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1章

2022-09-21 作者:可樂薑湯

 這句話應當聽上去很心酸·。

 穆君桐看著他, 忽然意識到自己等待已久的機會到來了。

 不,他當然有本真的樣子。

 她大可以做一個溫柔的心靈導師,安撫他, 引導他。可她不會這樣。

 她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耳垂, 秦玦眼裡的空洞立刻化作了一腔狂熱迷戀。熱情未散,空氣中還瀰漫著糾葛不休的氣息。

 他們的關係很奇怪,他仍在威脅她,只是用一種更柔軟的態度。他說,你看,我能給百姓更好的生活。她甚至不能怪罪他, 因為這也是她想要的結果。

 而這個結果必須長長久久的維持——秦玦, 你如此愛我,所以甘願在我死後為我奉獻一生。

 她要利用他的愛,順水推舟,讓他以為自己也愛他,讓他陷入自己營造的騙局中永生不得自拔。這不能怪她,只能怪他自己執迷不悟。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執念太深, 太想捆綁她, 卻誘自己跌入陷阱。

 若是六年前的她,絕不會做這種卑劣的利用。但她被他擊潰了,他誘她破界。她警告過的, 一旦她放棄規則的約束,首當其衝的是他。

 她親了親他額頭,他眼裡的光芒愈盛。

 穆君桐想, 你不必知道你本真的樣子, 你需要認為你本真的樣子是極致地愛我, 是甘願為我做任何事。

 “我可能有些喜歡你。”她忽然道。

 秦玦渾身一顫,穆君桐可以看見他眼中的驚惶。他垂著眸,不敢看她,因為她說謊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於明顯。他只需要相信這句話就好,這是他求來的結果。

 也對,他都玷汙了她,他們總該走到一起了。

 他擁住她,頭垂在她頸窩,本該是表白心意後的感動相擁,他心臟劇烈跳動,垂眸思索著,自己準備已久的試探來了。

 他固然是歡喜的,但歡喜之下,還有著卑劣的算計。穆君桐,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最後一次,證明你不會離開我,我就不再防備你。

 他認為他的考驗已經極其輕鬆了。

 明明擁抱的時候靠得那麼近,心臟跳動的震動都能傳到對方身上,他們之間卻隔著萬壑千巖。

 ……

 如今正統大軍勢不可擋,南方一帶或有求饒,或有硬戰,皆紛紛敗於王軍之下。

 但最大的那塊兒肥肉,秦玦卻遲遲沒有去啃。因為那是郢國,那裡的國君是他血脈相連的外翁。

 穆君桐認為秦玦是個根本不會在意血緣親人的人,但或許他與郢國的土地山河有著莫大的聯絡,這總會讓他有些猶豫不前的。

 當然,在別人看來,秦玦的猶豫證明他是一個仁慈之君,以為他捨不得誅殺自己外翁,讓郢國血流成河。

 直到某日,大軍兵臨城下,郢國終於有了動靜。

 ——秦玦外翁請他入城相談。

 不以帝王和諸侯的身份,只是外翁老了,想不劍拔弩張地見一見自己的唯一嫡孫。

 這冠冕堂皇的話引起了諸多謀臣不滿,但也有人認為,或許這是可以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郢國的機會。

 秦玦似乎很為難,他思索了很久,最終卻是尋求不懂謀略戰事的穆君桐的意見:“你不想見到傷亡?”

 她再期盼和平,也明白戰爭流血是不可避免的,秦玦這話問得實在可笑。但她假裝不知,只是道:“自然。”

 他便笑了:“好,我去見他。”

 他走了,穆君桐在大軍後方等了很久很久。

 天漸漸黑下來。

 巍峨的城樓彷彿一張巨獸之口,□□凡軀進去只會有去無回。

 她心頭不安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擔心秦玦,而是她預感到久等的機會到了。

 夜風吹起她的發,髮絲在臉頰作亂,讓她感到極度煩躁。

 不知道過了多久,夜風吹僵了她的臉,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是殷恆。

 他看上去很是平靜,一點兒也不像秦玦去了危險之地的模樣。但他一開口,顫抖的聲線還是暴露了他的憤怒與忐忑:“他能回來嗎?”

 好笑不好笑,這一個個本領通天的人,怎麼都來問她?

 她答:“你是國師,你不能看到嗎?”

