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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2022-09-21 作者:可樂薑湯

 一場沒頭沒尾的鬧劇隨著穆君桐把秦玦扯走而結束。

 大家還有正事兒幹, 也沒有揪著這件事不放,只是後來再看穆君桐和秦玦的目光總有些怪怪的。

 穆君桐猜測,可能是秦玦在大堂裡一番感人涕下的真摯發言惹來了大家的同情, 眾人一時之間無比感嘆他倆的母子情, 說不定在他們眼中秦玦還成了一個為母出頭的大孝子。

 再一次接收到別人打量的目光後,穆君桐抽了抽嘴角,乾脆躲進殷恆給他安排的房間。

 他們在這邊應當有甚麼要事,會在此停留十幾日,殷恆便讓穆君桐在此休息一晚,明日送她回城。

 有別人出錢送她回家, 穆君桐自然不會推辭, 高高興興地應下了。

 殷恆並沒有覺得她市儈,而是對她道:“明日你就要動身,不知我們今夜可以詳聊一番嗎?”

 今日發生的事兒或多或少都帶點桃色氣息,現在殷恆這麼對穆君桐說話,他身後的弟子立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你看我我看你, 眉頭都要抽筋了。

 萬萬沒想到不沾俗物一心數術的大師兄也能陷入這風月之事。

 穆君桐冷汗都要掉下來了, 秦玦總覺得她缺心眼兒, 看來還有比她更離譜的人。

 她乾笑兩聲:“既然是要談阿玦的事,那自然是隨時都可以。”大家聽到了沒,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們是開正經的家長會。

 殷恆似乎是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笑了笑,覺得穆君桐想多了, 他這般容貌, 誰會認為穆君桐和他有甚麼。

 他起身對穆君桐行禮, 領著一眾弟子先走了。

 而被人議論的秦玦也沒好到哪兒去,他想著自己今日的反常,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兒,乾脆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把自己關起來思索。

 可惜這份安靜沒有維持多久就被人打破。

 “哐哐哐”的捶門聲響起。

 “阿玦,你在裡面嗎?”嶽言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之前在別的地方辦事,剛趕到這裡同大家匯合,一進門就聽到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言,趕緊激動地……呃,關心地來找秦玦。

 秦玦本來心頭有些煩躁,但聽到嶽言山的聲音,還是勉強壓下了那股煩躁。

 嶽言山有勇無謀,是把好刀,他身後的岳家更是送上門來的利器,秦玦自然不會放過。

 他開啟門,看著紅光滿面的嶽言山:“何事?”

 明明他的臉色不好,尋常人看著都會下意識躲開,嶽言山卻像缺根筋兒似的,絲毫沒察覺,鬼鬼祟祟地進了房,壓低聲音:“我聽說了。”

 “聽說甚麼?”秦玦眉頭跳了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嶽言山對他擠眉弄眼:“怎麼,你後孃要改嫁惹你不快了?”

 秦玦表情有些僵硬,似乎有些忍無可忍,這些蠢貨……

 “你從哪兒聽說的?”就像穆君桐所言,她的事與他有甚麼關係,哪怕兩人現在頂著母子的幌子,那也只是個幌子而已,若是他以往定不會在意的。

 一定是和這些蠢貨待太久了,連自己都沾染上了愚昧。

 見他神情陰沉,嶽言山後知後覺地閉上嘴。

 “就隨便聽人說的。”他含糊不清地岔開這個話題,“你不願意嗎?”

