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夜互問問題以後, 兩人終於迎來了徹底的和平。
少了刺探、猜疑,一直以來暗流湧動的緊繃終於消失,穆君桐甚至有種進入頤養天年的養老狀態了。
就在她的悠閒狀態達到頂峰時, 時空局終於聯絡了她。
彼時穆君桐正在河邊洗衣, 她等訊息等了太久,一接到訊號,就迫不及待地開啟通話。
秉著上次的教訓,她不敢去幽靜的地方洗衣,這次身邊有幾個洗衣的婦人在,所以開啟通話後, 她並未出聲, 而是安靜地聽著那邊的聲音。
對方言簡意賅:“時空線已逐漸穩定,你可以回來了。”
即使穆君桐早就猜到了這個可能,但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她還是激動地想要大叫一聲。
她興高采烈地將棒槌在衣裳上狠狠錘了兩下,才壓下想要大笑的心情。顧不得剛剛下水的衣裳,她趕忙將木盆和棒槌隨意收拾起, 端著盆離開這裡。
時空局不等她回話, 就繼續道:“但傳輸時空仍舊不穩, 不能傳送活物。局裡做了研究,需要在傳輸時讓你精神體及□□分離。”
離開了洗衣的地方,就能低聲說話了。
穆君桐無條件相信局裡, 並未害怕,只是疑惑地問:“具體怎麼操作?”
“我們將傳給你一個臂環,你把它戴上, 它能迅速削弱你的身體機能。等到軀體接近死亡狀態時, 精神體離體, 時空局創造跳躍間隙,分別將你的軀體和精神體傳送回來。”為了防止穆君桐這種非專業人士不明白,技術員頓了一下,解釋道,“你可以理解為把靈魂和□□分離,□□進入假死狀態。”
穆君桐“嗯”了一聲,他便繼續說道:“因為每個時空流速不同,這種靈魂和□□分離的時間在傳輸空間裡面只是微秒級別的誤差,但是在你那個時空卻可能是兩天或三天,所以你需要保證在靈魂離體時,□□處於絕對安全狀態。”
這就是關健點了,對方確認道:“請問是否準確理解指令?”
穆君桐在腦海裡疏離了一番,也就是說靈魂先離體傳輸,□□會在這邊耽誤兩三天,要保證沒有人傷害她的□□且地點不動,難度有點大,但也不是做不到。
至少現在她和秦玦和解了,他不再是一個問題,說不定還能幫幫自己呢。
她回答道:“是,已準確理解指令。”
公事公辦的流程走完後,那邊沉默了一下,語氣放得柔軟了一些:“不要擔心,這種方式已經送回過了十幾位執行者,保證你回來的時候毫髮無損,活蹦亂跳。”
穆君桐笑了下:“嗯,我明白。”
“接下來不用再幹預和監守任務物件,只需安心等待傳送節點。”
“是。”
通話時間極其有限,刺耳電流聲響起。
那邊多的也說不了甚麼,只是在聲音消失前,對她道:“穆君桐,歡迎回家。”
耳邊徹底恢復安靜。
穆君桐端著木盆,看著明朗的天色,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作何反應。
終於可以回家了。
她自然是無比高興的,高興到快要哭出來,畢竟在這個時代熬著真的是很苦。但突然說要走了,她竟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她急急忙忙往院子裡趕,垂著頭,像是失了魂。
刁玉正巧回家,一眼就在街道上瞧見了她,見她如此,連忙攔下。
“你這是怎麼了?”
她溫柔的語氣將穆君桐從愣怔中喚醒,穆君桐抬頭,見是刁玉,心情更為複雜。
她笑道:“沒事,只是突然聽到一個好訊息,有些不知所措。”
刁玉便跟著笑了:“瞧你這樣,既然是好訊息,那自然是要慶祝,你這幅模樣我還以為怎麼了呢。”
穆君桐有些羞赧:“這不是一時半會被好訊息砸昏了頭嘛。”
她這麼說著,低頭看向盆裡還未擰乾的衣裳,不由得和刁玉相視一笑。
想著自己就要離開了,面對這個時空的朋友,穆君桐有些悵然。
這一別,此生便是不復相見了。
所以她笑著笑著,笑容又變得有些心酸。
她放下木盆,在刁玉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唐突地擁抱了一下她。
刁玉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感受著她身體傳來的體溫和埋在肩頭的呼吸,刁玉僵硬地抬手拍拍她的背:“怎麼了?”