 殷恆便不說話了。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袱,走近,遞給她。

 穆君桐不解挑眉。

 “物歸原主。”他解釋道,“阿玦說,你開啟看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不甘心地道:“他說,你可以救他。”

 穆君桐心跳陡然一滯。

 夜裡的風太大了,在耳邊縈繞喧囂,她的世界只剩下呼呼大響。

 原來如此。背脊竄上一股電流,她感覺大腦一片清明,一直以來的困惑終於得到解決。

 她接過包袱,拆開,入目是她熟悉的儀器。

 穆君桐想要大笑,但吹僵的臉一動作,只露出一個似哭非笑的表情。

 第一次試探,是她從王座上拿到了偵測儀。她毫不猶豫地跑了,然後被他引回來,告訴她逃跑的下場是甚麼。

 第二次試探,他把所有的儀器都歸還了。

 真是一個瘋癲的賭徒。拿到所有儀器的穆君桐,可以徹底消失在人世間,他一輩子也無法尋覓她的蹤跡。

 這是馴獸的手法。野獸想要出籠,會被電擊,一次又一次,最後馴獸員會將鐵籠開啟,幾步之遙放上肉,引誘被電怕了的野獸再次出籠。一旦出籠,等待它們的將是慘無人道的懲罰。當然,若是被馴化,無論鐵籠再窒息,無論肉香多誘惑,野獸也只會待在鐵籠裡一步不出,顫抖地看著被開啟的鐵籠,回憶一次次電擊的痛苦。

 泛著暗淡光澤的儀器似乎在告訴她,鐵籠已大開,你可以出去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殷恆不解,只覺得她的笑意有些膽寒。

 他非局中人,只能看到君王入甕,焦灼不已,甚至顧不上禮儀,緊緊拽著包袱不鬆手:“你會去救他的對嗎?”

 他道:“我們師兄弟之中卻有奇人,可以攀城樓,入王城。但其中不能有任何差錯,阿玦在他們手裡面,一旦我們的動作被發現……不,不能冒險。”他鬆開手,早就失去了國師的淡然,“但你不一樣,你一直都不一樣。你——”

 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話還沒說出口,穆君桐就已經打斷了他:“我會去救他。”

 她的語氣太過於平淡,以至於殷恆都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在說甚麼,以為她只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下一刻,他這麼多年,第一次露出難以自控的大笑,激動地踱步:“好,好!多謝,我就知道!”

 穆君桐也笑了,只是笑容多少有些寒涼。

 她拿走包裹,進了營帳換上。所有的儀器全部歸位,一個個佩戴,行雲流水,彷彿是從時空局出發的前一刻,彷彿下一刻她就要穿越時空收割生命。

 她的表情越來越冷。

 秦玦以為他是在馴獸,卻不知道,自己也是那條關在鐵籠的野獸。

 他以為這是給穆君桐的陷阱,何曾想過自己終有一天也會跌入陷阱,裡面的機關同樣會將他刺穿、扎碎,化作一團面目全非的血肉。

 穆君桐很快穿戴出來,殷恆快要急瘋了,一見她出來,下意識想要上前,卻被她身上的寒意逼退。

 她像一把泛著寒光的刀,刀鋒凌厲,可斷不可折。

 他沒見過這樣的穆君桐,這卻是秦玦第一眼見到的她。

 她道:“我去找他。”

 這些試探與算計,總該有個瞭解。

 殷恆只能憋住擔憂,欲言又止地點頭。

 下一刻,一陣風起,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已空蕩蕩的。

 有了儀器的幫助,攀高牆、入王城,似乎不需要廢太大的力氣。

 站在城牆上警衛計程車兵只感覺一道黑影滑過,忽然感覺暈乎乎的,閉上眼軟趴趴地倒下。

 有人咒罵:“他怎麼了,睡著了?”

 “不知道,把他拖下去,換人。”

