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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022-09-21 作者:可樂薑湯

 秦玦不知道去了哪兒, 從那天起,穆君桐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休息了兩日,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恢復了力氣。

 她明白, 自己這是迴光返照了。

 穆君桐裹上厚厚的衣裳, 出了院門。

 那日她說想要清淨,秦玦當真撤走了所有人,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先前獨居的日子。

 他不在身邊,正好方便穆君桐辦事。

 殷恆確實沒騙她,他們沒屠城,也約束了兵將, 所以城中如今看著蕭條, 卻沒有混亂。底層百姓就是如此堅韌,剛剛經歷了劫難,不過短短四日,他們又重新振作,開始了日常生活。穆君桐聽到了孩童的打鬧笑聲,但很快就被大人制止了, 他們絲毫不明白大人的苦痛。

 災難來了, 就躲避;躲不了, 就受著;房子燒燬,就再建……無論如何,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穆君桐繞過熟悉的街道, 走到喪事街。

 因為兵亂的緣故,城中棺材已售空,走遍整條街, 唯有一個最貴重的棺材留著。

 穆君桐毫不猶豫地買下了, 也算是奢侈了一把。

 見慣了生離死別, 棺材鋪的店家對於買棺材的人沒甚麼同情的神色,只是冷漠地問:“給您送到哪兒?”

 穆君桐想了想,報了小院的地址。她感覺身體越來越有精力了,迴光返照之意強烈,應當要不了幾日就會離開,但不確定具體時間,只能等著,所以還是把棺材送回小院比較好。

 她嘆了口氣,之前盤算著讓秦玦幫忙,現在二人已經決裂,她還存著震懾秦玦的心思,不能讓秦玦知道她馬上就會離開,所以想來想去,只能找到刁玉幫忙。

 遊家是一塊兒肥肉,在此次混亂中遭了大難,刁玉提前察覺了危險,跑回了刁家,躲在地窖裡沒出來,算是逃過一劫。

 劫後重生,見到穆君桐她很是激動。兩人寒暄一番,穆君桐便道:“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幫忙。”

 刁玉的命是她救回來的,別說幫忙,就是為她捨命也不會猶豫。

 只是穆君桐這個“忙”,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我……時日無多,差不多就剩兩三日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置辦後事。棺材我已經買好了,你只需要遣些人將我抬到城外,隨便找個孤山埋了就是。千萬不要麻煩,不要停靈,越簡單越好。”

 刁玉怔怔地看著她,穆君桐本以為她會拒絕,畢竟這事實在是晦氣,或者會問一大堆問題,問得她啞口無言,沒想到刁玉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過了很久很久,她點了點頭,垂下頭輕聲道了聲:“好。”

 大事被解決了,穆君桐重重鬆了口氣,對刁玉多次道謝,並想著將死後自己剩下的錢幣和值錢的物件都留給她。只是現在開口刁玉肯定不會受,穆君桐便回家寫了長長一封信。

 寫完信,棺材也送到了,穆君桐讓人放在她床下,這是圖吉利的做法,也沒人奇怪。

 一切置辦好後,就只需要等著時間節點的到來。

 穆君桐百無聊賴,今日走了很遠,身子有些疲憊,靠著床榻轉眼間便昏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醒來時,面前有人影晃動,苦澀的藥香撲鼻。

 她嗆咳了一下,人影靠近,將她扶起來:“感覺怎麼樣?”

 溫熱的瓷碗湊到唇邊,穆君桐才發現這人正在給自己喂藥。

 她徹底清醒,眨眨眼,看清眼前的人。

 秦玦對她笑了笑:“剛才詠城的邑巫來了,說你只是經絡不暢,開了些藥。”

 穆君桐別開頭:“我不喝藥,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她實在不信任巫醫的醫術,別喝出毛病了。

 秦玦不懂伺候人,聞言便將藥碗放下,遞來一個紙包,一拆開,甜香味絲絲縷縷。

 他學著別人照顧病者的模樣,刻板地念著:“吃了糕點,就不苦了。”

 穆君桐詫異地轉過頭來看他,不明白他又在演甚麼把戲,學得一幅正常人模樣,卻只有皮肉沒有靈魂,如提線木偶般詭異。

 她警惕地往後躲閃了一下,緊緊皺著眉頭看他,眼神陌生又防備。

 秦玦渾然沒有被下冷臉的感覺,只認為自己學的這個人不受人喜歡,下次換個人模仿就好了。他放下糕點,開口道:“曲國善醫者不多,今夜我就要動身去臨國,到了那裡再為你尋覓良醫。”

 穆君桐一愣:“去臨國?”