 還未等秦玦回話,他想著自己同穆君桐的關係,總得勸上幾句:“我說句心裡話,你可別介意啊。伯母總歸是個寡婦,年歲還輕,總不能後半輩子就這樣耽擱了吧。那衡家可是大戶,衡元我雖沒有見過,但其母其夫風姿不凡,想必他也是個不差的。”

 他倒豆子似地噼裡啪啦說了一大段,秦玦的臉是越來越黑。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

 嶽言山不贊同地看著他:“阿玦啊,你現在也這麼大了,不能指望著伯母守你一輩子吧。”

 秦玦吸了口氣,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鑽出來的:“她並無改嫁之意,且那衡家也沒有提親。”

 “呃……”嶽言山那些婆婆媽媽的勸解被堵進了肚子裡,他不解道,“當真?這是為何,伯母年歲也就同我大姐一般,我大姐都三嫁了,她難道這麼早就心灰意冷了?”此時民風彪悍,別說年輕寡婦了,就算是年歲大的寡婦也會再找個男人,畢竟長夜漫漫,總是無趣的。

 秦玦本來想把胡說八道的嶽言山趕出門,但聽著這些胡言亂語,腦裡一道光亮閃過,忽然想通了一些疑惑的關竅。

 穆君桐自然不是甚麼寡婦,她只是想要以這個身份守著秦玦而已。但她一路護送,又送他進書院,看樣子並非有挾持威脅之意。

 秦玦一直想不通她為甚麼要這樣對待自己,再三試探她也只說希望秦玦不要行惡,好像所求僅僅如此。

 秦玦不信,但她除了這些,又確實是沒有表現出其他意思,就連這些牽扯到她的閒言碎語她也毫不在意,好像……有種隨時都可以離開的感覺,所以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她根本不上心。

 這個念頭極其古怪,更多的是一種敏銳的直覺。

 之前總是猜測她從哪兒學來的這身本事,那些精妙的武器出自誰之手,想要順藤摸瓜揪出她背後之人。可漸漸地,秦玦品出不對勁的地方,比如之前穆君桐得來了大把錢幣,他卻根本探查不到她背後之人送錢給她的行跡,更像是憑空出現。

 她口裡總說著“安定”下來,卻半分沒有安定的意思,就像嶽言山所說,她明明有了文書,有了新生活,卻從未有過真正定居於此安定生活的意思。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就如雜草般瘋長,秦玦心頭略過一絲慌亂,他極其討厭這種無法掌控的事情。

 他的眉眼間冷意漸盛,明明面上沒有半分惱怒,卻讓人不由自主閉上了嘴。

 嶽言山瞧著他,總覺得這一刻秦玦是如此陌生,好像之前戴了厚厚一層面具,現在才摘下來一般,那種疏離的感覺一瞬間將二人遠遠推開,彷彿從未熟知過。

 他張著嘴,一時不知說甚麼,半晌喚了聲:“阿玦?”

 秦玦從思索中醒神,抬眸。

 他的雙瞳漆黑如墨,眼神清冷,讓嶽言山有些愣怔。

 或許是被秦玦突然的變臉嚇到了,剛才那些被堵住的胡言亂語凝聚成一團球,狠狠砸向嶽言山的腦子,讓他忽然想起了親母曾經唸叨過的那些閒話。

 他錯愕地看向秦玦,也不知是糊塗還是清醒,竟然脫口而出:“阿玦,你莫不是想要蒸報婚吧?”

 蒸報婚也就是收繼制,指的是親父去世後,兒子娶生母以外的庶母為妻,當然,娶繼室嫡母也可以。

 這句話如一道雷光閃過,砸在秦玦頭頂,讓他瞬間僵硬地站在原地。

 說不上是甚麼感覺,又可笑又噁心,他腦裡那些思索被打斷,既惱又驚地看著嶽言山。

 他一直是不屑於與別人計較的性子,但此時此刻他卻反常地對嶽言山譏笑了一聲,將他大力推出門。

 “我看你是瘋了。”

