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解除◎
“當然不如。”宋來來的回答真是毫不猶豫,又是如此的斬釘截鐵。
那黑霧簡直是一瞬間卡殼了。
為甚麼能如此的理直氣壯啊?這個問題任誰來都思考,都得猶豫吧,這傢伙憑甚麼如此肯定?
這個語氣還真是令人不痛快,不由地叫人想起那些舊時的討人厭的回憶。
那一年師門山上的路都被大雪掩蓋了。師兄弟去掃雪一陣熱鬧,他在修煉的緊要關頭便沒跟去,等三年後他出關的時候才知道,師父竟然破例又收了一個弟子。
開甚麼玩笑,他如此絕倫的天賦都整整花了十年才打動師父,讓師父收自己為關門弟子。他可是放棄了作為皇族的人生,放棄了多少……
他抱著滿腔的怒火,去見那個傳說中令師父驚豔的弟子。然而他一看,簡直失望至極。他已學過相術,能看出一個凡人的過往和將來。
這個穿著袍子顯得空蕩蕩的賴頭猴子,面黃肌瘦,醜得叫人不忍直視。他勉強自己忍住噁心仔細地看了這傢伙的臉。
不管是人生,還是本身,都沒有任何一點長處。
如果這傢伙不被師父收下,不就是餓死的命運嘛,哪怕是千萬分之一,讓她活下去,也不過是做個普通的農家婦人,不會對天下塵世有任何影響,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然而這居然只是個開始。這個普通人搶走了他的一切殊榮,他關門弟子的位置,他修煉天才的名號……甚至到最後,他聽到師父想將掌門之位留給她時,他真的瘋了。
更令他無法忍受的是,那個忘恩負義的傢伙竟然拒絕了師父的任命。
雖然師門的掌門之位最後還是由他繼承,但是多少年過後,如今的後輩們再也不識得他師門的名字,反倒是那傢伙自創的蓬萊到如今已成了上古的仙門。
怎不叫人懊惱至極?
房嘉,這個奪走他一切榮耀的可恨的女人,他一定要讓她嚐嚐失去所有在乎的東西的滋味。然後用她的一切做鋪墊,讓自己的名字在這個愚蠢的塵世留下亙古不變的痕跡。
不然的話,他放棄作為皇族的一切去修煉的選擇,不就顯得太過愚蠢了嗎?
是啊,眼前的傢伙和當年那個口出妄語的房嘉不由地重疊起來了。真是令人窩火,叫人忍不住想要打破她這假惺惺的面具。
“你當凡人活著的時候,難道很好?被父母拋棄,忍受飢餓勞作,卻又遇上災荒;你把村裡孤兒當自己的弟弟妹妹養大,村民卻把你當荒神的祭品……哦,你想不起來了,哈。”
黑霧看著宋來來那一臉迷茫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的記憶被封鎖住了。這也就是說,連崔秉,那個老好人都沒有辦法化解你的怨氣?哈哈哈,說得也是啊,任誰都不能原諒,自己被恩將仇報吧。”
宋來來捂著頭,腦子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了。
那段空白的記憶在不斷地碰撞著封印,發出淒厲的哀鳴。
心臟的跳動響若擂鼓一般,偏偏卻掩蓋不住敵人別有用心的聲音。
“宋來來,看著吧,這一次,你依然保不住任何人。只要宋亞熙從我的聚靈陣中跳下去,那麼這個和你一樣陰時陰命的靈魂一定會開啟鬼門,讓這世間所有的一切凡人都見識我有多麼厲害偉大。”
宋來來一邊感覺自己頭疼欲炸,一邊卻沒忍不住當場反駁。“你的邏輯有點奇怪,就算人人能看見鬼,又關你甚麼事?”
“如果我替這些塵世凡人鎮壓住這些厲鬼呢?豈不是要為我……呸呸,關你甚麼事情。”黑霧都快被這個傢伙氣笑了。“既然是連崔秉都不能壓住的怨氣,我倒要看看,你直面這怨氣的時候,還能不能保持現在的冷靜。”
就在敵人喋喋不休的時候,宋來來已經用符陣勉強震住了自己那快要沸騰的腦子,握緊了紫檀木劍欺身而上。
木劍刺穿黑霧,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宋來來就知道這傢伙不是那麼簡單能打敗的,但是她的目標也不在於和對方比個輸贏。“熙熙,過來!”宋來來在揮散黑霧的瞬間,牢牢地抓住了宋亞熙的手,想要從敵人那裡將她搶回來。
然而宋亞熙卻不為所動。
她木愣愣地呆在原地,宋來來的怪力竟然都不能扯動她分毫。
怎麼回事?
