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許廠長辦公室的時候,對方正在抽菸，一臉嚴肅。
蘇楠敲門走進去。
“小蘇來啦，坐吧。”許廠長大手一揮。然後對著蘇楠嘆氣。“單位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蘇楠道，“我聽秦主任說了。沒想到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
“哎。”許廠長嘆氣，“你這個同志有才華肯定是有才華的,要不然我當初也不會把你招過來,還跟那麼多優待的條件。但是你這處理人際關係還是差了點。我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被整個部門都不滿的事情。你這方面真的不夠啊。”
許廠長一來就把錯推給了蘇楠這邊。
聽到許廠長的話，蘇楠也知道後面的結果了，她一句話也沒說,等著許廠長說話。
許廠長還等著她主動接茬認錯，自己也好順水推舟,把之前答應的一些事情給收回來呢。
結果蘇楠一句話也不說。這是認錯呢，還是不認錯呢？
他乾脆直接問道，“你現在心裡是個甚麼想法？”
蘇楠道，“廠長，當初我是您招進來的,我的想法是以您這邊的想法為主。說實在的，我真沒遇到過這種事兒。以前紡織廠，鞋廠,我都待過,都沒這事兒發生啊。我也慌了。”
許廠長：“……”
他頓了一下,問道,“你慌甚麼？”
蘇楠為難道,“我怕您迫於壓力,把之前對我的優待都收回去啦。”
“……”許廠長沉默了一下,喝了口涼茶消消氣。
然後又嘆氣,“小蘇啊，你也知道，我是這個單位的廠長。我得對我們這個單位的所有人負責。要顧及他們的情緒和想法。這次大家情緒真的很不好。我也是勸了又勸，調解了又調解。也是想能夠保住當初對你優待的條件。但是……”
他看了眼蘇楠，“大家意見很大啊。說到底，你還是太年輕，資歷還不足以服眾。”
蘇楠想著，所謂的資歷，難道就是比誰在單位裡混得久？
她雖然沒入過職場，但是也看過職場電視劇。
哪個不是拼死拼活的內卷？
這些人自己想躺平，拉著別人一起躺，這單位遲早要完蛋。
但是蘇楠也放棄了說服這些人領導的想法。她就發現了，你給他們講道理，他們會覺得沒面子。
“廠長，其實在單位裡面這些事兒，我倒是無所謂的。但是這風氣以後起來了，那是不是誰來鬧一次，我都得讓步？不止我讓步，您也讓步，以後大家都這樣弄，退無可退怎麼辦。您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
許廠長心裡也有些不舒服。不管是對蘇楠，還是對那些設計師。
這些人都沒給他面子，給他找事兒。
他沒好氣道，“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我認為應該公平競爭，能者居之。既然他們不服氣我，那就說明我平時做得還不夠讓她們服氣，這次大家就好好地比一場。”
“怎麼比？”
“他們不是不服氣我新季度設計第一個上嗎，反正新季度的設計也不是隻有一款，大家都上，看看誰賣得最好，誰賣得差勁兒。我要是賣的最差，我不說放棄那些福利，我直接離職，回學校去重修。”
許廠長：“……胡鬧！這是把廠裡的生產當甚麼了？當比賽？”
蘇楠笑道，“那他們這樣做，不更是胡鬧嗎？比都不比了，直接把第一名給踢走。”
許廠長：“……你還真是自信。”
“我以前就是太謙虛了，所以才讓廠長您為難了。”蘇楠覺得以前自己就是太低調了。總想著在單位裡面相安無事。
現在看來，還是自己放不開。
當設計師，不就是能者居之嗎？誰厲害誰就囂張點。“我要是能贏了，那不就是也證明您看人準嗎？就算輸了，那也是我滾蛋，我丟人。總比讓您給他們退步強。而且第一批生產量可以不那麼大的，分出勝負之後，再把設計得好的衣服加量生產。”
許廠長道，“他們要是不同意呢？”
“我去說，不讓您操心。”
許廠長考慮了一下，覺得現在這個情況，也可以適當地給那些人一點難處。不能這麼順利地就答應他們了。
要不然以後真要鬧個不停的。