 他“啪”地一下把門關上,差點沒打到嶽言山的鼻子。

 嶽言山尷尬地摸摸鼻頭,自己剛才說那話確實不太妥當,但是也不至於發這麼大火吧。

 秦玦今日這番表現,倒也說不上存了甚麼狹隘的心思,但是總歸是古怪的,像是自家妹子養的那隻貓,別人一靠近它就齜牙咧嘴,生怕別人奪了它的主人似的。

 當然,這個比喻也挺離譜的。

 他把腦海裡那些奇怪的念頭甩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

 殷恆說是今夜詳談,其實也算不上夜,趕著日暮時分,他便匆匆趕到了穆君桐屋前。

 也不知道他一整天在忙些甚麼,看上去有些疲倦,不過見到穆君桐後打起了精神,將手裡的酒罈遞給了她:“味甘,不烈,是女郎會喜愛的口味。”

 穆君桐沒想到他這麼客氣,連忙接過道謝。

 兩人在矮桌前坐下,殷恆舉止有度,絲毫不會讓氣氛顯得尷尬,他先是寒暄了一番,就直接切入了正題:“不知女郎會在此停留多久?”

 穆君桐愣了一下,笑道:“明日就返程,不是先生幫我安排的嗎?”

 殷恆搖頭,嘆了口氣,聲音悠遠:“我是指在阿玦身邊停留。”

 穆君桐的身子顯而易見地僵硬了一瞬。

 她很快便恢復了,對殷恆道:“我不明白。”

 她不肯坦言,殷恆也不急,很是理解地道:“我知曉女郎心中有顧慮,我也不願窺探你的來歷,只是覺得阿玦天性孤高暴戾,或許女郎可以改變他。”

 他說話太直接了,穆君桐詫異地看著他,他非但不避,反而對她露出一個極其溫和的笑。

 這是在叫穆君桐摸不著頭腦。殷恆直截了當地挑開了秦玦的偽裝,看樣子是十分了解秦玦,那又為何與他為伍?

 還有就是,自己能改變他?

 穆君桐心頭跳了兩下,想到時空局的任務,自己若是改變,那也確實算是改變,畢竟她在試圖改變時空軌跡。這些人瞧著十分玄乎,擅長詭秘之術,說不定真能看出點甚麼。

 她故作迷惑:“改變他?”

 殷恆點頭,卻說的和秦玦的命運無關,而是說這個人:“某一直以為很瞭解阿玦,卻不想,他在你身邊時,也有尋常少年的那一面。”他注視著穆君桐,那隻重瞳讓她有些暈眩,“所以或許女郎能為他帶來一些轉機。”

 尋常少年四個字他的咬字很奇怪,就差沒明說秦玦不是正常人了。

 穆君桐一邊為他的敏銳感到心驚,一邊又覺得他話裡話外的意思有些可笑:“尋常少年?”她吐槽道,“你是指脾氣倔又傲氣嗎?”或許秦玦性子裡確實有這一面,但大多數時候他的表現都是他的完美偽裝,哪兒個性子更合適,他就會信手拈來扮演哪個角色,信了他就是著了他的道。

 殷恆搖搖頭:“不,我是指他也有不加考慮就行事的時候。”

 穆君桐愣了一下:“你是說揍衡元?”她頓時對神秘的殷恆大失所望,“你怎麼不知道這也是他假裝的,畢竟衡元確實惹他厭煩,他藉此撒氣也不是不可能。他慣是擅長這些虛虛假假的把戲,你看,連你都信了,覺得他也不過是個尋常少年。”

 殷恆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反駁道:“不,他不是因為自己動手,而是因為你。”

 這句話很奇妙,落到耳邊,竟讓人心頭驀地軟了一下。

 其實穆君桐心中早有這個猜測,但她一直不敢置信,秦玦為了給自己出氣?甚麼天方夜譚,那可是秦玦。但現在殷恆也這麼說,她忽然又有些動搖了,畢竟今日秦玦的表現看上去確實是有幾分真的。

 但……秦玦真的會為她出氣嗎?她從沒覺得自己在秦玦眼裡算個甚麼,若秦玦真在意,恐怕也只有恨意吧。

 殷恆見她似有所思,放緩了語調:“我不知女郎是否同我一樣,皆能看清阿玦的本性,或者說……看清他的將來。”

