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解決了所有的殺手, 殷恆那邊的人終於趕來。
先是望向秦玦,他雖然肩上有傷,但看上去並無生命之險, 他們鬆了口氣。然後他們才看向穆君桐, 判斷此人是敵是友。
秦玦瞬間明白他們的想法,他走近穆君桐,表明她並非敵人。
這麼一會子的功夫,躲在樹叢中的衡元衝了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向殷恆。
短短的時日內兩次命懸一線,他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
殷恆無奈地扶著他, 將他遞給身後之人, 朝秦玦走來。
穆君桐救了人,才想起自己不好解釋行跡。秦玦肯定知道自己是貼身刺探他的行蹤,但她總不好對別人也這樣講吧。
殷恆站定,對穆君桐行禮:“此次還要多謝姑娘出手相助,不知……”
穆君桐看看殷恆,又看看秦玦, 咳了一聲:“我是他後孃。”這個身份挺好用的。
她一把摟住受傷的秦玦:“我是擔心他出行不順, 所以不得不一路跟隨。”
直接把秦玦塑造成一個媽寶男的形象。
可惜殷恆已大致明白秦玦的身份了, 他自然是知道秦玦沒有甚麼稀奇古怪的後孃的。
對於穆君桐的說法,殷恆有些錯愕,即使是貼身保護的死士, 也不能這麼任性大膽地稱自己為主人的長輩吧。
他看向秦玦。
出乎意料的是,心性陰鷙的秦玦並未惱怒,反而一臉麻木地認了這個身份。
即使他知曉以殷恆的本事總能猜出七八分自己的來歷, 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這倒是奇怪, 殷恆雖然滿肚子疑惑, 也沒有問出口,只是點點頭:“阿玦受傷了,還得儘快包紮才是。”
穆君桐便將秦玦往前推了一下:“去包紮吧。”
誰知秦玦卻從那種怔怔的狀態掙脫,並沒有緊著傷口,而是對殷恆道:“我一會兒過去。”
兩人關係古怪,殷恆猜測他們是有話要說,知趣地沒有打擾,點頭離開。
他走後,秦玦直勾勾地盯著穆君桐,盯到她渾身泛起雞皮疙瘩時,他才開口:“你……穆君桐,你想要甚麼?”
穆君桐愣了一下:“甚麼?”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聽到秦玦問這個問題了,他的語氣每一次都不大一樣。
穆君桐上次怎麼回答他來著的,好像是要他不惹事生非,安分地跟著自己。
她沉默了一下。
夜風悠然,吹散了滿地的血氣,讓穆君桐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她後知後覺品味到了自己做了甚麼決定。她看著秦玦,他個頭竄得太快,自己都需要仰著頭看他了。
既然已經輕手放過處決他的機會,那就不要後悔。穆君桐說不出是因為形勢所迫,倉皇做了決策,還是自己心頭一直這般想的,順水推舟依從了心中所想。
她第一次直白地開口道:“我要你不行兇作惡,不傷害無辜之人。”
這個要求可真是蠻橫,秦玦沉默了一下,忽然扯了扯嘴角:“你這麼費心地對我……好,就是為了這個?”
穆君桐有些錯愕,她對秦玦也算不上“好”吧……
她厚著臉皮應下來,點了點頭。
秦玦沉默著,眼神變得幽幽,好似要將她看得分明:“你怎麼如此確信我要行兇作惡?”
穆君桐心頭打了個突,這怎麼解釋呢,她含混解釋道:“自然是因為我瞭解你的本性。”
這個解釋挑不出差錯,但秦玦顯然不信,他審視著穆君桐,試圖從她雙眼裡揪出剛才驚鴻之間洩出的複雜情愫。
“為何你總是這般,一幅很瞭解我的模樣?”瞭解他的過去,瞭解他的本性,甚至……瞭解他的未來。
他以前也問過她想要甚麼,是想弄明白她圖謀甚麼,想從自己這裡謀取甚麼,可現在再問這句話,更多的卻是想問她為甚麼出現,為何來到自己身邊。
視角已悄然從圍繞自身出發轉換到了穆君桐身上,但秦玦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轉變。
穆君桐被他眼神看得有些心虛,環臂抱胸:“相處這麼久,我能不瞭解你嗎?”