 秦玦瞬間明白她在想甚麼,無所謂地笑了一下:“我是去交涉的,不是去殺人的。”

 戰火一旦被點燃,便是分秒必爭,一刻千金。穆君桐其實還很疑惑秦玦為甚麼會抽時間來她面前晃悠。

 她越是警惕防備,秦玦越是輕鬆,因為這樣表明她所言非虛,定會堅決地束縛著自己。

 腹內傷口還未癒合,血肉隱隱鈍痛著,冰冷地儀器似在跳動,時刻提醒他穆君桐在鎮壓審判著他。

 冰冷的儀器代表著明確強烈的恨與防備,也代表著她不會輕易離開,棄自己於不顧。

 秦玦尋到了無數個跡象,每一個跡象都在教唆他安心。無論從事實層面還是從心理層面講,他都不認為穆君桐會面臨死亡。

 畢竟,他連死亡都不懂,更不會有感知離別的嗅覺。

 他高傲、固執,新生出血肉脊骨的他,蠢鈍無知。

 所以,他也會因為這份妄自尊大而自食惡果。

 聽到他的話,穆君桐猶豫了一下,組織了一段狠話,希望能換得他的收斂:“我不管你要做甚麼,記住我說的話,只要你再犯,我就會動手。有我在的一天,我就絕不會放任你屠城。”

 這種話驗證著他的判定,秦玦是愛聽的。

 他眨眨眼,對穆君桐露出一個平靜溫和的笑,像此生無盡,他會乖順被馴服般:“我明白的。”

 此刻的他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

 穆君桐準備好的棺材就放在床下。

 但他終究是錯過了,麻木地認為一切都會變好。他固執地認為她本事通天,又不甘放任他,怎麼都不會病重的。

 時辰差不多了,他最後打量一番穆君桐,見她面色紅潤,說話有力,不似之前的模樣,心中的不安終是被一點點抹去:“我很快就會帶著良醫回來。”

 穆君桐麵皮僵硬,心中想著,再快也趕不上。但她只想把秦玦支得遠遠的,以免影響自己回家的程序。

 所以她騙他說:“好,我等著。你去臨城的時候要時刻警記,你的命還捏在我手裡。”

 秦玦笑了,眉眼柔和,他以為穆君桐不會說謊,卻沒想到自己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竟是謊言。

 ……

 想著穆君桐的話,刁玉一整夜沒睡好,翌日一早就帶著米粥來到穆君桐的院子。

 她想通了,即使不想在穆君桐面前表現出悲傷的模樣,但怎麼也要陪著穆君桐走過生命最後一程。

 刁玉擠出一個笑,推開院門。

 現在還早,院子裡靜悄悄的,想必穆君桐還沒起。

 她拎著食盒走到她房門口,不僅是院門,穆君桐連房門都沒關。想著她的身手和大咧咧的性子,刁玉有些無奈,臉上的笑容多了份真切,嘆了口氣,輕輕推開房門。

 她見到了床上躺著的穆君桐,確實睡得很熟。

 刁玉小心翼翼推開房門,慢慢走進去,將食盒放在桌上。

 雖說病人要多休養,但不能一直睡著,還是要起來吃點飯墊墊,再按時喝藥。她這麼想著,忽然見到桌上擺著一封信,信上寫著四個龍鳳飛舞的大字“刁玉親啟”。

 刁玉看了眼穆君桐,見她還睡著,忍不住好奇,拿起了桌上的信。

 她的字缺胳膊短腿的,不太好認,但刁玉差不多能明白她的意思。

 讀了幾行,她的面色變得難看。

 穆君桐這是要把她所有的東西都留給自己?!

 大到整個院子,小到零散錢幣,連衣物都說送給她做麻布用——當然前提是她不嫌晦氣。

 刁玉氣得手發抖,哪兒有這樣的道理,穆君桐幫了她這麼多,自己怎麼能……在她去世後,仍然守著她的恩惠呢?