宋來來一個猶豫,就被凝聚的黑霧一擊打飛出去。宋來來下意識地抱住腦袋蜷縮在一塊,撞上地面,整整砸出一個大坑來。
她暈乎乎地還沒有爬起身來,就被黑霧拔起周圍的樹木壓倒在原地。
廢棄樓周圍的野地常年光照得良好,樹木也長得十分高大,不用尺子丈量,光用眼睛看也知道十分粗壯。茂密的樹木連根拔起,將宋來來的身影徹底淹沒,只留下一丁點的視線。
但是說實話,這一丁點的重量,以宋來來的力氣來說也算不上甚麼。
只是當宋來來用手撐住地面,想要爬起身的時候,黑霧卻將一張黃符貼在樹上,這黃符和宋來來道袍上的繡紋十分相像,所以這也是一道泰山符。
泰山乃陽間神山,帝王祭天之所,向來與別處不同。別說是宋來來,便是創派的太師祖來了,也起不來身。
是以宋來來這下被壓得起不來了。
“糟糕。”宋來來用力一頂,發現自己被困住了。“熙熙!”
然而那黑霧並沒有就此罷手,而是接著在痴傻的宋亞熙眼前下達命令。“上去到頂樓然後再下來。”
只要開啟了鬼門,天下盡入他手。到那時候,他丟失的榮耀又將重新回來。到那時候房嘉那個甚麼蓬萊仙門,呸,她算甚麼東西。
黑霧轉過頭來,飄忽閃現到來樹堆封印之前,對著宋來來譏笑道。“不能讓房嘉親眼看到是很可惜,但是看到房嘉心愛的傳承人發瘋失控,也多少能令我感到一絲慰藉。”
“你說甚麼?”宋來來一邊敷衍他,一邊將紫檀木劍化作髮簪,試圖在地面畫符脫困。她記得師父上課的時候說過,如果不能以絕對的力量破符,那最好的辦法是換個思路,不要硬頂。
上面不行,地底呢?
“真是令人不痛快。”黑霧對於還有幾分鐘就要到達頂峰的計謀一下子都失去的興致。他等不了那麼久,對了。
黑霧笑著順著樹木堆疊的縫隙探進去,惡狠狠地抓住了宋來來。
底下的空隙太小了,宋來來根本沒辦法躲開,讓黑霧抓了個正著。
“讓我看看,竟然用上了這封印。更讓我好奇了。哦,真是不錯啊……你對這記憶如此強烈,為甚麼能修煉入道?”
黑霧的情緒一下子又上來了,他不能理解。
那個房嘉不過是普通人,只花了三年功夫便修煉入道,比他更快。而房嘉收的那個懶蛋徒弟麻義,懶得考驗都通不過,偏偏卻只用一年便入道了。後面那個老好人崔秉更不用說,為了別人願意挖心斷骨,修為被清空三次,現在仍是修煉的領軍人物。
這個宋來來,就是入門的時間太短了。他知道得也不太多。只是當初他在聽說崔秉收徒之後做了些手腳,設下了這個局。所以他知道宋來來是個倒黴的陰時陰命。
可是解開封印的時候,黑霧也同時看到了她的記憶。
如此強烈的恨意、悲痛,若是不割捨,這個傢伙居然揹著這麼沉重的凡塵之鎖鏈還修煉入道了,恐怕她的天賦在麻義之上。
這樣一個驚豔的天才,為甚麼就被房嘉一脈收走了,實在是可惜。若是在他門下,豈不是一大助力。
既然崔秉只能選擇封印,而不能化解她的怨恨,這也意味著他有可趁之機。
黑霧之下那微笑涼似夜雨。
“姐姐,這個好好吃啊,是甜的。”
“那是當然了,姐天沒亮就開始熬的糖漿,熬到現在呢。”
嘰嘰喳喳,吵鬧得叫人頭疼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孩子們的聲音,伴隨著屋外的犬吠蟲鳴,風從牆的縫隙鑽進來的細碎聲響,該起來了。不然大家會餓肚子的。
不對!
已經過了六十年,除了想想,誰也不在了。這是幻境!
宋來來猛地睜開眼睛。
聲音剎那間消失了。
宋來來看見的一片荒涼的野地。但是說實話,不需要任何特殊的理由,只要一眼,宋來來就辨別得出這是她長大的村莊。
明明她已經看破對方的詭計了,對方還想怎麼做?明知道,再怎麼變幻也沒有用,她知道是假的了,怎麼可能還會上當。
如果真的如此簡單,那倒是好了。
世界上除了有陰謀之外,還有一種正大光明的詭計,叫做陽謀。
宋來來半趴在地上,望著荒蕪的野地。
不,這不是野地,這是村莊曾經最寶貴的田地,連年的旱災人禍,毀掉了所有人的希望。這一年更是悽慘,山上河裡甚麼吃的都沒有了。
土裡埋的,連森森的白骨都保不住。
封印已經被開啟了。
記憶也不再空白。
宋來來想起來了。
正是這一年,她入了師門。
也是這一年,她失去了五個弟弟妹妹。
就在這荒蕪的野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