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
晚上大會結束,選手們各自回房間休息。
宋來來還是和寧玲同一間民宿。今天兩個人被分配的房間是在水塘邊上,開啟窗戶,就能看見被烏瓦白牆的古建築包圍的那片水塘,在月光下波光粼粼,透著寧靜。
“來來姐,你好厲害,這樣下去,你就是天下第一了。”寧玲趴在視窗,和宋來來一起賞月,笑著聊天。“總覺得很神奇耶。明明武俠裡的天下第一都很神秘恐怖啊。但是如果天下第一是來來姐,哈哈……”
“怎麼突然笑得這麼開心?”宋來來偏過頭來看向她。
月光下,依靠在木窗上的小姑娘笑得咧著牙,臉上的酒窩可愛極了。“因為我突然覺得,如果來來姐是天下第一,你一定會為了天下蒼生忙得腳不點地。因為你不會傷害任何人,而且會為了許許多多向你求救的人而奮鬥。你一定會是最忙的天下第一。”
“這能有甚麼好笑的啊?”宋來來笑得不行。真是一個小可愛。
但是笑著笑著,宋來來的微笑凝固在了嘴角。
突如其來的恐懼如潮水一般湮滅了她的心。
“來來姐,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都是汗?”寧玲關切地詢問,伸出手去一摸,宋來來的額頭此刻全都是汗珠。“來來姐,你很燙,糟糕,不會是感冒了吧。”
“感冒?”宋來來傻愣愣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驚人,汗水都快成滾水了。
這不正常。
她已修煉入道六十年,辟穀六十年,維持著二十五歲的模樣和狀態整整五十年。入道之後不用進食,不用睡覺,不老不死,猶如民間傳奇中所描繪的那樣,仙人之姿。
當然也不會感冒發燒,還有流汗。
“來來姐?趕緊量體溫啊,萬一……”寧玲說著就要去翻行李箱。
宋來來在原地看著她如忙碌的小蜜蜂一般來回折騰,心裡升起暖意,想拒絕她的好意都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她的身體如果出現了異狀,大概只有師父知道能怎麼辦了?現世的辦法,對她是無效的。
宋來來趁寧玲不注意的時候,畫符摺紙給師父送了一個紙信。然後在使用了力量之後,她突然覺得自己頭腦有些暈眩起來。
角落的氣息不對。
宋來來頓時警惕起來,瞪大了雙眼,在有些模糊的視野裡那熟悉的黑色在蔓延。
這是被趁虛而入了。
宋來來一把抽出自己髮間的紫檀木簪,還沒有來得及將它變成木劍,視野瞬間便被黑暗吞噬。
又是這個六合鎮裡的殘念搞的鬼。
宋來來之前都是緊張地用力量鎮壓這些殘念流露的陰氣。但是她詢問過師父,這些陰氣看著可怕,但其實不管也沒有關係。
只是這個古鎮想給她看甚麼,是因為這個古鎮和她發生了某種程度的共鳴。
所以,應該是無害的。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師父給她寄了一個法器,讓她隨身攜帶。沒想到,馬上就派上用場了。
宋來來伸出手,摸向了自己的脖子,摸到一根紅色的繩子,扯出了師父給的法器掛墜,一個玉貔貅。
這個和她給宋亞熙雕刻的一樣,是為了防止陰氣侵蝕身體。當然了,師父的手藝比她精湛,力量比她強大,所以師父做的法器一出,空間裡她周圍的陰氣立刻渙散一清。
“師父就是師父。這次回去要把師父給熙熙做的法器讓她戴上。”宋來來一回想起自己的手藝,就覺得自己對不起孩子。
周圍的陰氣雖然不敢靠近法器現身的宋來來,但是毫無疑問,再一次將宋來來拉入了異度空間之中。
又是熟悉的場景,又是熟悉的小孩子。
宋來來這回總算能靜下心來,仔仔細細地看一眼這孩子了。
“嘻嘻,我可怕嗎?姐姐。我有好多眼睛,我也喜歡你的眼睛,把你的眼睛給我吧。”臉上的好幾雙眼睛眨巴眨巴盯著宋來來,透露出詭異的可怕。
但是這麼可怕的臉,這麼可怕的臺詞,卻沒有叫宋來來變臉。
她半蹲下來,溫柔地直視著孩子的臉。“我不能把眼睛給你。而且我知道,你只是喜歡我的眼睛,不會拿走它。所以,你為甚麼要說這種話呢?”
孩子頓時愣住了,許久才問出口。“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傷害你?”
“因為,我看得出來,不是你奪走這些眼睛的。你本來就是這些眼睛的主人。”宋來來向孩子伸出了手。“我知道,你們是這些眼睛的主人。”
孩子臉上每一雙眼睛都不由地凝出了淚花,嘴巴卻還是硬要問。“如果我不是呢?如果我是吃了這些孩子,喜歡這些眼睛才把眼睛留下來的神明呢?”
“沒有那種邪神。”
宋來來心中堵塞著的甚麼,慢慢地又湧了上來。她溫柔而又耐心地回答。
“需要生命作為祭祀的邪神,只是人類對恐懼的幻想,本來就不存在。而且,你們的眼睛在哭。人類的幻想裡是沒有這樣悲哀的存在的。”
“那麼我是甚麼呢?姐姐。”孩子的每一雙眼睛都緊緊地盯著宋來來,彷彿是渴望得到一個答案。“如果需要祭祀的神只是人類的幻想,那麼我呢?我們呢?我們又是甚麼東西?”
渴望的答案啊,如這古鎮存在一般久遠。
美麗又古老的烏瓦白牆,一次又一次被時代粉刷更新,卻無法掩蓋泥土裡那腐朽的血腥味。這些曾經活過的生命,此刻以其他的形式展現在宋來來的面前,尋求一個連他們自己都不明白的答案。
說得也是,如果明白,那還問個甚麼勁呢?
“你們是過去的人,也是未來的人。”
宋來來卻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們,是人嗎?”
“你們當然是人。”
眼淚從數雙眼睛裡噴湧而出,孩子嚎啕大哭,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在宋來來面前現身,將她團團圍繞。
哭泣的孩子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梳著不同時代的髮型,將整個空間湧滿。而在這一片哭泣的孩子之中,唯有原本位置上站著的最後一個孩子沒有在哭。
她梳著羊角辮,穿著花襖,一雙可愛的眼睛睜得滾圓,然後慢慢地被憤怒的猩紅所染就。
“可是為甚麼,我們要被殺死?為甚麼!我們也是人的話?為甚麼我們非得被殺死在這裡?”
“因為愚昧。”
宋來來一段空白的記憶,被牢牢封鎖的記憶,開始在她的腦海中拼命地掙扎,似乎要掙破束縛一般。
宋來來一邊捂著燙得驚人的額頭,一邊繼續說。
“因為新時代,唯物主義,來得太晚了。”
如果能再早一點就好了。
但是為甚麼?
宋來來不由地質問自己,為甚麼會想到這句話。
唯物主義來晚了,如果再早一點,又會怎麼樣?
心中空蕩蕩的地方好似缺了一段非常重要,比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更沉重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