 她一氣,手臂不小心打到食盒,連忙去接,卻將木桌撞了一下,發出巨大的響聲。

 刁玉一顆心高高提起,連忙去看穆君桐,見她還睡著,正想鬆口氣,卻在電光火石間,意識到了不對的地方。

 彷彿天空忽然降落一道驚雷,將她劈得神魂俱散。

 她艱難地開口,輕聲喚了聲穆君桐的名字。

 無人應答。

 刁玉不知道自己怎麼走過去的,她視野裡一片模糊,甚麼也看不清了,大抵是跌跌撞撞爬過去的罷。

 她伸手,摸到了穆君桐的面板,冰冷一片。

 刁玉跪在地上,發出淒厲的哀哭。

 ……

 金烏初升,遠處的千山萬壑鍍上紅光,天際線上罩著一層幻夢般的薄霧,似要驅散所有的勁峭寒意,讓世間萬物在靜謐中甦醒,強行降下生機。

 秦玦抬頭看向天穹,自己所在的這邊,天空仍然暗沉沉的,灰雲蒼莽,似永遠不會被晨光穿透。

 身旁有人嘆道:“看樣子是要下雪了。”

 “下雪?下雪該多冷。”

 “還是得加快腳程,儘快進城。”

 細碎的談話聲飄入耳朵,秦玦忽然感覺心口一緊,巨大的不安向他用來,這是他生平頭一回有這麼強烈的感知,竟讓凍得冰冷的雙手忍不住戰慄。

 他陡然勒馬,調轉馬頭,朝軍隊末尾奔去。

 大宗祝這次是談判的籌碼之一,被綴在了長隊末尾。她在木籠裡昏昏欲睡,忽然聽到疾馳的馬蹄聲靠近。

 她驚醒,朝木籠外看去。

 黑馬發出嘶鳴,秦玦在她面前停下。

 大宗祝一愣,隨即嗤笑一聲:“怎麼?這是打算放了我?”

 秦玦沒工夫跟她唇槍舌戰,只是緊緊皺著眉,面色透出幾分慘白。

 “你……”他問,“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大宗祝不解,以為秦玦又在發瘋,縮回頭,正想嘲笑他幾句時,忽然瞪大眼。

 她抬頭看向灰沉沉的天,再將視線落到秦玦身上,慢慢穿透,本就灰白的雙瞳愈發淺淡。

 獵獵風聲中,她忽然爆發出強烈的大笑,聲音尖銳:“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就說,我們都逃不過的。”她搖搖頭,用刺耳的音調嘲諷著秦玦,“秦玦,你真可憐,在這世上剩下的能夠推心置腹的,怕是隻有我這個即將被你殺死的人。”

 秦玦攥緊手:“你在說甚麼?”

 “看你這麼可憐,我便告訴你罷。”她嗆咳幾聲,忽然吐出幾口黑血,渾身痙攣變形,一隻手指長的黝黑蠱蟲從她眼裡慢慢鑽出來。

 她滿臉是血,卻渾不在意,將蠱蟲用手掌捧著,顫抖地穿過木籠遞給秦玦,像一個慈祥至極的長輩:“秦玦,送給你。”她快意至極,笑得猙獰瘋癲,“你的厄難已降臨。”

 秦玦盯著她手裡的蠱蟲,忽然間如墜冰窟。

 一個強烈的念頭鑽入腦海。

 剎那間,血液被凍結。冷冽的寒風颳開皮肉,鑽入鼻腔,讓他渾身如撕裂般,割成碎片。

 大宗祝聲音縹緲:“萬蠱之王,解百病,維生機。”她輕柔地道,“也能保逝者□□不腐,狀若安眠。你不是一直想要嗎,我送給你。”

 然後我會看著你在無間劫難中,與不腐不朽的屍首日夜相守,自食其果。

 秦玦看著包裹著血肉的蠱蟲,行屍走肉般接過,策馬飛馳。

 四周如此安靜,唯有獵獵風聲。

 遠處的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好一副山河大好的光景。可日光明明照不到這麼遠的地方,卻好似從天穹兜頭灑下,像一盆滾燙的熱油,燙得他皮開肉綻。