哪個當領導的喜歡別人鬧騰？
蘇楠但凡是資歷深一點，年紀大一點，他之前也不會那麼快答應他們。
“那你去試一試吧，我有些話要說前面，要是失敗了，我可不會保你的。”
蘇楠笑道，“這是當然的。”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蘇楠也忍不住搖頭笑。她現在心情很淡定，沒有那種慌張。
可能是比別人多了幾十年的閱歷，哪怕那閱歷很單調，沒甚麼值得借鑑的，但是經歷過生死的人，也會把這些看淡。
到了設計部的時候，裡面還在討論。
見蘇楠回來，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她的表情。想知道最後的結果是甚麼。但是蘇楠竟然在微笑。看得大家頓時沒底了。
秦主任站起來問道，“小蘇啊，廠長和你說甚麼了？”
“廠長和我說了大家對我的不滿。”
其他人都沒說話，畢竟背後是一回事，當面鬧又是一回事兒。他們之前和蘇楠也沒有任何正面上的衝突。誰也不想主動去撕破臉。
秦主任笑道，“也不是不滿，大家可能是不服氣……”
“我也是這麼說的，我說他們可能是有些嫉妒的才華。”
“……”所有人看向她。
蘇楠無懼地看著他們，繼續道，“所以才會想要打壓我。就是想把威脅提前扼殺在搖籃中。”
秦主任：“……”
“你甚麼意思，誰嫉妒你啊，就你……你別太狂！”一箇中年男設計師站了起來，對著蘇楠大吼道。
蘇楠認得他，姓胡。大家稱他胡一手。因為他是男裝設計的第一筆桿子。
蘇楠道，“聲音大，代表你的筆桿子厲害嗎？如果你們不是因為懼怕我的威脅，為甚麼不能在工作上面壓過我，為甚麼要背後這樣使詐？”
“……那是因為你得到的待遇太多了，憑甚麼？”另外一箇中年女設計師道。這人孫玉琴，是目前女裝設計最厲害的。而且因為有個資歷深的老師，所以在設計部裡面一直很吃香。
另外兩名設計師年紀稍微輕點兒，後來的。此時雖然沒吭聲，但是大家臉上表情也是很憤憤不平。
小朱在邊上嚇得不敢說話。
她一直以為設計部的人很清高啊，沒想到吵架起來也是很有氣勢的。
蘇楠笑道，“覺得我的待遇太好，那不是更應該用實力證明我不值得嗎？還沒比呢……哦，比過一次了，鋼廠那次。”
“那次你是因為佔了上過報紙的便宜。”孫玉琴道。
蘇楠點點頭，“哦，那後面呢，不能等後面比一次再說？”
“後面這不是秦主任又偏心你嗎？”胡一手道。
秦主任在邊上露出尷尬為難的表情。
蘇楠道，“那你的意思是，如果公平的競爭，你們就服氣，就願意？”
“……”
設計師們又沒說話了。
蘇楠笑道，“被我說中了？如果你們承認，那我現在就退一步，我離開服裝廠。但是我會立馬去把這件事情在外面宣傳。沒準因為我上次上過報紙，這次還能繼續上。標題就是，‘安陽知名設計師慘遭同行嫉妒’。”
秦主任都沒想過蘇楠能來這麼一手，瞪著眼睛沒說話。
只覺得這個年輕人膽子太大了，甚麼都敢說啊。一點也不像很多年輕人那樣臉皮薄。
在場的設計師都是怒火中燒，只覺得蘇楠也太傲氣了吧。這種話都說得出口。還要去登報。
蘇楠道，“你們到底怎麼想的，如果要公平競爭，那我去找廠長申請，這次大家所有人稿子一起上，大家一起公平競爭。我輸了，我立馬走。灰溜溜地回學校去進修去。不在這邊丟人現眼。”
“……”
設計師們都沒說話，孫玉琴和胡一手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神交流，已經確定了對方的想法。至於另外兩個，那就是陪跑的，不需要徵求意見。
孫玉琴道，“行啊，咱們也不是欺負新人的人。你說到做到就行了。”
蘇楠輕笑，“那我要是做到了呢，我贏了呢，你們怎麼說？”
孫玉琴道，“那我以後就服氣了。”
“光服氣還不行，以後把你的位置讓出來，我坐。”
被這麼一個年輕人這麼說，孫玉琴真是要氣炸了，咬牙切齒，“行啊，你有本事嗎，你坐啊！”她說著一拍桌子。
嚇得小朱顫了一下。
蘇楠反而笑了，“秦主任，你可看到了，可要給我們當見證人。大家都說您偏心我，這次可不能偏心了，公正的對待大家。”
秦主任臉色難堪，“你這年輕人太沖動了，大家都太胡鬧了。”
可惜蘇楠壓根不聽她廢話，說完就走了。去找許廠長去了。