 微小的變動引不起甚麼差錯,畢竟帝王還在王城裡待著呢,但是這個差錯足夠放進去一個專業潛行的異時空旅人。

 穆君桐很快來到王城,以同樣的手法躲開士兵,放倒幾個,攀牆,站在高牆上俯瞰王城。

 很明顯,戒備最森嚴的地方是關著秦玦的地方。偵測儀上的任務物件紅點不斷閃爍,像是他的心跳。

 她拿出攀巖儀,在大樹間、宮殿間移動,偶爾驚動身手高計程車兵,她還有消音麻醉針,一切的危險都能消失於無形。

 最後一步,是障礙重重的地牢。

 穆君桐卻毫不膽怯。夜晚一向是她的主場,更何況這裡地牢的機關和守備可比不上秦玦造的那個。

 她等待了一會兒,找準時機進入地牢。

 郢國國君倒是與秦玦一般高傲,他不認為有人能夠救走他。穆君桐最怕的草藥沒有出現,只是撞見了機關和人形殺器。確實有些棘手,但她還是解決了。

 穿過層層障礙,來到關押秦玦的地點時,他已接近奄奄一息的狀態。

 他是個瘋子,一個賭徒,以至於做戲要做全套,連賭博也要壓上自己的命做賭注。

 她若是逃了,他可能會死,也可能成功逃出來反殺郢國國君。這都是賭博的一環,無論如何,她想要見到的太平盛世是不會存在了。

 他垂著頭,胸膛幾乎沒有起伏,渾身上下掛著帶血的鐵鏈,倒像極了困獸。

 穆君桐走到他身邊,他依稀察覺到了,愣愣地抬頭。

 然後他看到了全副武裝的穆君桐。

 過去與現實重疊,恍然之間,他又成了那個奄奄一息的狼狽儲君。她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殺我的?

 他迷茫地想。

 下一刻,她拿出一個他眼熟但不知用途的儀器,割斷了鐵鏈。

 她是來救我的……她是來救我的……

 這個聲音不斷放大,震耳欲聾,秦玦感覺雙耳流出了濃稠鮮血,或者是雙目,這都不重要了。

 他賭贏了,她來救我了。

 他想要笑,卻沒有力氣,鐵鏈全部被解開,他跌落在地,渾身上下幾乎沒有好肉。

 穆君桐站在他面前,並沒有伸手去扶他。

 她望著他黑漆漆的頭頂,忽然道:“我以為你會死。”這是實話。

 這種救人時刻理應更在溫情才是。

 他卻絲毫不被這種冷淡擊潰,只是看著她的雙足,問:“然後呢?”

 她沉默了一下,實話實說:“我很擔心你。”只要他死了,一切都功虧一簣了。

 當然,這其中或許還藏著其他的莫名的情緒,但這都不重要,穆君桐不想去窺探自己的內心。

 這一次沉默的人換做了秦玦。

 良久,他慢慢抬起了頭。

 他臉上帶著血汙,不知道是誰的,凝結成了詭異的紅痕,像是被祭祀的祭品。在這些髒汙中,他的面容變得模糊,只剩下一雙眼格外抓人。

 他其實很困惑,為甚麼當他聽到“我很擔心你”五個字時,感到了排山倒海的痛苦,不亞於見到她屍體的時候。

 彷彿一把銳利的刀,穿透了他的心臟,攪動,抽出,他陷入了徹底的死亡。

 可在這種劇烈的痛苦之下,他卻感到了輕鬆。

 他抬頭看著穆君桐,再一次重複:“你救了我。”

 救我,救贖我。拉我出修羅地獄,引我入極樂世界。

 穆君桐對上他的眼,心頭忍不住一顫。

 他眼中的的光點微弱搖曳,像狂風暴雨的夜裡,那盞等待人回家的燈火。

 愛是兩個催眠師在一個封閉房間裡的戰鬥1,勝者只會有一個。敗者從此喪失主體性,喪失絕對的自由。一旦愛上了對方,將看不見自己,只能看見她視角下的自己,他的自由和想法蕩然無存,再也無法冷靜與理智,只會無條件地愛慕她,渴望她。

 這場精心演練的危險與救贖,以她完美的真心的配合畫上了句點。

 愛對於怪物來說,是一場天崩地解的摧毀。他的愛荒謬、暴烈,足以毀天滅地。愛人,意味著後半輩子都成了戰敗者。

 穆君桐不忍看他的眼神,閉上了眼。

 ——我不是來救你的,我是來徹底殺死你的。

 在你找到真實的自己前,殺死你。從此以後,你身體中只會剩下盲目愛我的那片靈魂,你卻全然不知,以為那是你的本性。

 作者有話說:

 1引自艾麗絲·默多克

 —

 前幾章大概就是,男主表面愛意赤誠單純,一心為她,實現她的夙願,其實是裝的。

 女主表面被感動,順從,被馴服,甚至被誘惑那啥,其實也是裝的。

 但是他們假裝下都有幾分真意,自己不知道。

 在收尾了,伏筆我都會解釋的,接下來會飛快走劇情。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