 殷恆說話,當真是輕而易舉地扔出平地驚雷。

 穆君桐低著頭,沒甚麼反應,但垂在膝上的手驟然握緊。

 殷恆卻輕笑了一聲,把這個話題揭過:“若是能讓他性子變得柔和幾分,染上點尋常人的七情六慾,總歸是好的。”

 穆君桐笑著搖頭:“你這是高看我了。”

 話說到這裡,也沒有甚麼深入的必要了,殷恆起身:“以後若是女郎有任何事需要幫忙,請儘管來找我。”他意味不明地道,“畢竟,女郎也算是幫了我一把。”

 他語氣有一種同病相憐的安撫感,聽得穆君桐心頭突突跳,眼見他要走了,她忽然開口道:“你知道秦玦在做甚麼嗎?”

 殷恆回頭:“自然,不過——”

 他望著穆君桐,忽然蹙起了眉頭,有些好笑地搖頭:“女郎,世事如車輪,滾滾而來,僅以凡人之力試圖阻攔,不過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我們所能做的,只能是讓這車輪滾得慢一些,從其下多救一些性命罷了。”

 他走後,穆君桐跪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殷恆這是甚麼意思?他聽上去像是明白自己想要阻止秦玦行惡,但告誡自己此事難如登天,根本做不到,能做的只是讓秦玦的手段溫和一些?

 正在發愁時,頭頂忽然飄下來一道涼涼的聲音。

 “孤男寡女深夜會見,你還真不怕有損名譽啊。”

 穆君桐嘴角抽了抽,朝外看去,天都還沒黑透呢,怎麼就深夜會見了。

 秦玦權當不知,往穆君桐對面懶散地一坐,鼻子抽動了一下:“他身上燻得香真難聞。”

 穆君桐斜他一眼:“甚麼狗鼻子。”

 秦玦並不惱,就這麼看著她,直把穆君桐看得背後發毛。

 他忽然笑了,面上卻結著一層寒霜,語氣更是平靜到冰冷:“想必你也看出了他的本事吧,這麼放心大膽地與他接觸,真不怕他察覺到甚麼?”

 穆君桐努力不讓自己洩露情緒,其實心下早就開始擔憂了。

 秦玦幽幽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那一身武器,無論是誰發現了都不會放過。”

 他仔細地觀察著穆君桐的神色,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他的視線落到面上,如螞蟻爬過,帶來一陣惡意的癢。

 穆君桐抬眸:“我明白。”

 秦玦挑了下眉,漆黑的瞳映著她的身影:“除了這些,還有你的來歷,若是被他人看破……”

 他的語調拖得很長,穆君桐差點陷在了他的黑瞳裡,直到最後一句話將她驚醒。

 她迅速反應過來,笑了一下,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哦,隨便吧。”

 嘴上這樣說,其實穆君桐背上已經冒了一層冷汗,秦玦這傢伙甚麼意思,為甚麼感覺他察覺到了甚麼端倪,竟然來試探。

 任他本領再大,還能猜出自己是其他時空來的人嗎?

 她這麼勸慰自己,勉強安下心來,坦然對上秦玦的目光。

 他便不笑了,收回目光,站起身來:“你明白就好。”

 這麼說著,穆君桐感覺他面上的寒霜更甚,隔著一段距離,在光影黯淡的夜幕下顯得有些可怖。

 秦玦沒有多停留,轉身走了。

 走出院門,風一吹,吹得他頭腦清醒,吹得心中那股躁鬱如火遇柴般熊熊燃燒。

 她一點兒也不怕別人猜出她的來歷,不是覺得事無不可對人言,而是一種肆無忌憚,她篤定別人無法瞭解她的來歷。

 他看著金烏西墜,神色莫名。

 她到底為何而來,更重要的是,她是否會長長久久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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