秦玦抓不住心頭那股古怪的直覺,或者說,他被今夜那種陌生的慌亂感擾亂了思緒,無法清晰地思索。
穆君桐避開他的眼神,捂住自己的肩頭:“剛才打鬥時扯開了傷,我得去蹭點藥。”
說完不等秦玦回應,就抬腳走了。
秦玦盯著她的背影,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穆君桐走到殷恆面前,他們或多或少都負了傷,正在商議著先回到剛才落腳的地方包紮上藥。
見穆君桐走近,殷恆看過來。
他左眼是重瞳,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穆君桐不喜歡他的眼神,明明神態平和,但總有種他能夠輕易窺探隱秘的感覺。
不過他的性情十分柔和,不似他的長相。他對穆君桐道:“不知姑娘可有受傷,先隨我們過去包紮一番吧,我們的傷藥很管用。”即使穆君桐說自己是秦玦的後孃,他還是把穆君桐喚作姑娘。
穆君桐有些驚訝,但又覺得世上奇人多的是,不相信她這個蹩腳的說法也不足為奇。
她點頭笑道:“那就多謝了。”
殷恆也笑了,這麼一笑,眼神好像也沒那麼咄咄逼人了。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恩、恩人?”
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事,朝坐在石塊上的衡元看去。
他一臉呆滯,雙眼放光,愣愣地盯著穆君桐,嘴上喃喃道:“竟然是你再次救了我……恩人……”
其他人閃開,給他倆之間留出了一道空隙。
穆君桐見到衡元的臉,也有些意外:“又是你。”
這句話一說出口,衡元竟然唰地一下掉下淚來:“恩人,天意,天意嗎?”
所有人都被衡元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包括穆君桐本人,只能猜測這少年或許是養尊處優長大,沒見過甚麼大場面,真的嚇傻了。
她望向殷恆,根據剛才的場面來看,他應當是這裡管事的。
殷恆表情也有些僵硬,大抵是覺得這下痴痴傻傻的衡元有些丟人吧,他側過身,擋住衡元的視線。
他看向穆君桐的眼神變得銳利,輕聲道:“原來那夜救他的人是你。”
她就是師父口中的那個“差池”。
奇也怪也,穆君桐同他的重瞳對上,竟然有一瞬間的眩暈。
這一瞬間,殷恆的心念轉了幾遭。他同他師父不一樣,總有幾分年輕人的不知天高地厚,面對差池,他既心驚,又看到了幾分機運。
若是弄清她為何能改命,是不是更多的事也能隨之改變……
有一股危險的直覺順著腳底爬了上來,穆君桐暗暗捏緊了拳頭。
就在此時,嚇得腿軟一直坐著的衡元突然站起來,打破了這份僵持。
他走過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推開了殷恆,竟然是想要來扯穆君桐的袖子:“恩人,我該如何報答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側突然竄出來一個人影,“嘭”地將他撞到在地。
眾人全都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一個瞬間,衡元就被秦玦按到在了地上。
他的膝蓋壓住衡元的胸膛,神情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秦玦的聲音聽上去是從牙根擠出來的:“你說的救你的人,是她?”