 秦玦抬手摸了摸自己一切都好的皮肉,才發現原來是錯覺。

 他甚麼也聽不到了,甚麼也感覺不到了,只是不停地策馬狂奔。

 馬匹倒下,便換一匹。

 長長的道路,似永遠看不到盡頭。

 沉壓的烏雲爆發,暴風雪席捲而下,天傾地塌,世間變得空寂混沌。雪風翻騰、呼嘯,織起濃稠的網,不讓人穿越。

 秦玦記不清趕了多長的時間,也記不清跑了多長的路,到最後,甚至都記不清自己為甚麼要這樣狂奔了。

 天地寂靜,他找不到她存在的痕跡。

 直到有人道:“……好似今早有送葬的,一路灑紙錢去了城外……”

 他只聽到這一句,調轉馬頭,衝出城門。

 巍巍孤山,皚皚白雪。

 荒涼死寂,寸草不生,策馬而上,時刻都會踩到空雪而翻滾墜落。

 他渾然不覺,只是緊緊拽著韁繩,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大雪紛飛,天地冷清,紙錢剛一丟擲,便被雪風捲走,消失殆盡。寒意徹骨,夾著冰雪吸進肺腑,壓得人渾身僵硬,難以呼吸。

 刁玉跪在墳前,雙手凍得發紅,無法動彈。

 淚水化作碎冰,垂在睫毛上,結成一片白霜。

 她跪在孤墳前,安靜地送她最後一程。

 穆君桐在信中說,她喜歡清淨,不要給她立碑,簡單埋了就是了。

 可是刁玉有私心,怕自己想她了卻連墳冢都找不到,還是違背了穆君桐的遺願,偷偷地給她做了一個木碑。很小,不高,上面一個字也沒有,這樣穆君桐大抵不會怪罪自己。

 寒風呼嘯,吹得她視野模糊。

 忽然,一陣尖銳的馬鳴聲混雜在風雪聲中傳入她的耳裡。

 幾個呼吸間就逼近,刁玉詫異回頭,就見蒼茫風雪中,有一個渾身覆雪的人策馬本來。

 頭上、臉上、身上,全是雪,只能看清大概人形。

 他從馬上狼狽地翻下來,還沒走幾步,就幾欲跌倒,像喪家之犬般,跌跌蹌蹌地跑了過來。

 刁玉渾身緊繃,警惕地看向這個人。

 等他臉上的雪抖落消融後,她才認出了這個人。

 ……好像見過,是穆君桐的親人?

 這個人好像跑了很遠很遠的路,很累很累,剛剛走到墳頭邊,就已支撐不住猛地跪了下來。

 他用力地撐著身體,刁玉低頭一看,發現他手裡溢位來的血瞬間將雪地染紅一片。

 他聲音嘶啞:“為甚麼……為甚麼……”

 刁玉看向無字木碑,以為他問的是這個,便解釋道:“她寫了封信給我,信中交代我不要立碑,可我覺得不立碑的話……死了,就沒痕跡了。”

 可是,現在又有甚麼痕跡呢?

 一座孤墳,一塊木碑,連碑上都不知提甚麼字。他才意識到自己一點兒也不瞭解她,她就這麼輕輕巧巧地來,又輕輕巧巧地走,像一場抓不住的夢,隨風消散,只是經過紅塵,不曾停留。

 為甚麼?明明一切都在好轉,他很快就能掌權,為她尋遍世上良醫;明明他已經查到了很多隱居世外門派的線索,說不定就要找到她背後師門;明明她告訴自己,她不會離開的,她要捏著他的命脈,她要嚴守著他。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哪有甚麼師門,她從天而降,自然也會魂歸天地。她從來不屬於這裡。

 秦玦沉默太久,刁玉心有不安,猶豫著,將那封信掏出來:“真的是她信裡吩咐的——”

 話沒說完,他就猛地抬頭看向那封長長的信。

 他的目光陰悽,萬千苦楚如毒蟲瞬間爬上她的指尖,讓她忍不住害怕地縮回。

 卻聽他忽然笑了,笑聲粗啞,駭異如幽咽。

 “她給你留了這麼長的信,卻只留給我一句謊話。”

 刁玉只覺得他渾身籠罩著沉鬱的死氣,可怖至極,但他一身雪霜,臉頰被風雪割裂,血痕凜冽,瞧著又有些淒涼。

 她口中一片苦澀,艱難地道:“節哀。”

 秦玦低著頭,不說話。

 他有甚麼好節哀的?