“你以後要照顧好自己。”穆君桐想著,今後便不能給她出頭了。
刁玉噗地一聲笑出來,僵硬的身子變得柔軟,生疏地摟住了穆君桐,接受了這個唐突而陌生的擁抱:“我自然是要照顧好自己的。”她很能理解穆君桐,“看來確實是很好的訊息,大喜後都有些悲春傷秋了。”
穆君桐鬆開手,從她懷抱裡出來,被她這句話說得傷感一掃而空:“我才沒有呢,就你促狹。”
兩人道別,穆君桐回了自己的小院。
將溼衣裳擰乾後,一件一件懸掛在繩索上,穆君桐看著這些衣裳,不禁生出感慨,以後是再也不用穿這些麻煩的衣裳了。
準確的說,現在看著甚麼都很感慨。
不用燒柴做飯,不用井口打水,不用夜裡點燭……
她在屋裡晃了一圈,決定“偷渡”一個物件回去,留作紀念。
想來想去,她的目光落到秦玦送她的簪子上——這算得上她目前擁有的最貴的東西了,而且還是未來統一山河的帝王送的,雖然是個聲名狼藉的暴君,但怎麼也是名人了。
這樣一想,又覺得他不再是眼前人,而是資料記載上沒血沒肉的名字。
穆君桐嘆了口氣,將木簪取下,換上秦玦送他的簪子,到時候戴著這個簪子“死亡”,□□傳輸的時候簪子也能跟著傳回去。
挽好髮髻後,時空局的儀器終於送來,“啪”地一聲落到了床榻上。
穆君桐聽到聲音,趕緊往塌上看去。
儀器小巧精緻,泛著凌冽的光澤,穆君桐將其戴到小臂上,冰冰涼涼的,有種電流竄過的不適感。
她看著臂環逐漸收緊,卡住手臂,確認不會脫落後,將袖子放下。
來自先進時空的科技帶來了踏實感,穆君桐確認自己是真的要回家了,這下再也沒有無所適從的感覺。她咧開嘴,高興地在塌上打了幾個滾。
回家以後,她一定要大吃大喝好幾天,還要出去度假。
她躺在塌上,望著破敗簡陋的屋頂,暢想著未來的美好生活,忽然聽到院門開啟的吱呀響。
穆君桐一咕嚕從塌上爬起來,朝外走去。
秦玦應當是剛趕回來,瞧著有些風塵僕僕,本來打算直接進屋休憩,卻在見到穆君桐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她從屋內走出來,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燦爛笑意,明明容貌沒甚麼區別,他卻感覺她與以往任何時刻都不一樣,此時的她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生機感。
不知道為甚麼,秦玦一時有些不安。
穆君桐看到秦玦,忽然想起了監測員說時空線已逐漸穩定,想來是秦玦終於沒有走向既定的老路,雖然不至於洗心革面成為一代明君,但怎麼也不會極度暴戾以致民生凋敝了。
看自己在這個時空的煎熬沒有白費,心頭那份喜悅便更加濃烈了幾分。
也不知道是哪點改變了他。難不成自己一直想岔了,雖然他們師門看上去古怪,但其實他確實如自己所想,來了曲國,進了師門,過上了尋常少年的平庸生活?
此時此刻再看秦玦,穆君桐陡然生出一種孺子可教也欣慰感。
這麼久相處下來,自己好像一直對他挺惡劣的,現在都要走了,不若摒棄那些齟齬,與他和平度過剩下的時日吧。
她本就欣喜至極,現在看秦玦又極其順眼,像看著洗心革面的劣根少年,想著即將離別,乾脆大步過去,像擁抱刁玉那般,同樣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個擁抱是如此坦蕩,不含任何情誼,只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長輩式擁抱,欣慰至極。
同樣,這個擁抱也是如此的突如其來,秦玦只是一個發愣,她就快步走了過來,抬手抱住了他。
他僵硬地垂著雙手,瞪大眼,心緒猝然紊亂。
兩人不是沒有肢體接觸過,可卻從來沒有這樣,不沾任何仇恨與目的,只是純粹地擁抱。
他錯愕至極,本能地想要問她想要做甚麼,為甚麼要這樣等等。
這些念頭閃過,他的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像是被骨釘牢牢釘在了原地,鋪天蓋地的思緒將他席捲,留下了一塊純白又安靜的空間,他甚麼也聽不見了,甚麼也看不見了,只能感覺到她擁抱帶來的暖意。
他感到驚駭,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在腐朽的凋敝的胸腔中,粗魯又野蠻地生根發芽。
她很快便鬆開了手。
短而輕巧的一個擁抱,正如她闖入秦玦的生命軌跡線那般,突兀又短暫,很快就會消失。
秦玦沒有回抱她,也沒有推開她,只是僵硬地佇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穆君桐沒有意識到秦玦那一霎心中的電光火石,只是瞧著他極為錯愕,想來是自己的動作嚇到了這個古代人。
她對秦玦露出了個笑,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對不住,今日聽到了個好訊息,高興過頭了。”
秦玦心頭慌亂,並未在意她說了甚麼,只大概過了遍耳朵,點了點頭,無心追問是甚麼好訊息。
兩人年齡差距大,穆君桐只覺得自己給他來了個“慈祥”的擁抱,畢竟在她眼裡秦玦只是個臭小子,和男人挨不上邊兒,她並未想太多。
她岔開話題:“你從哪兒趕回來,進屋喝點熱茶吧。”
說著就轉身往屋內走。
秦玦仍舊站在原地,見她走遠,視線不自覺地落到了她頭上的簪子上。自從上次婚宴以後,她再也沒有戴過這根簪子,今日怎麼戴了起來?
這根簪子彷彿是錨,定住了他沉浮不定的心緒,他的目光黏在簪子上,看著上面的金縷隨著主人的動作融入光影,變幻出不同的光澤。
穆君桐將茶碗推到他跟前,見他不接,疑惑地抬頭,便看見秦玦盯著自己頭上的簪子一言不發。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怎麼了?”
秦玦的目光似被灼了一下,陡然回神。
他垂下眸,忽然道:“你若是喜歡珠釵金簪,日後我再送你一些更好的。”
雖說這些時日兩人關係大大改善,但秦玦突然的示好還是讓穆君桐有些驚訝。
想來他說的“日後”,應當是不再隱姓埋名之時。作為天子唯一正統血脈,天下珠寶盡收囊中,送點珠釵甚麼的,不值一提。
只是那個時候,自己早就離開這個時空回家了。
穆君桐接受了他的心意,笑道:“不用了,這根戴著挺好的。”
再好的再名貴的珠寶首飾,她都是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