衡元疼得滿眼淚水,他不知道為何秦玦突然動手,雖然秦玦一直看上去都很想揍他的樣子,但犯不著這麼狠,突然發難吧。
他想說話,但胸膛被壓著,一出聲,就只能艱難地咳嗽。
答案不言而喻,秦玦猛地揪住他的衣領,手背的青筋像是要浮出來一般:“你居然敢——”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大家終於反應過來,一時人仰馬翻,趕緊攔架。
可惜他們終究不如秦玦動手快,在秦玦被幾個人拉起來之前,秦玦就已經動手狠狠地給了衡元一拳。
衡元痛呼一聲,鼻樑唰地留下鮮血。
一番吵鬧掙扎,秦玦被人拉開,但他顯然不甘心,還想繼續揍衡元。
殷恆身手不好,沒法攔住他,只能隔在二人之間,一臉頭疼的表情:“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打了起來?”
穆君桐也傻眼了,不過她倒沒有攔架的意思。
說實話,她一直覺得秦玦挺分裂,有時候看上去像個心機深沉的千年老狐狸,有時候又會偶然露出少年的那一面。
就比如現在,這種熱血上頭一言不合就揍人的樣子實在是新奇,也實在是不像是秦玦會做出來的事。
她還在瞧熱鬧呢,卻見聽到殷恆問話的秦玦下意識朝這邊瞥了一眼,一觸便離,很快垂下眸,咬著牙一言不發。
看她作甚麼?
穆君桐一頭霧水。
這樣的秦玦瞧著有些危險,即使被人攔住了,還是保持著作戰姿態,像是隨時要撲過去咬斷衡元的喉嚨。
殷恆不敢把這當做尋常少年的打鬧,示意抓住秦玦的人不要放手。
“阿玦,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玦此人,性情有些孤高,之前雖然很討厭衡元,但更多的是不屑與他交往,更別說動手了。
秦玦只是沉默。
殷恆無奈,他不敢掉以輕心,只好讓人尋來繩索將秦玦暫時捆住。
“你若是不回答,我只好暫時捆住你,讓你冷靜下來。”殷恆輕言細語地對他道。
說完,又覺得當著不知身份的穆君桐的面動手不好,朝她看過來。
誰知穆君桐這個可能是死士的人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反而樂呵呵地瞧著熱鬧,甚至看到秦玦被捆起來,竟然笑了出來。
殷恆實在是鬧不明白。
秦玦被捆好後,無論殷恆怎麼問話,他都不答。
殷恆挺意外的,他以為自己瞭解秦玦,但現在盯著他黑漆漆的頭頂,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很瞭解他。
至少在他預見的未來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君主可不會生這種悶氣。
他舉著藥瓶,嘆了口氣:“你不回答,總得上藥吧。”
秦玦抬頭,細長的眼裡殺意不減,顯然比起傷口,他更想把衡元狠狠地打一頓。
現在殷恆還能控制他,自然是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他搖搖頭,舉著藥瓶找到穆君桐,一臉為難:“也不知他們發生了甚麼,阿玦氣惱,竟然是連傷口也不管不顧。”
穆君桐從馬車裡探出頭,剛才她在裡面重新上了藥,現在傷口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心情也不免好了幾分。
聽到殷恆這麼說,她覺得有些好笑:“秦玦就這個性子,喜怒無常,睚眥必報,定是那個人惹了他吧。”她說完,還拱火,“你們師門難道沒有甚麼規矩嗎,秦玦這般肆意妄為,你一定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如此態度,實在不像是死士。
她是甚麼人?為何……
殷恆看著穆君桐,漸漸皺起眉頭,像是在看她,又像是穿過她看身後。
一片空白,甚麼也看不清。
殷恆左眼刺痛,竟生出一股懼意,但同時,他也感受到了穆君桐與秦玦的命運糾葛。
原來她這份差池,不是落在了衡元身上,而是秦玦身上。
面對殷恆的凝視,穆君桐絲毫不避退,對他挑了挑眉,顯然有些不爽。
殷恆眨眨眼,有些愣怔,對穆君桐露出歉然一笑,垂下眸:“對不住,冒犯了。”他嘴上這麼說,卻又是抬眸看了眼穆君桐,這下確信是在看她了,眼中全是驚喜,“姑娘,我們應當聊一聊關於阿玦的事。我想,我們或許有一致的看法。”