 正如他以往所言,人死了,就死了,免了受苦。

 一人的痕跡在這世間被抹去,無足輕重,山河無恙,日月星河仍流轉不休。

 春來冬去,萬物依舊。

 可是他眼見著霜雪霏霏,眨眼間就快要將木碑掩蓋,他忽然陷入了無法控制的恍惚,茫然失措。

 為甚麼?憑甚麼?

 他不甘心,他恨!

 他也不信,不信她真的就這麼輕飄飄地逝去了。

 大雪抹去所有的痕跡,也抹去了她,從此以後,誰還能證明她曾經與他相伴過?

 他如瘋魔了般,忽然拔掉木碑,推開皚皚白雪,勢要將這墳冢挖開。

 刁玉大驚,顧不得害怕,連忙上前攔住他:“你做甚麼!你憑甚麼!”

 他一言不發,似惡犬,似禿鷲,只顧著挖開這座孤墳。

 不知疼痛,無論她怎麼撕扯捶打,他都毫無反應。

 刁玉無法阻攔,只能尖聲唾罵:“你這是想讓她死後也不得安寧嗎!”

 他停住動作,像是終於聽懂了人話,眨眨眼,荒謬地笑了:“不得安寧?”

 他忽然憶起了她的話:“我是個沒有感情,不知善惡,麻木又畸形的怪物。我憑甚麼,要給她安寧?”

 他不接受。

 他不信,他篤定地認為,她一定是設計脫身了,這墳冢裡一定是空墳。

 所以他又開始雙手掘墳,掏出帶血的土,擲走沉重的碎石,不顧刁玉的阻攔,挖到雙手血肉模糊,無論如何也要將新蓋的墳冢挖開。

 他喃喃道:“她沒死,她不可能死……”他甚至還在笑,露出絢爛明媚的笑,安慰般地對刁玉輕聲說,“她肯定沒死,你別哭,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刁玉怔怔,忽然停住了動作,不再攔他了。

 風雪漫天,他麻木地挖開泥土,不知疼痛。

 直到露出了木棺。

 他看著木棺,突然生出倒山傾海的懼意,如置身幽暗荒原,孤身行走,慢慢長路,永生永夜走到不到盡頭。

 他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脫掉外裳,包住,才敢碰觸木棺。

 她一直很愛乾淨,不能弄髒了。

 “咔”地一聲,木棺被開啟。

 他看到了穆君桐。

 她安詳地躺在裡面,像是睡著了一般。

 他見過太多屍首,早就麻木,可此時卻被她渾身縈繞的死氣吞噬血肉,讓他產生無比清晰的疼痛。

 她穿著一身素衣,膚色蒼白,與雪色無異,神情柔和。雪花從縫隙鑽入,落到她面上,似在親吻她。

 她渾然無知,任由霜雪頑皮。

 秦玦的視線落到她的髮髻上。

 素白一片,唯有髮髻點綴著刺眼的金紅。

 那是他送她的髮簪。

 刁玉見他一動不動地跪在棺材前,眼見雪花就要喧囂著湧進去了,只好開口阻攔。

 剛剛起唇,卻見他猛地合棺,垂著頭,悶悶地笑了。

 ……不對,不是笑,是嗆咳,她直覺不對,正要上前,就見秦玦撐在雪地上,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一口接著一口,在蒼茫的雪地中,開出刺眼的花。

 白茫茫的一片大地,終於有了顏色,但很快就會被抹去。

 大雪將抹去一切的痕跡,來年新春,綠染大地,又是一副生機勃勃的新模樣。

 可是再璀璨美麗的春日,也不是去年的春日了。

 秦玦茫然地擦掉嘴邊的血,他生來就甚麼也無法感知,所以不懼、不怕、不喜、不悲。

 親母曾在祭祀臺哭嚎咒罵,罵自己仁慈的神明為何賜予眾生愁苦,年年歲歲,不得解脫。

 秦玦不解,愁苦為何物?

 如今,他終被點化,成為芸芸眾生中的一員。

 生如苦役,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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