等她走了，秦主任又在辦公室嘆氣，“你們太沖動了，答應她做甚麼？回頭要是真的不行，那豈不是丟人？”
“秦主任，你這也太偏心，看不起我們了吧。”孫玉琴本來就有火氣，現在聽到秦主任這麼說，更氣了。
胡一手也不高興，“她要是真出去登報，丟人的就是我們了。”
秦主任頓時無語。
只覺得這些人真不聰明。馬上就要成功把人弄走的事兒，現在非得給人一個翻身的機會。
蘇楠意氣風發地給許廠長覆命。
許廠長倒是沒想到蘇楠這麼快就搞定了。“你怎麼說服他們的？”
“有自尊心的人都會同意的。廠長，那這次事兒就這麼定了？”
許廠長擺擺手，“去吧去吧。”
蘇楠的稿子是早就交上去的，她也不用拿回來。那就是她這次的作品。
如果設計部的人能設計出比她更好的作品，她也服氣。
至於擔心對方去模仿她的設計，她也不用擔心。作品都正大光明交上去了，其他人要是不想被人說閒話，不止不能模仿，還要避開她的一些設計特點。
這麼一出，蘇楠就把壓在自己身上的壓力，轉嫁到了其他設計師的身上。
蘇楠回辦公室去和秦主任說話的時候，其他人也沒剛剛那麼輕鬆了。
秦主任道，“你倒是有辦法說服許廠長。”
蘇楠道，“廠長可能也想維護大家的面子，要讓我走得心服口服吧。”
她從自己交給秦主任的稿子中選了一款主打款出來，要求這個用來比賽。然後問道，“甚麼時候開始生產，我要親自來盯著。”
秦主任笑道，“這麼麻煩做甚麼，你還不信單位的品控？”
蘇楠道，“我特別喜歡看著自己的作品被生產出來的過程。”
秦主任點點頭，“那行，我和生產部確認之後，就通知你。”
等蘇楠走了之後，秦主任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不簡單啊。
太有定力了，而且豁得出去。
難怪在鞋廠那邊能夠搞出個二部來。
再看看自己手底下這些人，空長了年齡，真是一點腦子都沒有。要甚麼面子，只要人走了，一切都好。時間長了，誰還記得這些事情。
非得爭這一口氣。
蘇楠離開服裝廠也沒閒著，直接去了老東街百貨找鞋服專區的陶主任。想租一個櫃檯賣服裝。
“你現在不是才把你那鞋櫃那邊收拾了嗎？”陶主任好奇地問道。
蘇楠道，“之前是想慢慢來，現在又有了別的想法了。想多生產一些服裝試試看。”
陶主任當然不會拒絕。自從蘇楠鞋櫃進駐之後，就有其他的私人商戶也進駐了。不止給百貨商場帶來了額外收益，還確實吸引了一些人流量。
現在陶主任已經開始慢慢的開放這個鞋服專區了。
不過也因此，陶主任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百貨商場的貨品競爭也搶了，得提升品質，要不然銷量不行。
現在銷量穩住，還是因為百貨專賣這個大招牌在。讓顧客覺得更上檔次。
他爽快地給蘇楠批了一個櫃檯。
然後問她設計的新品甚麼時候生產，到時候老東街要第一個上市。
蘇楠笑道，“馬上就生產了，不過只有一款，廠裡說要先試試看。”
“這還需要試？”陶主任不能理解。
蘇楠也沒多說廠裡的事兒，畢竟陶主任和服裝廠打交道也很多，人傢俱體和誰關係更近一點兒，那還真難說。
只回了一句，“保險起見嘛。”
蘇楠去看了一下分給自己的專櫃。
和鞋櫃離得有點遠。位置也一般。但是也能理解，因為別的好位置已經被人挑走了。
蘇楠看完之後還算滿意。
這個店子是用來裝自己那些同學的設計的。包括安陽市其他學過設計的人的稿子，她都想去拿錢收。
以前是蘇楠自己設計自己賣，現在她嘗試著管理一個品牌。
服裝廠的變故不是說對她一點影響都沒有的。
還是將她往前面推了一把，讓她這個穩中求穩的人也不得不往前面再走一把。
之前還想為廠裡出這個主意的，現在蘇楠也沒這個想法了。
所謂的知遇之恩，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實力才是硬道理。
今天遭遇的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自己不夠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