭遇,還能立地入道,那麼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聖人啊。”
但她不是。
六十年前,她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她就選擇了完全相反的那條道路。
如果師父沒有出現的話,應該就如今天這樣,在漫天的雷劫之中,帶著對這世界徹骨的恨意被徹底毀滅。
“不對,你剛剛分明是入道了的模樣,在我解除你記憶封印之前。”敵人徹底被宋來來弄宕機了。“但是一個人怎麼能……”
這不可能,就像白天和黑夜不可能同時存在,一個人又怎麼能同時處於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狀態裡。
“所以,我說過,你打錯主意了。”
如果說他師父麻義在修煉一道上天縱奇才,那麼他收的徒弟可以把那個懶蛋師父甩個十萬八千里遠。
這世上本沒有墮落之後又入道的人。
在宋來來之前確實沒有。
現在有的。
她要做的事,就是天,也奈何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